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哥儿这几日心里头堵得慌。
脸上被秦月川指甲刮出的红痕虽已消了，可心里的委屈和不忿却像生了根，怎么都拔不掉，他从小被家里娇养着，哪里受过这等羞辱？
一个姐夫而已，又不是阿念姐姐的母父，凭什么那样打骂他？他不过就是送了盘点心，说了几句话，怎么就成了“不知廉耻的下贱坯子”？
更让他难受的是，阿念姐姐。
阿念姐姐竟然被这样一个毒夫约束着。
他躲在被窝里翻来覆去地想，他越想越觉得，阿念姐姐其实并不讨厌他，只是被那个泼夫拦着，才无法与他多亲近。
阿念姐姐如今多好啊，模样俊，性子又好，又会干活，又会读书，听爹说，连私塾先生都夸她天资聪颖，一点就通。
这样的女郎，凭什么被那个泼夫霸占着，连旁人多看一眼都不行？
青哥儿越想越不甘心。
这日黄昏，趁着家人各忙各的，他悄悄换了身素净却不失娇俏的衣衫，又往脸上薄薄施了些脂粉，偷偷溜出了家门。
他要去告诉阿念姐姐，那个秦月川是怎样的泼夫。他要让阿念姐姐知道自己的委屈，要让阿念姐姐看清楚那个人的真面目。
然而，他还没走出多远，身后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青哥儿！你给我站住！”
青哥儿脚步一顿，扭头一看，脸色顿时垮了下来，是他姐姐，赵家大女郎赵玉。
赵玉三步并作两步追上来，一把拉住他的手腕，眉头皱得死紧：“你这是要去哪儿？爹方才还找你呢！”
青哥儿挣了挣，没挣脱，嘟着嘴道：“我就出去走走，一会儿就回来。”
“走走？”赵玉显然不信，上下打量着他这身明显精心打扮过的行头，脸色沉了下来，“你是要去阿念？”
青哥儿脸一红，别过头去：“姐姐你管我去找谁！”
“我不管谁管？”赵玉压低声音，带着几分训斥的意味，“上次被打得还不够？还想去招惹那个秦月川？”
“我这次不跟他说话！”青哥儿急了，眼眶泛红，“我就是……我就是想跟阿念姐姐说几句话，说完就走，又不会怎样！”
赵玉看着他这副执拗的样子，又气又无奈。青哥儿是家里最小的，自小被宠着长大，性子娇又固执，真拧起来谁也拦不住，她总不能真把他打晕扛回去。
“你到底想怎样？”赵玉叹了口气，松开了手。
青哥儿揉了揉被捏红的手腕，语气软了下来，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姐，我真的就说几句话，说完就跟你回去。你陪我一起去，有你在旁边看着，那个秦月川总不能还打我了吧？”
赵玉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弟弟脸上那已经褪去、却仿佛还隐约可见的红痕上，心里其实也有些疼。只是……
她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点了头：“好，我陪你去，但说几句话就走，不许闹。”
其实，对于弟弟回家后添油加醋描述秦月川如何如何泼辣恶毒的模样，赵玉心底是不大信的。
秦月川是远近周遭出了名的美人，她远远瞥见过那个清冷的身影几次，那副端庄矜贵、容色绝尘的模样，回回都让她看直了眼，悄悄红了耳根。
那样的人，像画里走下来的仙人似的，怎么可能是弟弟口中那个揪着人头发、刮人脸、满嘴污言秽语的泼夫？
定是弟弟做了什么出格的事，惹恼了人家，才会被骂几句。
赵玉如是想。
于是，姐弟二人一前一后，沿着村中小路往苏家走去。
暮色渐浓，天边最后一抹霞光也即将隐去。村子里的炊烟袅袅升起，空气中弥漫着各家各户晚饭的香气。
到了苏家院门前，赵玉却发现，门关着。
不是虚掩，是从里面闩上的那种关法。
而且院里没有炊烟，厨房方向黑洞洞的，没有一丝光亮，全然不像正在做晚饭的样子。
青哥儿皱了皱眉：“奇怪……这个时候怎么关着门？他们家不吃饭的吗？”
赵玉不以为意，拉了拉弟弟的袖子：“或许出门了，不在家，走吧，跟我回去。”
青哥儿却不甘心，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阿念姐姐平日里这个时辰大多帮秦月川做些杂事，怎么会不在家？
他挣脱姐姐的手，趴在门板上，侧耳倾听。
起初，什么声音都没有，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吠和虫鸣。
青哥儿不死心，把耳朵贴得更紧了些，屏住呼吸，仔细地、一点一点地捕捉着门板另一边的动静。
大约过了半盏茶的功夫，他的眉头忽然皱了起来。
“姐，”他压低声音，脸上带着一丝困惑，“你听听，里面好像……有奇怪的猫叫声。”
赵玉凑过去听了一瞬，什么都没听到，摇头道：“哪有什么猫叫声？苏家只有一条大黄狗，从不养猫，你八成是听错了。”
“我没有！”青哥儿急了，声音拔高了些，“我听东西从小就比你们好！我真的听到了！就是奇怪的猫叫声，很小很小的，像是……像是什么东西被捂着嘴发出的那种叫声……还有别的声音，窸窸窣窣的，听不太清……”
赵玉看着他这副认真又焦急的模样，心里有些好笑，又有些不耐：“行了行了，别闹了。再闹小心人家放那条大黄狗出来咬你，走吧，天都快黑了。”
青哥儿却死也不肯走。
他在门前来回踱了几步，忽然眼睛一亮，一把抓住姐姐的胳膊：“姐，你身上有功夫，翻墙进去看看！先把那条狗引开，然后给我开门！我就看一眼，确认没什么我就出来！绝对不会被人发现的！”
“胡闹！”赵玉脸色一沉，“翻墙进别人家院子，这算什么行径？被人看到了，我赵家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就一下！姐姐求你！”青哥儿眼眶红红的，拉着她的袖子不放，“我真的听到里面不对劲，可能出什么事了，我就看一眼，看一眼就行！要是没什么，我立马跟你回去，以后再也不来找阿念姐姐了！”
赵玉被他缠得没办法，又看他那副可怜兮兮的模样，终究还是心软了。
她咬了咬牙，低声道：“只此一次，若是没什么，你立刻跟我走，若被人发现……就说我找秦月川借件农具，懂吗？”
青哥儿拼命点头。
赵玉深吸一口气，后退几步，助跑，纵身一跃，双手攀住院墙边缘，利落地翻了过去。
落地时，那条大黄狗果然被惊动，从角落里窜出来，正要叫唤，赵玉眼疾手快，从袖中掏出一块随身带着的干粮，远远丢向院角。大黄狗鼻子灵，立刻被香味吸引，摇着尾巴追了过去。
赵玉趁机快步走到院门前，轻轻拉开门闩，将门开了一条缝，对外面紧张等待的青哥儿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青哥儿闪身进来，心跳得飞快。
院里光线昏暗，暮色已经完全笼罩下来，厨房没有灯，正屋也没有灯。
只有最里面那间……隐约透出一点微弱的、摇曳的光。
像是烛火，又像是……有人在里面点了一盏小小的油灯。
青哥儿蹑手蹑脚地朝那个方向走去，赵玉皱着眉跟在后面，心底隐隐有些不安。
真的有声音。
越靠近，声音就越清晰。
那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闷着，听不真切。
青哥儿咽了口唾沫，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太响了，响得几乎要盖过那个声音。
他走到窗边，屏住呼吸，伸出指尖，在糊着素纸的窗棂上，悄悄戳了一个小小的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