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柏那句轻飘飘的“对不起”,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我心头一抽,又酸又涨,差点没把手里的粗陶碗给砸了。这死冰坨子!平时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好不容易从阎王殿门口爬回来,张嘴不是问自己死活,就是跟我道歉?这路子也太邪门了!
“谁……谁要你的对不起!”我梗着脖子,声音还带着没褪干净的哭腔,粗鲁地把又一勺水塞进他干裂的唇缝里,“留着点力气喝你的水!欠小爷的醋鱼,翻倍!两百顿!少一顿都不行!听见没?”
他顺从地咽下那点清水,深潭似的眼睛没离开我的脸,里面那层厚重的灰翳似乎又褪去了一些,露出底下疲惫却清晰的墨色。他没应声,只是目光沉沉地落在我额角那个已经结痂、但依旧紫红刺目的伤口上——那是他昏迷中无意识挥动麒麟剑鞘留下的“勋章”。
那眼神,看得我浑身不自在。好像我额头上开了朵花似的!我赶紧别开脸,胡乱地用袖子抹了把脸,把乱七八糟的泪痕和汗渍蹭掉,也挡住了他的视线。
“看什么看?小爷皮糙肉厚,这点小伤算个屁!”我故作凶狠地嘟囔,“倒是你,苏大少爷,醒了就别装死!赶紧好起来!这鬼地方小爷是一天也待不下去了!药味熏得我鼻子都快失灵了!”
嘴上骂骂咧咧,手上的动作却不由自主地放得更轻。喂完水,我又拧了块干净的湿布,小心地避开他肩背那包扎得严严实实的伤口,擦拭他脸上和脖颈残留的冷汗。指尖触到他依旧偏高的体温,心里那点刚冒头的喜悦又被担忧压下去几分。江镇说了,热退下去才算稳住。
苏柏异常安静,任由我摆布。只有在我擦拭他紧抿的唇角时,那线条冷硬的下颌会极其轻微地动一下,泄露出一丝强忍的痛楚。他大部分时间都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浓密的阴影,呼吸虽然不再像破风箱,但也浅得很,胸膛的起伏微弱得让人心慌。
“喂,冰坨子,”我忍不住低声叫他,“别睡死过去啊?听见没?再睡,醋鱼可就没你的份了!”
他的眼皮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算是回应。那点微弱的生机,像寒夜里的一点萤火,脆弱,却固执地亮着,让我不敢有丝毫松懈。
驿站里死寂一片。风雪虽然停了,但那种刺骨的寒意仿佛已经渗进了每一寸木头和土坯里。老徐送来的炭盆在墙角有气无力地燃着,只能勉强驱散一小圈寒意。我守着苏柏,像守着一块随时可能再次碎裂的琉璃。困倦如同跗骨之蛆,一次次试图将我拖入黑暗。我死命掐着自己的大腿,用尖锐的疼痛逼退睡意,眼睛瞪得酸涩发痛,视线里苏柏的脸和昏黄的灯光都开始模糊晃动。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门被推开一道缝隙,江镇那身纤尘不染的白袍出现在门口,如同冰雪堆砌的神祇踏入了这弥漫着药味、汗味和血腥气的凡尘泥沼。
他无声地走进来,目光第一时间落在炕上的苏柏身上,清亮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意外,只有一片洞若观火的平静。他走到炕边,伸出手指,极其自然地搭在苏柏露在被子外的手腕上。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感。
我屏住呼吸,紧张地看着他。苏柏似乎也察觉到了,眼皮掀开一条缝隙,那深潭般的眸子对上了江镇的目光。没有恐惧,没有感激,只有一片深沉的、如同古井无波的疲惫和……某种我无法解读的复杂审视。
片刻,江镇收回手指,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邪毒已拔除大半,内热渐退。命,算是吊住了。” 他目光转向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你守得不错。”
我心头一松,紧绷了三天的弦仿佛瞬间断了一根,巨大的疲惫感排山倒海般袭来,几乎让我站立不稳。我扶着炕沿,哑着嗓子问:“那……他什么时候能好?”
