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铜墙铁壁

李诗雨被他的回答愣了一下,震惊地看着自己儿子,像看一个陌生人。

“你们在一起多久了?”钟建国叹了口气,坐在了他对面,“你知不知道,和他断不了,就得和我们断了。”

“和你们也断不了。”钟远抬头红着眼眶地看了一眼,“你们都是我爱的人。”

“选择题从来只有一个答案,有我们就不能有他。”钟建国语重心长道,“你现在会觉得我们狠心,等你成熟了,就知道我们用心良苦了。”

“你现在青春懵懂,图一个新鲜,但是人不仅不能靠新鲜活着,以后你就会知道,人也不能仅靠那点爱活着。”钟建国摩挲着自己手上的老茧,眼角的皱纹像沙漠雨水的仙人掌疯狂增长,“你的人生还很长,别在这里就折了,以后你会后悔的。再说我们是你父母,能害你不成?”

“人生路那么漫长,如果连这点爱都没有,没滋没味地活着有什么意义?”钟远手里攥着一个黄灿灿的橘子不断地翻转着,“你们爱我是真的,爱我不就是要接受我的所有吗?我现在只是爱一个同性,你们就接受不了了?”

“你是真的喜欢同性吗?”李诗雨眼里闪着泪光,渐渐地从失望的情绪中平复下来,多了些母亲的柔软,“你是和阮元相处久了,被他吸引,对他有了好感,模糊了爱和友谊的界限。你别再糊涂了。”

“你有没有考虑过阮元的感受?你让他以为你和他是一类人,现在山盟海誓,将来某一天你发现自己不是,要结婚生子了,他怎么办?他能承受住这种背叛吗?趁现在,早点断,他也要出国了,伤心一阵很快就会忘记的。你悬崖勒马还来得及。”

“来不及了。我们在一起已经四年了。”这四年里,他脑海里演练过无数次和他们谈论自己的情感场景,他自己比自己想象的更坚定而且冷静,“我们分不了。”

“还有,”钟远嘴角里带着一抹苦笑,“我是,但是他并不是。”

“什么?”李诗雨没听明白。

“我是同性恋,阮元不是。”钟远眼白布满了红血丝,“他现在愿意和我山盟海誓一刻我就高兴一刻,要是哪一天他不爱我了,想结婚生子了,那我也不会觉得他是背叛我,我会退出他的生活,默默地祝福他。”

“你又在说什么胡话。”钟建国见脸上出现了愠色,“你现在死猪不怕开水烫,倒是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你是不是觉得,我们做不到不要你这个儿子?”

李诗雨脸上躺着泪珠,带着哀求的神色,握着钟远的手说:“就当妈妈求求你好不好,你和他分了。你这样妈妈快不认识你了,从小到大,你就小时候淘气了点,上了初中就没让妈妈操心过,你别拿刀子捅妈妈心窝。就当妈妈求求你了。”

“妈妈,我也求求你。”钟远的泪珠挂在脸颊,泪珠子比黄豆还大,“你可不可以试着接受我们,接受我是一个同性恋,接受你儿子和别人不一样。”

李诗雨握着他的手在颤抖,压抑着喉咙里的哭声,说不出话来。

“不早了,你先回房睡觉吧。”钟建国叹了口气,“我们都冷静一下,再坐下来好好谈。”

钟远上了楼,他背影消失在楼梯口,李诗雨才放声大哭,她依偎在钟建国怀里抽泣不已。

“怎么办?”她拍着自己胸口,像责备自己没有早点发现去好好引导,“我们怎么办啊?都怪我这几年一心扑在工作上,都没好好陪陪他。”

“他现在一心扑在阮元身上,哪里还能听进去我们的话,他要是这辈子就这么完了,我们就成刽子手了。”一心教书育人的园丁,却忘记了浇灌自己孩子的心房,让他误入歧途,自毁前程,谁能不自责,心口像被刀剜了般绞痛,“都是我们害的。正常一个人生生就走上了那条绝路。”

“你先别急。”钟建国拍着背安抚她,“先别急,我们再想想办法。会有办法的。”

“钟远这孩子从小就听话,小时候皮是皮了一点,但做事从来不出格,顶多做做抄作业的事,从来没在学校招猫逗狗做过什么为老不尊的事,咱别急,慢慢和他说,他会听的。“

“你这是自欺欺人。”李诗雨抬起头看他,泪眼朦胧,“四年了,在一起四年了,哪里那么容易说断就断。”

“他从小看着是乖顺,但是性子和她姐姐一模一样,倔得很。”她抹了一下眼泪,抽泣声未止,“从小什么事都自己拿主意的人,哪里能听得进去劝,他一旦拿定主意,怕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不会的。”钟建国虽心里也是没了底气,但是他不能泄气,这关系到自己儿子的未来,他也坚决不可以心软,“他们肯定能分。”

