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阿念恢复神智,小院里的空气便仿佛凝固了一般,充斥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尴尬和微妙。
阿念不再像以前那样,毫无顾忌地黏着秦月川,也不会再懵懂地索要拥抱和亲吻。
她大多数时候是沉默的,常常一个人坐在窗边或院子里,望着某处出神,眉头微蹙,似乎仍在努力消化和适应这突如其来的“清醒”和随之而来的、庞杂而令人困惑的记忆。
她看秦月川的眼神,复杂极了。
有关切,有感激,有残留着或许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依赖,但更多的,是一种不知所措的疏离。
那些深夜里超越伦常的亲密,像一根根尖锐的刺,扎在她刚刚清明的认知里,让她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个她叫了多年“姐夫”、却又与她有着肌肤之亲的男子。
秦月川更是痛苦不堪。
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阿念的每一个细微表情和反应,那颗早已深陷泥沼的心在希望和绝望之间反复煎熬。
他渴望阿念还记得那份依赖和亲密,却又恐惧她记得太清,会将那些视为污秽和不堪。
他依旧无微不至地照顾着她的伤势,煎药、换药、准备饭菜,但却不敢再像以前那样轻易触碰她,连递碗筷时指尖偶然的相触,都会让他如同触电般迅速缩回,心跳失序,耳根发热,却又在下一秒被巨大的失落淹没。
两人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却无比厚重的屏障。
明明近在咫尺,却仿佛远隔天涯。
而就在这时,阿念恢复神智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荣溪村。
村民们大多是为苏家高兴的,毕竟一个好好的女郎,痴傻了那么多年,如今能恢复正常,是天大的喜事。
不少人提着鸡蛋、瓜果前来探望,说着恭喜的话。
但这些探望者中,却混着一些别有用心的。
那些以往就对阿念模样有好感、却因她痴傻和秦月川的严防死守而不敢靠近的年轻郎君们,如今像是嗅到花香的蜂蝶,纷纷寻了由头前来“探病”。
今日是西头的柳儿哥送来一篮新摘的莲藕,言语间羞怯地询问阿念姐姐可还记得他;明日是东边的小雨哥端来一碗熬了许久的补汤,眼神时不时往阿念脸上瞟;后日又有不知哪家的郎君,借口送绣样,在院里磨蹭了许久,和阿念说了好些话……
阿念初愈,精神不济,加之记忆刚刚恢复,对人情世故尚且生疏,面对这些突如其来的热情,大多只是客气地点头应着,并未深思。
可这些画面落在秦月川眼里,却不啻于凌迟!
他站在灶房门口,看着院子里那个穿着鹅黄衣衫的小郎君,正红着脸将一朵新开的栀子花递给阿念,而阿念似乎愣了一下,然后微微笑了笑,接了过去……
秦月川只觉得一股暴戾的忌怒猛地窜上头顶,烧得他眼前发黑,五脏六腑都扭曲般地疼痛起来!他死死攥紧了手中的抹布,指甲几乎要掐进木头里!
贱人!都是些不知廉耻、趁虚而入的贱人!
阿念才刚好!他们就想来勾引她!
他恨不得立刻冲出去,像以前那样,用最恶毒的语言骂走这些觊觎他珍宝的苍蝇,撕烂他们那副矫揉造作的嘴脸!
可是……他不能。
现在的阿念,已经不是那个全心依赖他、他说什么便信什么的小女孩了。
她有了自己的判断,她会用那双清明的眼睛看着他,他若再像以往那般泼辣善忌,只会让她觉得可怕、不可理喻,甚至……厌恶。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浇熄了他冲出去的冲动,却让那忌火在心底烧得更加煎熬,更加绝望。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那些年轻鲜活的郎君围着阿念献殷勤,看着阿念对他们露出客气甚至偶尔困惑的笑容……
而他,这个真正拥有过她、与她有过最亲密接触的人,却只能像个见不得光的影子,躲在角落里,独自品尝着这噬心的忮忌和恐慌。
夜里,他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隔壁房间安静无声,阿念不再需要他夜夜陪伴哄睡,这份寂静,此刻却如同最锋利的刀,切割着他的神经。
那些郎君年轻姣好的面容,阿念接过花时那抹淡淡的微笑……不断在他脑海中交替闪现。
她会动心吗?
她会觉得那些年轻郎君比他这个“姐夫”更好吗?
她会……不要他了吗?
巨大的恐惧和酸楚几乎要将他撕裂,他蜷缩起来,将脸深深埋进枕头里,无声地流泪,身体因压抑的哭泣而微微颤抖。
他处心积虑,算计了一切,甚至偷来了一个孩子,才勉强维系住这虚假的圆满。
为何上天又要让阿念恢复清醒?为何要让他眼睁睁看着可能失去她的风险,却连争取和阻拦的资格都没有?
这偷来的温情,这刀尖舔蜜的日子,难道终于要到头了吗?
黑暗中,秦月川的眼睛睁得大大的,里面盛满了无尽的痛苦和一种近乎疯狂的偏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