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橘子滚落

一觉睡到日暮西山,两人草草地喝完中午剩下的海鲜粥,骑着小电车回了梧桐老街。

钟远检查着阮元赴美的行李,阮元坐在行李箱旁地板上,喝着四果汤,偶尔趁着钟远不忙的空隙喂他一口。

“哥哥,你别忙了。”阮元递了一勺葡萄到他嘴边,“外婆和阮曦都帮我检查过了,该带的差不多都带上了。”

半小时后,三个超大行李箱一一被扣上,钟远关掉“必带清单”界面,他坐在一个银白色箱子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阮元:“真想把自己装进行李箱,被你打包走到。”

阮元嚼到一片橘子果肉,清甜饱满的果粒在舌尖化开,酸酸甜甜的滋味和他此刻的心绪如出一辙。

“抓住了,”阮元放下四果汤,冲着钟远虚空做了一个抓捕的动作,眯着眼笑,“打包好了,稍等,我打个蝴蝶结。”

阮元一本正经地双手捧着一抹空气,把打好蝴蝶结的“钟远”放在心口,甜甜一笑:“此刻钟远已经被我打包进了我的心头,天天揣在心窝里。”

钟远笑了:“你心还挺宽。”

“这里无论多宽。”阮元笑得近乎傻气,指着自己心口说,“里面只装你一个人。把你揣在心里,天天带着,天天念着,天天念着,暖洋洋的,不孤单。”

钟远从行李箱下来,坐在了他对面,他痴痴地看着阮元,手捂在了他心口上:“天天还是不够,你要时时刻刻地想我,念我。”

“好。”阮元弯着眉眼,露出小小的梨涡,“时时刻刻,我一定。”

苍北的夏末夜晚常有急雨,雨打窗台,噼里啪啦响了两三个小时,钟远抱着阮元在窗前听雨,两人又聊了许久雨也不见小,见夜已深,阮元拿着伞送他到楼下。

阮元站在邮局的廊下,看着钟远一步步走远,在明亮的路灯下,形单影只,他忍不住喊了一句:“钟远。”

钟远撑着伞在雨中回了头,阮元看见一滴泪正从他脸上流下,泪珠圆滚滚的,没入他微微颤抖的下巴。

阮元冒着雨跑了过去,钟远手中的伞向他倾斜了一下,大雨拍打在伞面“哗啦啦”得响,雨水顺着伞骨脉络直淌在钟远肩上。

阮元拉着钟远躲进了邮局的电话亭里,此时钟远的眼泪像决堤似的一行一行直直地淌下,他嘴角动了动但说不出话来,因为哭泣又极力隐忍使下巴抖动地更加厉害起来。

“哥哥,”阮元手抚上他的脸颊,轻轻地擦拭他的眼泪,触感有些温热,很快又凉凉的,阮元也心酸有些想哭的冲动,“你别哭。”

钟远不想哭,他想在阮元面前永远是笑的,他轻轻地扯了一下嘴角想笑一下,但是那两瓣唇灌了千斤铅似的,重得他扬不起嘴角来。

“哥哥,你的假期,我的假期,到时候我们错开休,一年其实也能见挺多次面的。”阮元把脸紧紧地贴在他脸颊,温和地哄着他,“你别哭,你一哭,我的心也要碎了。”

钟远抱着阮元的腰,哭得越发大声起来,眼泪没入阮元的黑发,雨声把他的哭声压下,只有近在咫尺的阮元听得见,那哭声被压抑得太久,现在被释放,像洪水猛兽似地奔腾而来,也把阮元的胸口压得喘不上气来。

“哥……”阮元又轻轻地唤了他一声,钟远没等他说完,低头吻住了他,在深夜大雨里,在狭小的电话亭里,此时无声胜有声,他们拥吻,用炽热的亲吻述说自己的不舍和不安,用真实的亲密接触,抚慰自己心内的彷徨失措。

