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哥儿屏住呼吸,指尖微微颤抖着,将眼睛凑近那个刚刚戳开的小孔。
烛火微光透过圆珠大的孔隙漏出来,他眯着眼,一点一点地试图看清里面的景象……
“汪!汪汪汪汪——!”
震耳欲聋的犬吠声骤然在身后炸开!那条大黄狗不知何时已经吃完了干粮,从院角窜了过来,对着两个不速之客龇牙咧嘴,狂吠不止!
青哥儿吓得魂飞魄散,“啊——”地惊叫出声,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地。
几乎在同一瞬间,屋内传来一阵急促的、衣物摩擦的窸窣声,紧接着传出一个警觉、凌厉的女声。
“谁?!”
是阿念!
赵玉脸色大变,二话不说,一把扯住青哥儿的手腕,拼尽全力往外拽!
青哥儿被吓得腿软,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被姐姐拖着跑。
大黄狗追在后面狂叫,赵玉随手抓起门边立着的扫帚,朝狗的方向虚晃一下,趁其后退的瞬间,拉着青哥儿夺门而出,又“砰”地将院门合上。
姐弟俩的身影迅速消失在暮色深沉的村巷中,只留下大黄狗还在门内不甘地狂吠。
屋内。
阿念迅速披上外衣,系带都没来得及系好,便拉开门大步跨了出去,她的目光锐利地扫过昏暗的院落,院门虚掩着,明显被人动过,她快步走到院门边,探出头去,村巷里空空荡荡,只有远处几户人家的灯火隐约闪烁,哪里还有什么人影。
大黄狗跑到她脚边,还在朝着门外汪汪直叫。
阿念站了片刻,眉头紧锁,却没有追出去,她返身闩好院门,又检查了一遍院墙,墙头有新鲜的蹭痕,地上有脚印,显然有人翻进来过。
她的心沉了沉。
转身回到屋内,秦月川正坐在床边,衣衫勉强拢好,脸色白得几乎透明,嘴唇微微哆嗦着,他一手攥着被角,指节泛白,眼神里满是惊惶和恐惧。
看到阿念进来,他猛地站起来,声音发颤:“是……是谁?看清了吗?”
阿念摇了摇头,走过去,轻轻握住他冰凉的手:“没看清,跑得很快。”
秦月川的身体开始颤抖,从指尖蔓延到全身。那双平日里清冷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惧,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而破碎,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有人……有人看到了……怎么办?阿念,怎么办……”
他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顺着苍白的脸颊滚滚而下。
阿念看着他这副摇摇欲坠的模样,心中一紧。
“别慌,姐夫。”她蹲下身,与他对视,目光沉静地看着他,“没事的。”
秦月川却无法镇定,他的身体止不住地颤抖,那双总是清冷疏离的眼睛此刻盈满了水雾,恐惧如同实质般将他笼罩。
“怎么办……阿念,怎么办……”他抓住阿念的手腕,指尖冰凉,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有人看到了……我们的事……如果传出去……”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两人都心知肚明。
姐夫与妻妹。
悖德□□。
这样的关系一旦暴露,等待他们的将是什么?千夫所指,万人唾骂,他会被钉在耻辱柱上,成为整个荣溪村最不知廉耻的荡夫,而阿念……也会被连累,名声尽毁,在村里抬不起头,甚至被逐出族谱,无处容身。
还有宝宝……宝宝怎么办?她会被人指指点点,说她是见不得光的孽种……
想到这些,秦月川几乎要窒息,声音都碎了。
“阿念……如果这事传开了……你就说……都是姐夫的错……是姐夫勾引你的……是姐夫不知廉耻……是姐夫……”
“姐夫!”阿念打断他说着自毁的话语,捧起秦月川泪流满面的脸,有些严肃:“以后不许说这种话。”
秦月川泪眼朦胧地看着她,嘴唇翕动着,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阿念将他揽进怀里,一只手臂紧紧环住他纤细的腰,另一只手一下下轻轻拍着他剧烈起伏的脊背,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猫。
“别怕。”她低声说,声音沉稳得仿佛一切尽在掌握,“我大概猜到是谁。”
秦月川浑身一僵,从她怀里抬起头,红肿的眼睛里满是惊疑:“你知道?”
