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君子之约

李诗雨早早地支开了钟远,让他陪着他爸去了医院,自己敲开了阮元家的门。

阮曦开门见到来人,先是一愣,请她进了门,倒了杯热茶给她。

李诗雨捧着杯子没有喝,看着茶杯发了一会儿呆,轻轻地问了一句:“阮元在家吗?”

阮元还在卧室里睡觉,阮曦笑着说:“一大早出去了。”

“出去了?”李诗雨有点无措,她心中有千言万语想和阮元说,却扑了空,“我有点事想和他谈一下,能坐在这等他吗?”

阮曦笑着抱歉:“有点不凑巧,我马上要陪我妈出门,她新定的旗袍做好了,约了今天去试穿。”

“那我晚点再来。”李诗雨说着就站了起来,她憔悴的脸上带着歉意,“不好意思,打扰了。”

“阿姨,稍等一下。”阮曦送客出门,李诗雨走到玄关处时,阮元出声喊道,“我刚起床,等我洗漱一下。”

门口的两个女人顿时停了脚步,李诗雨无意识地看了阮曦一眼,阮曦不带一丝羞愧地转开了视线,重新坐回沙发上。

李诗雨恍然大悟,看来钟远和阮元恋爱这事,她早知道了,也知道今日她来的目的。

阮元把自己收拾妥当,扎了一个松散的高马尾,白衬衫牛仔裤,坐得笔直。

他的左边坐着阮曦,右边坐着阮奶奶。

阮曦化着精致的全妆,微卷长发及腰,眉眼疏离,看着不是很好说话的样子。

阮奶奶穿着旗袍,梳着一丝不苟的发髻,神情严肃,看着不是很好惹的样子。

两个精致的美人,一老一少,像阮元的左右护法,坐在他左右,一言不发。

这两人心像钻石雕得似的,不可能是心软的。

李诗雨垂着嘴角,眉眼爬上了皱纹,她欲言又止,看着阮元,嘴唇动了几下,却说不出话来。

“外婆、妈妈,”阮元率先开口道,“你们可不可以回避一下,我想单独和李阿姨聊聊。”

“你一个小毛孩能聊出什么。”阮奶奶喝了口热茶,放下茶杯,看向了李诗雨,叹了口气道:“这说起来,也不是两个孩子的事,你说是吧,小雨。”

“小雨刚嫁到梧桐街时,也还是个小姑娘,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阮奶奶先发制人,“叫了我这么多年阮姨,有什么话不能当着我的面说的。我们有话就坐下来慢慢说,好好说,说开了就好了。”

“阮姨,你都这么说了,我也就不拐弯抹角了。”李诗雨握着茶杯的手微微有点颤抖,“我今天来是劝分的。”

“我家钟远和你们家阮元谈恋爱,我想你们也都是知道的吧。”她声音微微有点哽咽,又有点强硬,带着点责备的含义,“他们一谈就是四年,可怜我们做父母的,被蒙在鼓里,前几日才知道。”

“今生母子一场,有今生没来世。”她抬眼单单看着阮元,“我有责任,也有义务,保护他。不能让他年纪轻轻就断送了一生,毁了前程。”

“阿姨可不可求求你,和他分手。”她眼神闪躲了一下,心下一横,终是说出了那些难以启齿的话,“你过几天就要出国了,外面的世界很精彩也很开放,他们对同性恋很包容,也没有歧视,你可不可以忘了他,在外面重新开始。”

她知道自己这话难听,劝人见异思迁,非常不道德,但是她今天来就打算豁出去。

“阿姨,我们分不分手,不是我一个人说了就算的。”阮元直视着她的眼睛,认真诚恳地说,“相爱是两个人的事,我也不□□情的叛徒,我绝对不可能先说分手。”

“阮元,阿姨是过来人,你们还年轻,未来的路还很长,年轻气盛做了什么错事都有改过的机会。但……一旦被别人知道你们两个男的在谈恋爱,以后你们想成家立业就难了。”