两个在热恋的年轻人,想一吻到天荒。

电话亭外雨声越来越大,崭新的太阳能路灯在雨幕下依旧把马路照耀地清晰可见,电话亭外不见人影,交叉路口来往车辆稀疏,只有对面一家水果店还亮着大灯,偶尔有一两个客人光顾。

钟建国手里提着一个西瓜,撑着伞从水果店出来,李诗雨右手挽着他,左手提着一袋橘子,两人有说有笑地站在水果店前等红绿灯。

李诗雨带高三重点班已好多几年,这些年她带出来的班级硕果累累,战绩斐然,是学校的王牌教师;以她的教学经验和以往荣誉早已是学校师资力量中不可或缺的中流砥柱,在每届高三家长心中更是定海神针般的存在。

她曾向段导主任请辞了几次,惊动校长到家里劝说慰问,下届高三重点班家长一个个到校反对,责任和使命感使她一年一年过着忙碌又充实的生活。

八月的苍北很多孩子都还在欢度暑假,重点中学的高三已经开学大半个月了,她今日十点离校,已经算早了。

要不是今日急雨,钟建国早早拿着伞来接她,往常她离校回家,梧桐老街早已寂静无声,哪还有开着的水果店可以逛一逛,让她给自己儿子买些他爱吃的水果。

雨中十字交叉口的绿灯亮了起来,李诗雨嘴角带着笑和钟建国谈到班里来了一个转校生,黑得很有亲切感,和自家儿子小时候有得一拼,眉眼间还又七八分相似。

“怎么不走了?”李诗雨停下了脚步,疑惑着往身旁看了一眼,只见钟建国愣愣地站在雨中,看向深夜里的邮局。

她顺着钟建国的目光往里好奇地打量了一番,大雨拍打在晚樱树的绿叶上,晚樱树旁的电话亭里有人影在动,她细细地看了眼,是两个人影。

一个长发的简影,背着他们,在光影里既熟悉又陌生。

路灯的光透过电话亭的红色玻璃落在那眉眼熟悉的少年脸上,雨幕阻挡了视线,那张脸清晰又模糊,看着很近又觉得很远。

一声巨大的响雷让她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她震惊地捂着自己嘴巴,却说不出一句话来,袋子里的橘子从手中滑落,一个个黄灿灿的橘子在雨中四下滚动。

路灯下的橘子带着微弱的金属般光泽,泛着橙色的冷光,亮澄澄的,亮得有些刺眼。

“钟远?”钟建国如梦初醒,在大雨中试探着喊了一句,他不可置信地看着不远处的电话亭,像等待着一场审判,心跳已经不可抑制地加速,他喊出了自己儿子的名字,但希望这声呼喊永远没有人应答,他不希望这是真的。

炽热的吻渐渐地淹没了他们的情绪,钟远渐渐地平静下来,他似乎听到有人在叫他,那声音在雨声里,有些模糊,又隔着玻璃,像一个人在水里喊他,嗡嗡地,不是恨真切。

他从阮元的黑发中抬起眼皮,就一眼,如遭电击。

透过红色玻璃窗,透过邮局半开的铁栅栏,他看见自己父母站在雨中震惊地看着他,他们眼里的惊慌不亚于他,他们在雨幕下惊慌又孤单地站着。

钟远在惊涛骇浪中护着阮元,他撑着伞把阮元送到了楼上,雨水顺着他脸颊滴落在他黑色的衬衫里,他强撑着嘴角,扯出一个淡淡的笑容,说:“你早点休息,我先回去和他们谈。”

“你不用担心,没事的。”钟远站在门口,摸了摸他脸说,“这关总是要过。在我没找你之前,你不要来我家找我,我父母是我的课题,你不要参合进来。”

“哥哥。”阮元抓住了他衣角,担忧地说,“你也别急。好好和他们说,别吵架。他们要是不同意,我们一起等,我们不要急,等到他们同意为止。但是,不能吵架。”

“不会吵架的。”钟远抓着他手,安慰他也像是安慰自己,“他们会同意的,迟早的事情。”