“好?”江镇唇角似乎勾起一个极淡、近乎嘲弄的弧度,目光扫过苏柏肩背上厚厚的绷带,“剐肉剔骨,邪毒蚀心,伤及本源。‘好’字,谈何容易?” 他话锋一转,语气却依旧平淡,“外伤需静养月余,内伤根基之损,非朝夕之功。眼下能下地行走,已是万幸。”
行走?我看向苏柏苍白如纸的脸和虚弱的身体,实在难以想象他站起来的样子。
江镇不再看我,视线重新落回苏柏脸上,那双清亮的眸子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灵魂深处。“苏公子,”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寒玉膏’拔毒,‘金疮散’剐腐。痛苦非常人所能忍。你能醒来,意志之坚,江某佩服。” 他微微一顿,语气依旧平淡,却抛出了一个重若千钧的问题,“只是,这求生之念,究竟为谁?”
苏柏的瞳孔骤然收缩!那深潭般的眼底瞬间掀起一丝微澜!他紧抿着苍白的唇,下颌的线条绷紧,目光锐利地迎向江镇,带着重伤之躯也无法掩饰的警惕和一丝……被触碰到逆鳞的冰冷锋芒!
空气瞬间凝滞!无形的压力在这小小的西厢房里弥漫开来。油灯的火苗似乎都被这无声的交锋压制,跳动得更加微弱。
我站在一旁,心脏咚咚直跳。江镇的问题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精准地刺向了我心底也在盘旋的疑问。是啊,他为什么拼了命也要活下来?为了那个虚无缥缈的“天下共主”?为了寻找什么人?还是……仅仅因为……我那些喋喋不休的“醋鱼威胁”?
苏柏没有回答。他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此刻燃烧着冰冷火焰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江镇。沉默,本身就是一种答案,一种带着刺骨寒意的抗拒。
江镇似乎并不意外。他迎着苏柏冰冷的目光,脸上那丝极淡的弧度反而加深了些许,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了然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悲悯?
“也罢。”他轻轻拂了拂雪白的袍袖,仿佛拂去不存在的尘埃,“命是你自己的,路也是你自己的。江某只问一句,” 他目光如电,再次锁定苏柏,“接下来,你欲往何处?”
苏柏眼中的冰冷锋芒微微闪烁了一下,似乎被这个问题触动。他极其缓慢地移开视线,目光投向狭小的窗外。窗外是雪后初霁的灰白天光,映照着白茫茫一片死寂的世界。他干裂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声音沙哑破碎,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幽篁谷。”
幽篁谷?!
这个名字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我心湖,激起一片茫然的水花。我从来没听说过这个地方!听起来像个深山老林里的犄角旮旯!这冰坨子伤成这样,不找个暖和富庶的地方好好养着,去什么劳什子幽篁谷?找死吗?!
江镇听到这三个字,清亮的眸子里却瞬间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光芒!那光芒快得如同错觉,随即又被深沉的平静覆盖。他看着苏柏,缓缓点头,语气听不出情绪:“幽篁谷……倒是个避世的好去处。只是路途艰险,以你现在的状况……”
“我能走。”苏柏打断他,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倔强。
“苏柏!你疯了!”我终于忍不住吼了出来,“你看看你自己!站都站不稳!去什么幽篁谷?那地方在哪我们都不知道!你是不是嫌命长?!” 我气得胸口起伏,这死冰坨子,刚捡回半条命就开始作死!