“你们还年轻,对人生还一知半解,人生不止只有情情爱爱这些肤浅的东西,阿姨也不想讲太多大道理,只是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们陷入泥沼,在这个人情社会里,误入歧途,被大众排挤,孤立无援,众叛亲离。”

“阿姨,对不起,我真做不到。”阮元像崖边的一朵野花,被这股突如其来的暴风摧折,也只是轻轻摇曳,没有被折断了腰,“即使前面是万丈悬崖,在四年前我就想好了,即使粉身碎骨,我也不怕。”

“你……”李诗雨两行清泪滚轮下来,“你自己不怕坠入深渊,也不怕钟远……粉身碎骨吗?”

“你要钟远走在路上无缘无故被人喊变态吗?”

“你们一个个嘴上说着爱,却做了伤害对方的事,你们口中的爱还是爱吗?”李诗雨看着茶杯里茶叶在漂浮,她无情地质问,“爱是让你拉钟远下地狱吗?”

阮曦怒红着脸,喝道:“你说话别太难听……”

“小雨,你言重了。”阮奶奶截住了阮曦的话,她拍了拍阮曦放在膝盖上的手,对她摇了摇头,“小孩子谈场恋爱,不至于那么严重。”

“我们家谁都不会同意。”李诗雨红着眼眶,脸颊挂着清泪,微微抬头看阮元,一副凄凄惨惨的模样,“钟远若执意要和你在一起,就得和我们断了,我们家的门以后就不会为他留了。”

阮元震惊地看着她,瞪大了眼睛:“你……也是这么逼他的?”

叮咚,叮咚,就在此时门铃声响起,打断了他们的剑拔弩张。

“薛庭这个王八蛋,戴着一副眼镜,看起来人模狗样的,说话不算数……”

董小桉的声音隔着铁门传来,他不断地按着门铃喊:“阮元,你帮我评评理。”

阮元去开了门。

董小桉没看见他红着的眼眶,两手提着沉重的水果礼盒,直往屋里冲,“外婆,你的大宝贝来……”

他进门往沙发上一看,吓了一跳,李诗雨手背擦着泪,阮曦一脸怒气未消,阮奶奶一脸愁容。

他转身看向阮元,挤眉弄眼地问:“怎么了?”

“没事。”阮元摇了摇头,把他拉进自己的卧室,“你先在这等我一下,不要出来。”

凝固的气氛无形中也压着董小桉,他睁着大大的眼睛,乖顺地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阮元沉默地坐回自己位置,他咬掉了嘴角的死皮,尝到了点血腥的味道,忍不住又舔了舔嘴角。

“我不想失去我儿子。”李诗雨起身握住了阮元的双手,恳求道:“阿姨求求你,把他还给我可不可以,求求你,你可怜可怜我。”

她的泪低落在阮元手背,冰冰凉凉的。

“我做不到。”阮元哭着摇头,“阿姨我做不到,我不能没有钟远。”

“你干什么?”阮曦扯掉她的手,将她一推,怒喝道:“你管不了你儿子,就来道德绑架我儿子!你真卑鄙!”

李诗雨被阮曦一推倒在沙发上,长发散落了下来,她声泪俱下,哭得不能自己,嘴里喃喃自语,有些癫狂之态。

阮曦被阮奶奶赶进了卧室,她隔着门摔了阮元床头的两盆多肉泄愤。

董小桉:“……”

他缩在床边大气不敢出一声。

阮元抽泣地拨开了李诗雨的乱发,他轻轻地擦着她的泪,眼里闪着泪光道:“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李诗雨像从自己的梦魇清醒过来,她抓着阮元的手腕,顺势跪了下去,卑微地祈求:“阿姨给你磕头,求求你,求求你体谅一个做母亲的心情,求求你成全我们母子之情。”

“求求你放过他。”李诗雨放了手,在瓷白的地板上疯狂磕头,“求求你,放过我儿子。”