“嗯。”阿念想到院墙下的脚印,以及听到的声音,眼底闪过一丝冷意,“应该是青哥儿和他姐赵玉。”
秦月川的脸色惨白了几分:“青哥儿?!”
他想起了自己上次如何撕打这个贱蹄子,想起了他哭着跑走时那怨毒的眼神。
“是他……他一定是记恨我……他故意来窥探……他要报复我……”秦月川喃喃,泪水又落了下来,“他会说出去的……他一定会说出去的……”
“不会的,姐夫,不会的。”阿念将他抱得更紧了些,下巴轻轻抵着他的发顶,声音低沉而温柔:“不管是谁,我都会处理好,你信我。”
秦月川的身体还在微微颤抖,但在阿念沉稳的怀抱和笃定的语气中,那份几乎要将人吞噬的恐惧,终于渐渐有了一丝缓解的迹象。
他闭上眼,将脸深深埋进阿念的颈窝,滚烫的泪水浸湿了她肩头的衣料。
“我信你……”他的声音带着全然的依赖,“阿念,我信你……”
“嗯。”阿念低下头,在他发顶落下一个郑重的吻,声音轻而坚定,“姐夫,别怕,我会永远护着你的。”
永远。
与此同时,赵家两兄妹直到跑了两条小路,见后面没人追上来,才猛地停下,大口喘着粗气。
青哥儿瘫坐在了地上,脸色煞白,胸口剧烈起伏,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姐弟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魂未定的惊吓。
“青哥儿,你刚刚有没有看到什么?”
青哥儿摇了摇头。
“没看到就好。”赵玉压低声音,脸色低沉,“今晚的事,烂在肚子里,对谁都不许说!”
青哥儿咬着唇,点了点头。
赵玉这才稍稍松了口气,带着他往家走。
回到家中,爹娘问起他们去了哪里,赵玉只说陪弟弟出去走走,青哥儿则魂不守舍地胡乱应了两声,便一头扎进自己屋里,连晚饭都没出来吃。
赵玉看着她弟弟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心里像是压了一块石头,沉甸甸的。
…………
夜深了。
青哥儿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他对姐姐撒谎了。
他其实看见了,而且,看得清清楚楚。
自小他的耳朵和眼睛就比旁人灵敏几分,耳朵细微声响都能分辨,眼睛就算是夜里也能看得清晰。
现在他一闭上眼,就是从窗纸的小洞里望进去,看到的那两个交叠的身形……
那姿态,简直就……
青哥儿“唰”地红了脸,猛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知羞耻!伤风败俗!那床榻都晃成什么样了!
他使劲摇了摇头,想把那些污人眼睛的画面甩出脑海。
可那画面像是生了根,怎么都赶不走。
青哥儿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恨得牙痒痒。
他想起自己那日被秦月川揪着头发、刮着脸、骂得狗血淋头的情景,想起那些“不知廉耻”、“下贱坯子”、“不守男德”的恶毒字眼,想起自己哭着跑回家时满心的委屈和屈辱。
啊呸!
谁不知廉耻?谁不守男德?谁能比他更下贱?!
平日里装得那般清高,那般贞洁,别人多看一眼都要甩脸子,别人调笑几句就骂人家不知廉耻,还被称作什么“贞洁烈夫”
结果呢?
结果背地里,摆出那种……姿态,勾着自己的妻妹,还发出……那种声音!
青哥儿光是回想,脸上就烧得厉害,心里又忌又恨,像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噬。
那副模样,哪里还有半分清高贞洁的影子?分明就……
比那些最下贱的风尘男子还要放浪几分!