苏柏的目光转过来,落在我脸上。那眼神里的冰冷锋芒收敛了些许,只剩下深沉的疲惫和一种不容置喙的坚定。他没有解释,只是重复了一遍,声音低沉却清晰:“去幽篁谷。”
“你!”我气得想跳脚,却在对上他那双深潭般的眼睛时,一肚子火气莫名其妙地泄了大半。那眼神里有太多我读不懂的东西,沉重得让我心惊。我知道,他决定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江镇的目光在我和苏柏之间扫过,最后落在苏柏脸上,缓缓道:“从此处往西南,入蜀道,穿巫山,方至幽篁。千里之遥,关山阻隔,更兼乱兵流寇。以你二人此刻状态……” 他摇了摇头,未尽之意不言而喻。
他走到桌边,打开那个黑漆描金的药箱。里面瓶瓶罐罐,散发着各种或清冽或苦涩的药香。他取出几个小巧的玉瓶和瓷罐,放在炕沿边。
“这是‘寒玉膏’,每日午时、子时,涂抹于伤口边缘一寸之外,压制内热余毒,切不可触及伤口。” 他拿起一个青玉小盒。
“这是‘生肌散’,待‘金疮散’药力散尽,伤口腐肉褪尽,新肉将生时使用。每日一次,薄敷。” 一个白瓷罐。
“这是‘固元丹’,一日一粒,温水化服,固本培元,吊住你耗损的根基。” 一个墨玉小瓶。
最后,他拿起一个最不起眼的、用油纸仔细包裹的小包,递给我:“这包‘金疮散’,你收好。若路上伤口有变,脓毒复起,腐肉再生,以此物剐之。药性霸道,痛苦更甚,非万不得已,不得轻用。” 他的眼神带着警告。
我看着那包小小的油纸包,仿佛捧着千斤重担,手心里瞬间沁出了冷汗。剐肉剔骨……想到苏柏之前那濒死般的痛苦嘶吼,我胃里就一阵翻江倒海。
“江公子……”我喉咙发干,声音艰涩,“多谢救命之恩。这些药……我们……”
“不必言谢。”江镇打断我,语气平淡,“药医不死病,佛渡有缘人。能活下来,是他自己的造化。” 他目光再次投向苏柏,带着一种穿透时光的深邃,“苏公子,幽篁之路,荆棘遍布。望你……好自为之。”
他说完,不再停留,雪白的身影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那清冷的药香似乎还萦绕在鼻尖,人却已消失在门外浓重的阴影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房间里再次只剩下我和苏柏,还有炕沿边那堆价值连城的救命药。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和对前路未卜的沉重迷茫。
“冰坨子……”我看向苏柏,声音干涩,“那个幽篁谷……到底是什么龙潭虎穴?值得你拖着半条命也要去?”
苏柏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浓密的阴影。他似乎在积攒力气,过了很久,才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沉重的疲惫开口,声音沙哑:
“……必须去。”
三个字,堵死了我所有追问的可能。又是这样!永远是这样!问就是不能说,问就是必须做!我气得胸口发闷,却又无可奈何。看着他苍白脆弱的样子,再大的火也发不出来。
接下来的两天,成了我和苏柏之间无声的拉锯战,也是他缓慢恢复的艰难过程。
江镇留下的药效果极好。每天午时和子时,我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用银挑子剜出一点冰凉的“寒玉膏”,涂抹在他伤口边缘一寸之外的皮肤上。那药膏触肤冰凉,但苏柏的身体总会本能地绷紧,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我知道,那药力正丝丝缕缕地渗入,对抗着他体内残余的灼热邪毒。
“固元丹”每天一粒,用温水化开。喂他吃药成了技术活。他吞咽依旧困难,每次都要耗费极大的力气。我端着碗,一勺一勺地喂,看着他喉结艰难地滚动,心里也跟着揪紧。他倒是配合,眉头紧锁着,却从未拒绝。
“金疮散”的药力似乎在减弱。伤口不再像之前那样持续渗出混浊的血水,绷带上洇开的血色也变成了淡淡的粉红。但换药时,揭开层层细布,暴露出来的伤口依旧狰狞。翻卷的皮肉边缘红肿消退了不少,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粉色,但深可见骨的创面依旧触目惊心。我能看到边缘有些灰败的死肉正在缓慢地剥离。江镇说过,这是“金疮散”在持续剐除腐肉的过程。
每一次换药,对苏柏而言都无异于酷刑。即使他意志力惊人,也控制不住身体的颤抖和本能的肌肉紧绷。冷汗瞬间就能浸透他单薄的里衣。他死死咬着牙关,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只有粗重急促的呼吸和额角暴起的青筋,昭示着他承受着怎样的剧痛。
我尽量让自己的动作快而稳,清洗伤口边缘,小心地清理掉脱落的腐肉碎屑(那景象让我胃里翻腾,强忍着呕吐感),再重新撒上薄薄一层“生肌散”——这是江镇交代的,在腐肉未尽时,只能薄薄撒一层在相对完好的创面边缘,促进生肌。最后用新的细布仔细包扎好。