这场夏末的急雨不像往常般速战速决,它像梅雨时节的黄梅雨一样,整整下了三天。

深夜里,李诗雨辗转反侧,她的哭声呜呜咽咽,时断时续,她手腕压着自己双眼,豆大的泪珠顺着脸颊没入袖口。

他们和钟远已经整整僵持了三天,她像学校告了一周的病假,这场拉锯战是场没有硝烟的战场。

在家庭情感伦理战上,越和睦的家庭,谁先心软谁就输,多吃了几年盐的长辈心肠总是更硬一些。

爱孩子的心谁都有,有些是盲目的宠溺,有些则是为其远谋有着更深沉的爱,很显然钟远父母是后者,心肠就更硬一些,他们以爱为名筑起了铜墙铁壁,在这场战争里不取得胜利誓不罢休。

显然他们也低估了钟远的决心,他看着年轻气盛,为爱筑起的堡垒却也坚固无比,双方僵持不下,难分伯仲。

“我没事,你不用担心。”钟远在电话里声音如往昔般轻快,“你这几天多陪陪外婆和阮曦,趁还没有走到处多逛逛,想吃的东西都吃一吃,别担心我。我没事。“

“我想去你家看看。”阮元声音有些沙哑,他这几天没睡好,有点上火,“我不想你一个人面对。”

“真没事。”钟远带着点笑意,他心里的烦乱强压在胸口,“我的家人,本来就该我面对。真没事,你不用担心。你是不是没睡好,去买杯凉茶喝一喝,不怕苦。”

“好。”阮元望着窗外的大雨说,“等雨停了,天晴了,我们再去小院看看我们种下的晚樱树,我得和它们说说再见。”

“好。”钟远强撑着笑意说,“你要多笑笑,我怕你愁眉苦脸的感染到它们,来年春天它们就不笑了,不开花了。”

阮元笑了一声:“它们不笑只会是看到我害羞。”

“闭月羞花?”钟远也笑了,逗他,“有时候我觉得你是一盆水仙花。”

阮元:“……”

钟建国踩着沉重的脚步上楼,他手里端着饭菜,可把他愁坏了,现在大的不吃小的也不吃,都在搞绝食崩他心态。

钟远看到他站在楼梯口,对着电话机说:“有事,等会儿再聊。”

钟建国端着冒着热气的米饭,站在他床边,冷着脸说:”你自己不吃饭我不管,你去劝劝你妈,让她吃点。这些年她劳劳碌碌,早把身体熬坏了,这样下去她撑不住。”

钟远起床接过他手上的饭菜往楼下走,房间里关着灯,拉着窗帘,一片漆黑。周围的一切被黑暗笼罩,静谧得让人觉得压抑。

“妈,”钟远在黑暗中喊了一声,“我开一下灯。”

李诗雨躺在床上头朝里,她纹丝未动。

“妈妈,你起来吃点饭再睡。”钟远拉了把椅子坐在床边,“你要生我气,就气我,打我,你别折腾你自己。”

李诗雨听到喊声睁开了眼睛,明晃晃的灯光照得她有点头晕,但她还是没有动弹半分。

“妈妈,”钟远轻轻地拍了她手臂一下,温和地劝说,“饭吃不下的话,可不可以喝点汤。你这样子不吃不喝,我很担心。”

“你就听儿子一句劝,多少吃点。”钟建国站在旁边,叹了口气,“你不吃,孩子也不吃,这都是什么事儿。什么事都还没解决,等下一个个身体都累垮了,病倒了,都遭罪。遭罪一通,不还是什么都都没解决。”

李诗雨听了他的话,坐起身来,她满脸憔悴,双唇上死皮像干裂的土地,白得有点吓人,她胃口不好,喝了半碗鸡蛋羹就再也吃不下任何东西了。

钟远坐在她床头,一起吃了一碗米饭,收拾了碗筷就要走。

“把你手机留下。”李诗雨半靠在床头,说起话来都有些吃力,“事情没处理好,你们暂时先不要联系了。”

钟远停住了脚步,一句话没说,放下了手机,走了出去。

三更半夜他走出房间,楼下走道上开着灯,他竖耳听了,没听到什么动静,回房反锁了门,在静悄悄地黑夜里,他做贼似的打开了笔记本电脑,上了企鹅号给阮元发了消息。

【手机被我妈妈收了。猫猫打滚jpg】

阮元秒回,他根本睡不着。

【那怎么办?他们打你了吗?摸摸猫猫头jpg】

【怎么可能,他们舍不得。】

【那你今天有没有好好吃饭?你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这是持久战,咱不能还没战斗,身体就垮了。】

【那不可能。横阳之江大桥垮了我都不可能垮。挺胸骄傲猫猫jpg。晚上吃了一大碗米饭,把我香哭了。】

最后这条消息在页面上转了好久没发出去,钟远点了重新发送,小圆圈转了一会儿又是红点,他抬头看了眼网络。

网线被拔了。

钟远:“……“

常言道千防万防家贼难防,怎么他们就没有百密一疏的时候,钟远叹气,他合了电脑,躺在床上听雨声,听着听着睡着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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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铜墙铁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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