几层楼梯,一个个台阶,钟远数着下楼,他想走慢点,但是楼下还有两个他深爱的人还站在大雨里等他,雨太大了,他不忍心。

钟远弯腰一个个捡起滚落的橘子,一个两个…….有十二个橘子。

他捡完橘子亦步亦趋地跟在他们后面,一路上三人都沉默着,像火山爆发前的宁静,都提着心吊着胆。

李诗雨坐在沙发上,脸上滚落两行泪来,冰冰凉凉的泪水像落进她心里,心寒着。

“钟远,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钟建国率先打破了沉默,他带着质问地语气,居高临下地问自己儿子。

“我知道。”钟远抬起低着的头颅,直视了他的眼睛,“我在和阮元谈恋爱。”

“那你知道阮元是一个男人吗?”钟建国怒道,“你不要看他长着一头的长发就把他当女孩子,你这是侮辱他,也是在侮辱你自己。”

“我知道我和一个男人在谈恋爱。”钟远回答他,“我没有把他当女孩子,我就是喜欢同性。我没有侮辱他,更没有侮辱我自己。”

客厅里空气慢慢地变得凝固,李诗雨从震惊的情绪中挣脱出来,眼里闪现的更多是失望和指责。

她为人师表十几年,成千上万的学生在她的生活里走了又来新的,什么样离谱的事都经历过,她冷着脸看着钟远,钟远脸上那种执迷不悟的表情她太熟悉了,往日在学校遇到这类学生,她只能无奈地将其划分为”孺子不可教也“的行列进行冷处理。

但是他是她儿子,冷处理行不通,这事她得妥善地解决。

她脸上像结了一层冰霜,心里像有冰锥在绞动,绞得她心痛,四肢百骸都在痛,多年的案牍之苦都比不上这一分一秒,但她必须保持冷静,她不许自己孩子这样,不可以让她儿子成为她的败笔,这传出去会是何等的可笑。

她教书育人十几载,怎么能成为一个笑话。教出了一个同性恋儿子,仇人看了都得笑出声来。

“儿子,你真的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李诗雨眼里闪着泪光,痛到笑出了声,她嗤笑一声,“你是不是魔怔了。”

“你别糊涂了。”她的话像冰渣子似的像钟远砸来,“赶着时髦就信了那些鼓吹同性恋是人之常情的蛊惑,你去大街上问一问,现在谁不是嘴里说着’同性恋可以理解,可以包容,只要我孩子不是就什么都行’。”

“你真以为社会开放到可以让你为所欲为了?你趁早给我醒一醒。“李诗雨越说越冷静,眼神越来越冰冷,“有学识有概念的都谈之色变,唯恐避之不及,那些没概念的谁不骂一句变态。你现在年纪小图个新鲜,你知不知道一旦人被贴上变态的标签,这烙印就跟着你一辈子了。你这是害人害己。”

“阮元是什么人,你应该比谁都清楚吧?他是天才,不是普通人,他是被寄予厚望的,他身边的人和社会对他的期许可不是认真读书奔个好前程那么简单,人们是寄托于他这样的人以后为社会的进步做贡献的。”

“你去害这样的人,把他拖下泥沼。会受千夫所指的。”李诗雨在钝刀割肉,“以后你们新鲜劲过了,就来不及了。”

“你给我和他断掉。”李诗雨不容置喙地说,“给我断个干干净净。你就当是为了他好,真和他有点感情,你就该放手,成全他,而不是让他和你一起下地狱。”

“我断不了。”钟远斩钉截铁的声音在雨夜里显得格外的生硬,带着点视死如归的执迷,“除非我死了。”

1、妈妈其实是很好的妈妈,只是没办法接受,爱之深责之切,应激过度了。但她从来没说一句阮元的不是,以后会慢慢接受的,只是为人师表十几年,端正严肃惯了,刚开始态度会很强硬。

2、跪求预售文《需要我时打给我》,么么哒,笔芯。[比心][比心][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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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橘子滚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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