每一次换药结束,我们俩都像是打了一场恶仗,浑身脱力。苏柏会闭着眼,急促地喘息很久,才能慢慢平复。而我,后背的衣衫也总是被冷汗湿透。
除了换药喂药,更多的时间是沉默的守候。他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靠着睡眠来修复千疮百孔的身体。清醒的时候也极少说话,只是闭目养神,或者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眼神空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我则像个聒噪的麻雀,在他耳边喋喋不休。从驿站破窗上挂着的冰棱形状,说到老徐偷偷塞给我的半块烤得焦糊的土豆有多香(当然大部分被我吃了),再说到等到了江南,非得找最好的酒楼,点最大份的醋鱼,让他见识见识什么叫人间至味。
“冰坨子,你说西湖醋鱼,是用草鱼好,还是用鳜鱼好?草鱼肉嫩但刺多,鳜鱼鲜美但价贵……我看还是得用草鱼,大火滚油,炸得外酥里嫩,再淋上滚烫的糖醋汁……啧啧,那酸香,能飘出三条街去!” 我一边啃着老徐给的硬饼子,一边说得口水直流,试图用美食的诱惑来对抗这驿站里沉闷的药味和压抑的气氛。
苏柏闭着眼,没什么反应。就在我以为他又睡过去的时候,却听见他极其微弱地、沙哑地吐出一个字:
“……草鱼。”
我愣住了,随即心头猛地涌上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喜悦!像阴霾的天空突然裂开一道缝,透进了阳光!这死冰坨子!他居然回应我了!虽然只是一个关于鱼的选择!
“对吧!你也觉得草鱼好是不是?”我激动得差点跳起来,凑到他跟前,“我就知道!鳜鱼那是花架子,不够家常!醋鱼就得用草鱼,才够味!才接地气!”
他似乎被我过于激动的反应弄得有些不适,眉头又皱了起来,别开脸,没再理我。但我能感觉到,他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冰冷气息,似乎……真的融化了一点点?至少在我这个“醋鱼精”面前。
第二天傍晚,当我又一次絮絮叨叨地说起醋鱼的火候时,苏柏闭着眼,忽然低声问了一句,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丝我从未听过的……犹豫?
“……难做吗?”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啊?什么难做?”
“醋鱼。”他吐出两个字,眼睛依旧闭着,耳根处却似乎……泛起了一点点极其微弱的、不易察觉的红晕?
我张大了嘴巴,半天没合上。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这十指不沾阳春水、冷得像块万年玄冰的麒麟才子,居然在问……醋鱼难不难做?!
巨大的荒谬感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暖流瞬间击中了我!我强忍着爆笑的冲动,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难!当然难!火候差一丝都不行!醋多一分太酸,少一分不够味!勾芡要透亮,鱼肉要酥而不烂……没个十年八年的功夫,根本做不出那个神韵!怎么?冰坨子,你想学啊?”
苏柏没再说话。只是那紧抿的唇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快得如同错觉。然后,他翻了个身,把脸埋向了墙壁那边,只留给我一个沉默的后脑勺。
我看着他露在被子外、微微发红的耳根,心里乐开了花,像偷吃了十斤蜂蜜。这哪里是冰坨子?这分明是块捂在怀里、会害羞的暖玉!虽然还是硬邦邦的,但里面,好像真的开始有温度了。
身体的恢复是缓慢而艰难的。第三天,在喂他喝完药后,我尝试着扶他坐起来。仅仅是这样一个简单的动作,就耗费了他巨大的力气。他靠在我身上,我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身体的虚弱和颤抖,后背的肌肉因为牵动伤口而瞬间绷紧,冷汗瞬间就浸湿了他的鬓角。
“慢点……慢点……”我小心翼翼地撑着他,心提到了嗓子眼,生怕他一个不稳又扯裂了伤口。
他喘息着,额头上全是冷汗,脸色白得吓人。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靠着我的支撑,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坐直了身体。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杆宁折不弯的标枪,即使虚弱到了极致,那股刻在骨子里的孤傲和坚韧也没有丝毫折损。
坐了片刻,他额角的冷汗渐渐收了。他尝试着,极其缓慢地挪动双腿,想下地。脚尖触碰到冰冷泥地的瞬间,他的身体猛地一晃!我吓得魂飞魄散,连忙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架住他!