阮奶奶疾步走来,李诗雨的癫狂之态让她脊背一凉,久远的记忆慢慢被唤起,她落着泪要扶她起来,:“钟夫人,您别这样,先起来再说。”

她的眼球仿佛倒映着另一个脆弱又狠绝的女人,往日悲剧一一浮现,让她不知今夕是何夕,旧时光和此刻时光不断重叠。

李诗雨没起来,她压着阮奶奶让她坐下,开始给她磕头。

“求求你们给我儿子一条生路。”她的头重重地磕在瓷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额头早就红了大片,“求求你们,放过我儿子,他不能没有家,没有父母,沦为社会败类。”

“你先起来。”阮奶奶抹了泪,强装镇静,她整理了一下自己微乱的鬓角,正襟危坐,胸口来回几个沉重的呼吸才道:“阮元,你也先回卧室。”

“小雨,”等李诗雨心情平复下来,她才弯腰扶她起来,“我曾经有一个弟弟,我想你对他的事儿也有所耳闻吧。”

“我弟弟也是同性恋。”一行清泪从爬满皱纹的眼尾滚落,挂在饱经风霜的脸颊上,“他们现在一个死,一个疯,这才是真正的地狱。”

“而他们的地狱是他们身边最亲的亲人用一滴滴泪、一句句指责、一次次拆散筑成的。”

“你张口闭口说地狱,你见过真正的地狱吗?”阮奶奶温柔地抹了她的眼泪,心痛地诉说,“我见过,我亲手收拾了他的骸骨,亲眼看着一个意气风发的人慢慢变成了疯子。”

“我知道你是为了孩子们好。”阮奶奶叹了一口气说,“但是孩子,你愿意见到这样的结局吗?”

“他们走了疯了,一了百了,但我们活着的这些人,就要一生都活在地狱里,暗无天日,陷在泥沼里苦苦挣扎,夜里噩梦缠绕,终日不得安生。”

“孩子,你这样逼,是把他们往死里逼啊。”阮奶奶握着她手说,“你看这样好不好。”

“我们不逼他们。他们现在年少气盛,正是情比金坚的年纪,我们不逼他们,我们让他们自己变淡。”

“你不是总说他们年轻?!年轻人都长情不了。阮元这一走,读个博士没五六年是回不来的。”

“不行的。”李诗雨喃喃道,“我不能心软,这会害了他。”

“那这样,你别逼他们分手,我代阮元和你做个约定。”阮奶奶恳求她,“阮元出国读博期间,保证不和钟远联系。就当给他们一个考验,时间是最好的试金石,距离远了,时间长了,他们新鲜劲一过就淡了。”

“都是小孩子心性,谁的初恋能那么痴心痴情?!时间一长,他没说分手,他也没说分手,但没两年也就都放下了。”

“但如果他们真是戏中杜丽娘和柳梦梅,情比金坚,一往情深,我们做长辈的就成全他们,你看这样好不好。”

阮奶奶用慈爱的眼神看着她,拍了拍她手背,又问了一句:“好不好,真到那时,人间难得有情郎,我们就成全他们。”

“五六年啊。”阮奶奶看着阳台上的花花草草,忍不住感慨:“到那时,也不知道我是不是还活着。”

李诗雨抬起泪眼看她,四十出头的年纪,发间依稀有了几根白发,犹犹豫豫间她微微点了点头。

阮奶奶松了一口气,递了手帕过去,洁白的手帕上绣着鸳鸯戏水,等她面容整理完,站起来送她出门。

“阮元的航班能改签吗?提前一两天走可以吗?”李诗雨站在玄关转身恳求,“我怕钟远不同意。”

阮奶奶苦笑一声,点了点头。

李诗雨不愧是教书育人十几年的人,心比她想的硬多了。

五六年,那么久,美国,那么远,多么难熬啊,真苦了两个孩子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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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君子之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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