刚开学那段时间,向南青觉得高中挺有意思。
新班级,新老师,新同桌,新操场,连每天早上进校门时听见的铃声,都像是没被重复过的。
她中考成绩不错,班主任喜欢她,班干部挂了好几个,走到哪里都有人认识。向南青这个人,天生就很会在集体里活得自在,嘴甜,反应快,成绩也拿得出手。
班主任说她是好苗子。
同学说她是班主任的心肝宝贝。
向南青自己也这么觉得。
直到第一次月考。
她那点如鱼得水,戛然而止。
“今天是答疑课。”
江眠站在讲台上,把一摞卷子递给课代表。
“上半节课讲卷子,后半节课留给大家答疑。”
卷子一张张传下来,教室里的声音也一层层低下去。
向南青接过自己的卷子,第一眼先看总分。
七十。
她盯着那两个数字看了很久,像是只要她盯得够久,七十就会自己变成九十。
没有。
它还是七十。
红笔写的,明晃晃,刺眼得很。
向南青把卷子翻来覆去看了一遍,终于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
“操,才七十……谁判的卷子啊。”
“我判的。”
讲台上的声音落下来,不轻不重。
向南青手一抖,卷子差点被她按出一个角。
她抬头,对上江眠的眼睛。
江眠站在讲台上,手里还拿着粉笔,神色很淡。
“有意见可以找我。”
“没有,没有,我没意见老师!”
向南青立刻摆手,摆得十分真诚。
教室里有人憋笑。
江眠看了她一眼。
她当然记得这个学生。
第一排,坐得最近,眼睛也最亮。
就是不知道那双眼睛每天到底是在看黑板,还是在看别的什么。
“没问题就好好听课。”
江眠转身在黑板上写答案。
“有些同学也可以趁这个机会分析一下,自己错在哪儿。是知识点没掌握,还是平时上课没有认真听。”
向南青默默把卷子立起来,挡住半张脸,转头问同桌:“我怎么感觉她在说我。”
同桌连头都懒得抬:“你知道就好。”
“我哪有?”
“每次生物课都不见你听课。”同桌叹了口气,“不是发呆,就是看江老师。”
向南青立刻炸毛:“我哪有!你放屁!”
“你有。”
“没有。”
“你有。”
“下课再跟你算账。”
向南青捏了捏自己肉乎乎的拳头,刚要继续狡辩,讲台上的江眠已经开始讲题了。
她只好闭嘴。
可是闭嘴不代表听懂。
黑板上的字一个接一个出现,江眠讲光合作用,讲呼吸作用,讲选择题里的陷阱,讲最后一道大题的解题步骤。
向南青低头看卷子。
她的最后一题空了一半。
旁边倒是画了一个小小的叶绿体,线条还挺圆润。
她觉得自己画得不错。
如果江眠不是生物老师,她甚至想拿给她看。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向南青就被自己吓了一跳。
她赶紧把卷子往桌上一扣。
……
“这张卷子的题目就这么多,内容也不难,基本都是我上课讲过的。”
江眠擦掉手上的粉笔灰,语气依旧平稳。
“正常来说,认真听课的同学,保守应该在八十五分以上。”
向南青默默低头。
她的七十分忽然很烫手。
江眠从讲台上下来,坐到第一排对面那张给老师临时准备的桌椅上。桌面上放着月考总成绩单,纸页被风掀起一角,又慢慢落下去。
“还有没有同学有问题?”
没人动。
高中生在这种时候总是格外沉默。明明一个个私下里问题多得要命,真到了讲台前,又都像突然失去了求知欲。
江眠等了几秒,视线扫过教室。
最后停在第一排。
向南青心里咯噔一下。
“那你吧。”
江眠看着她。
“向南青,是吧?”
向南青缓缓抬头。
江眠记得她的名字。
这个发现让她心口很没出息地跳了一下。
下一秒,江眠说:“给大家讲一下最后一题。”
那点跳动立刻死了。
“……”
向南青坐着没动,声音有点虚:“老师,你刚才讲过了。”
“我知道我讲过了。”江眠挑了下眉,“我想听听你理解了吗。”
教室里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向南青身上。
向南青低头看卷子,最后一题旁边那个小叶绿体像是在嘲笑她。
“这个题,就是……”
她停了停。
“嗯,就是……”
江眠没催她。
她越不催,向南青越觉得自己像被架在火上烤。
“它主要是考……”
后面实在编不出来了。
向南青闭了闭眼。
她第一次觉得,自己平时那张能把班主任哄得眉开眼笑的嘴,到了江眠面前,竟然一点用也没有。
江眠的声音还是淡的。
“我刚才讲过一遍。”
向南青低头。
“没听懂,为什么不上来问?”
向南青不说话。
“还是说,你刚才根本没听?”
教室里更安静了。
窗外有风吹过树梢,叶子沙沙响。那声音透过窗户传进来,反倒显得教室里更压抑。
向南青忽然觉得有点丢脸。
她不是因为七十分丢脸。
也不是因为答不上题丢脸。
是因为她刚才确实没有认真听。
她看了江眠一整节课,记住了她的手,她的眼镜,她侧脸那颗小痣,甚至记住了她靠近时衣服上若有若无的干净味道。
可她没有记住题。
江眠看了她几秒,终于收回视线。
“坐下吧。”
向南青刚松一口气,就听见江眠又补了一句。
“下课来我办公室。”
那口气又硬生生悬在半空。
教室里有人憋笑。
向南青低头盯着卷子,耳朵一点点红起来。
她想,完了。
高中才刚开始,她好像就要死在生物办公室里了。
可很多年后,向南青再想起这一天,想起的却不是那张七十分的卷子。
她只记得江眠站在讲台上,粉笔灰落了满手。
记得九月的风从窗外吹进来。
记得自己第一次在一个压抑得只能谈分数和排名的早晨,偷偷喜欢上了一个不该喜欢的人。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喜欢一个人也可以是一种反抗。
反抗沉闷的教室,反抗一成不变的铃声,反抗所有人告诉她“这样才对”的人生。
她只是看着江眠。
一眼,又一眼。
像看见了规矩之外的另一种活法。
在更新了家人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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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chapter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