“苏柏!你干什么!找死啊!”我急得大吼。
他喘着粗气,一只手死死抓住我的胳膊,指节用力到泛白。他闭了闭眼,似乎在对抗着眩晕和伤口传来的尖锐痛楚。过了好几息,他才重新睁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凶狠的倔强。
“……试试。”他吐出两个字,声音嘶哑,却异常坚决。
我拗不过他,只能咬着牙,充当他的拐杖,用尽吃奶的力气支撑着他全身大半的重量。他尝试着,将一部分力量放在自己脚上。那双腿如同两根软绵绵的面条,抖得厉害。他极其缓慢地、摇摇晃晃地向前挪动了一步,仅仅是一小步,就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整个人剧烈地喘息起来,额头上再次布满冷汗,后背的绷带边缘,隐隐又渗出了一丝淡粉。
“够了!够了冰坨子!”我吓得心脏都要跳出胸腔,连拖带抱地把他弄回炕上,“逞什么能!不要命了!再乱动,醋鱼没了!”
他被我按回炕上,急促地喘息着,脸色灰败,眼神却亮得惊人,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火焰。他死死盯着自己那双无力颤抖的腿,紧握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仿佛在与这不听使唤的身体进行着一场无声的、惨烈的搏斗。
那一刻,我看着他眼中燃烧的、近乎自虐般的狠厉光芒,心头巨震。我忽然明白了江镇那句话——这求生之念,究竟为谁?或许,不仅仅是为了别人,更是为了他自己!为了夺回对这具残破身躯的控制权!为了能再次握紧手中的剑!为了去那个他必须去的“幽篁谷”!
这冰坨子骨子里的狠,不仅是对敌人,更是对他自己!
驿站的第四天清晨,天色依旧阴沉,但肆虐多日的风雪彻底停了。屋檐下挂着长长的冰凌,在灰白的天光下折射着冰冷的光。空气凛冽清新,吸进肺里带着刺骨的寒意,却也让人精神一振。
苏柏的精神似乎好了些。他靠坐在炕头,虽然依旧虚弱,脸色苍白,但眼神清明了许多,不再有那种涣散的迷茫。我喂他喝了药,又看着他艰难地吃下了小半碗老徐特意熬得稀烂的粟米粥。
“真走?”我看着窗外白茫茫的、杳无人迹的荒野,心里直打鼓,“要不再养两天?江公子不是说……”
“走。”苏柏打断我,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他目光投向门外,带着一种刻不容缓的迫切。
我知道多说无益。认命地开始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我们原本就身无长物,除了身上破旧的冬衣,就是江镇留下的那几瓶救命的药,还有苏柏那把从不离身的、此刻用破布包裹起来的沉重麒麟长剑。我把药瓶用油纸仔细包好,贴身藏好。那包要命的“金疮散”更是被我单独裹了好几层,塞进最里面的衣袋。
老徐得知我们要走,满是风霜的脸上写满了担忧和不赞同。“苏小哥这身子……怎么经得起路上颠簸啊!小兄弟,再住几天吧!等开春暖和些……”
“多谢徐伯这些天的照顾。”我真诚地道谢,把身上仅剩的几枚铜板硬塞给他,“我们……有不得不走的理由。”
老徐推辞不过,叹了口气,给我们装了满满一袋硬邦邦的杂粮饼子,又塞给我一个灌满了热水的旧皮囊。“路上小心……这世道……唉……”
告别了朴实的老徐,我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走到苏柏面前。他正尝试着自己站起来,动作依旧滞涩艰难。我二话不说,半蹲下身,将他的手臂架在自己肩上,另一只手紧紧环住他劲瘦的腰身。
“扶稳了,冰坨子!”我咬紧牙关,低喝一声,“摔了可别赖我!”