亏他还有脸骂别人“不知廉耻”!亏他还有脸说什么“不守男德”!亏他还顶着那副清冷高洁的模样做全村男子的贞节牌坊!
秦月川这个下贱不要脸的老荡夫!
青哥儿在心里狠狠地咒骂着,一股混合着忮恨、愤怒、羞耻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燥热的情绪,在他胸腔里横冲直撞。
阿念姐姐一定是被他勾引的!
青哥儿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阿念姐姐那么单纯,那么善良,心智才恢复不久,哪里懂得这些弯弯绕绕?
一定是秦月川这个老荡夫,用了那些下作手段,把阿念姐姐骗了!
怪不得他要把阿念姐姐看得那么紧!
怪不得他像条疯狗一样打骂所有靠近阿念姐姐的男子!
这个老毒夫!他就是想把阿念姐姐据为己有!
呸!青哥儿狠狠啐了一口!
他才是最配不上阿念姐姐的人!他才最没资格待在阿念姐姐身边!
不行!他要把阿念姐姐救出来!
青哥儿猛地坐起来,咬着唇,将手上的枕头攥得发紧!
他一定要想办法,把阿念姐姐身边这块又脏又臭的绊脚石踢开!
现在……他抓到那个老贱夫的把柄了。
他要好好想想,该怎么利用这个把柄去对付他。
…………
与此同时,隔了几间房的赵玉,也同样无法入睡。
她闭着眼睛,却怎么也入不了眠。
在苏家她虽然什么都没看见,但那些声音……她一听就知道是什么。
她不是未经人事的女郎,她已经娶夫好几年了。
那是……人在情动至极时,才会发出的声音。
那些声音还在耳边回荡,怎么都挥之不去。
她无法相信,也无法接受!
秦月川。
这个名字在她心里,曾经是某种……近乎神圣的存在。
她记得第一次远远看见秦月川,是在清河边上,那时她刚从外面回村不久,去河边挑水,远远看见一个男子在洗衣,那人穿着最普通的青布衣裙,头发用一根素银簪子挽着,低眉垂目,动作斯文,可就是这样朴素到极致的装扮,却掩不住他通身的气派,清冷、矜贵、疏离。
像天上的月,高不可攀。
她当时就看呆了,桶里的水溢出来溅湿了鞋面都没察觉。
后来她知道了,那是苏敏的夫郎,秦月川,村里最有名的那位贞洁烈夫。
她听说了他的种种事迹,如何对那些觊觎他的女子不假辞色,如何护着痴傻的妻妹。
她很是敬佩。
这样一个男子,身处陋室,独自支撑着一个家,操持内外,照顾幼妹,却始终守身如玉,洁身自好,便是妻主常年不着家,也从无怨言,更无半点不轨之举。
多高洁的人啊。
赵玉偶尔在路上远远看到他,都会悄悄红了耳根,心跳加快几分,她也说不清那是什么感情,敬仰?怜惜?还是某种更私密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悸动?
她甚至有时候会想,若自己是苏敏,有这样一位夫郎,哪里还舍得往外跑,定是日日守在家里,捧在手心都来不及。
可现在……
赵玉闭上眼,那些声音又在耳边响起。
那些声音像一把钝刀,一下下割着她心口。
他居然和自己的妻妹……
赵玉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觉得难受极了。
她还是无法接受。
这样高不可攀的一个人,这样的出尘高贵,这样的端庄……
怎么会做出这种事?
也许……他们只是……一时糊涂?
可,能在那种时辰就……
还有那般的声音……
怎么看都不像是头一回。
难道苏家那个阿念,比苏敏好那么多?好到让他甘愿冒天下之大不韪,做出这等悖德□□之事?
赵玉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透不过气来。
窗外,月色西沉,万籁俱寂。
赵家姐弟的房间里,各怀心事的两人,都睁着眼,盯着头顶虚无的黑暗,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