他的身体很沉,大部分重量都压在我身上。隔着厚厚的冬衣,我依旧能感觉到他身体的虚弱和因为用力而微微的颤抖。但他挺直了脊背,将一部分力量放在自己的腿上,迈出了第一步。
脚步虚浮,踉踉跄跄。每走一步,他额头都渗出细密的冷汗,呼吸也变得粗重。后背的伤口随着动作传来尖锐的刺痛,让他的身体本能地绷紧、僵硬。但他一声不吭,只是咬着牙,眼神死死盯着前方敞开的驿站大门,那门外,是茫茫雪野,是通往未知的艰险路途。
我几乎是用肩膀和腰背扛着他,一步一步,艰难地挪出驿站那低矮的门槛。刺骨的寒风瞬间裹挟着雪沫子扑面而来,像无数冰冷的针扎在脸上。
门外,停着一辆极其简陋的驴车。拉车的是一头瘦骨嶙峋的老灰驴,正百无聊赖地嚼着地上残留的枯草根。车板是几块粗糙的木板拼凑而成,上面胡乱铺着一层还算干燥的枯草。
江镇不知何时已站在驴车旁。他依旧一身胜雪的白袍,外面随意披着那件厚实的黑色大氅,在银装素裹的雪地里,身影孤直得如同遗世独立的寒松。看到我们互相搀扶着、跌跌撞撞地挪出来,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那双清亮的眸子,在苏柏苍白却写满倔强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此去幽篁,千里迢迢。”江镇的声音平静无波,如同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这头老驴脚程虽慢,胜在稳当。车资连同这几日的食宿药费,记在账上。” 他目光扫过我,带着一丝洞悉,“他日若有余力,自可来寻江某结清。若无力偿还……” 他微微一顿,唇角似乎勾起一个极淡的、近乎虚幻的弧度,“便算结个善缘罢。”
记在账上?我听得一愣。这江公子,行事果然难以捉摸。救人性命,赠予良药,如今连代步的驴车都“赊”给我们,却只轻飘飘一句“记在账上”?他图什么?
苏柏的身体在我臂弯里微微一僵。他看向江镇,那深潭般的眸子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审视,有警惕,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他沉默了片刻,极其艰难地、却异常清晰地说道:
“……此恩,苏柏……铭记。”
江镇微微颔首,不再多言。他转身,雪白的身影在茫茫雪地中显得格外孤绝,一步步走向驿站旁边那条被厚厚积雪覆盖、几乎看不出痕迹的小径,身影很快消失在几株挂满冰凌的枯树之后。
来去无踪,神秘莫测。江镇此人,如同这漫天风雪中的一缕寒烟,留下救命的恩情和沉重的谜团,便悄然隐去。
“走了,冰坨子!”我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用尽力气将苏柏半扶半抱地弄上驴车。那老灰驴不满地打了个响鼻,喷出一股白气。
苏柏靠在铺着枯草的车板上,脸色因为刚才的折腾更加苍白,呼吸急促,额头上全是冷汗。他闭着眼,紧抿着唇,似乎在对抗着伤口传来的阵阵剧痛和身体的极度虚弱。
我跳上车板,拿起那根简陋的鞭子,不太熟练地轻轻抽了一下老驴的屁股。“驾!老伙计,走稳点!车上有伤员!”
老灰驴慢悠悠地迈开了步子,拉着破旧的板车,在厚厚的积雪中,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碾出两道深深的车辙。
驿站那破败的轮廓,在视野中渐渐变小,最终消失在一片白茫茫之中。
前路,是无尽的雪野,起伏的山峦,和深不可测的、名为“幽篁谷”的未知。
寒风卷着雪沫子扑打在脸上,冰冷刺骨。我回头看了一眼蜷缩在枯草堆里、闭目忍耐着颠簸痛苦的苏柏。他眉头紧锁,脸色灰败,但挺直的鼻梁和紧抿的唇线,依旧勾勒出那份刻在骨子里的冷硬和倔强。
“撑住了,冰坨子。”我紧了紧握着鞭子的手,对着呼啸的寒风,也像是对他说,“咱们的醋鱼……还没吃上呢!”
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单调而沉重的声响,载着我们,一头扎进了这乱世风雪尚未散尽的、危机四伏的江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