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灰驴的蹄子踩在厚厚的积雪上,发出沉闷又拖沓的“嘎吱嘎吱”声,像病入膏肓的老者在苟延残喘。这声音,配上板车在坑洼雪地里颠簸摇晃发出的、随时要散架的“吱呀”呻吟,还有苏柏压抑在喉咙深处的、每一次颠簸都引出的痛苦抽气声,就是我这几天耳朵里唯一的交响曲。
冷。真他娘的冷。风像淬了冰的刀子,刮在脸上生疼,哪怕我把脸缩进老徐给的破皮帽子里,只露出两只眼睛,那寒气也直往骨头缝里钻。呼出的气瞬间变成一团白雾,睫毛上都结了细小的冰晶。我裹紧了身上那件单薄的、打着补丁的旧棉袄,感觉跟没穿差不多。回头看看蜷缩在枯草堆里的苏柏,他把自己裹得更严实,只露出小半张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眉头紧锁,眼睛紧闭着,长长的睫毛上同样挂着白霜。每一次车轮碾过稍大的坑洼,他的身体都会猛地一僵,脊背绷得像拉满的弓,喉咙里发出极轻、却让我心惊肉跳的闷哼。
“冰坨子,还行不行?”我哑着嗓子问,声音被风吹得七零八落,“要不……咱歇会儿?”
他眼皮都没抬,只是极其缓慢、幅度极小地摇了下头。那意思再清楚不过:走。
我叹了口气,认命地攥紧了手里那根简陋的鞭绳。这倔驴!不对,倔的是我车板上这位!老灰驴倒是一副随遇而安的样子,慢悠悠地迈着步子,偶尔不满地打个响鼻,喷出一股带着草料味儿的热气。
离开驿站已经两天了。入目所及,除了白茫茫的雪野,就是远处连绵起伏、同样披着银装、沉默得让人心头发怵的群山。天地间一片死寂,只有风声、蹄声、车声,还有我们两个活物粗重不一的呼吸声。偶尔能看到几株被积雪压弯了腰的枯树,枝桠嶙峋,像鬼爪一样伸向铅灰色的天空。别说人烟了,连只鸟雀的影子都看不到。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我们这一车、一驴,在无边的白色荒漠里艰难蠕动。
孤独。巨大的、能把人逼疯的孤独感,像冰冷的潮水,一点点淹没上来。尤其是在这死寂的荒野,守着个半死不活、沉默寡言的冰坨子。
为了驱散这要命的死寂和寒意,也为了给自己和苏柏提神,我又开始了我的“醋鱼大业”。唾沫横飞,绘声绘色。
“冰坨子,你知道楼外楼那道醋鱼,精髓在哪儿吗?”我故意拔高了点声音,压过风声,“不在鱼,在醋!得是上好的陈年香醋,酸中带甜,甜里藏鲜!还有那勾芡,讲究一个‘琉璃芡’,薄薄一层,亮晶晶的,裹着炸得酥脆的鱼肉,一口下去……咔嚓!外酥里嫩,酸甜滚烫的酱汁在嘴里炸开!啧!那滋味,给个神仙都不换!”
我一边说,一边夸张地咂着嘴,仿佛真尝到了那魂牵梦萦的滋味。寒风灌进嘴里,冻得我牙根发酸。
枯草堆里传来一声极其微弱的、压抑的抽气。是苏柏。不知道是被我描述的醋鱼馋的,还是又被颠簸扯到了伤口。
“馋了吧?”我得意地嘿嘿一笑,裹紧了衣领,“等到了地儿,安顿下来,小爷我亲自下厨,给你露一手!保管比楼外楼的大师傅做得还地道!到时候你就知道,跟着小爷我,亏不了你的嘴!”
沉默。只有风声呼啸。
就在我以为他又无视我的时候,却听见枯草堆里传来一个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疲惫和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分辨的情绪:
“……聒噪。”
聒噪?!
我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这死冰坨子!我好心好意给你解闷提神,描绘人间至味,你居然嫌我聒噪?!
“嘿!苏柏!你讲不讲良心!”我气得差点跳起来,要不是顾及着赶车,真想回头给他脑门上来一下,“小爷我这天籁之音,多少人想听还听不着呢!你倒好,还嫌弃上了?行!嫌我聒噪是吧?那我不说了!憋死你!”
我气呼呼地闭上嘴,用力甩了一下鞭绳,抽在驴屁股上。老驴不满地“昂”了一声,稍微加快了那么一丁点步伐。
世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更清晰的风声,更刺耳的“吱呀”声,还有苏柏那压抑的、带着痛楚的呼吸声。这死寂比刚才更可怕,像一块巨大的石头压在胸口。
我憋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憋不住了。这冰天雪地的,不说话真能冻成冰雕!我偷偷回头瞄了一眼。
苏柏依旧蜷缩着,眼睛紧闭,眉头却比刚才舒展了一点点?嘴角那绷紧的线条,似乎也……柔和了那么一丝丝?虽然脸色依旧白得吓人。
这……这家伙……该不会……是故意的吧?
一股被戏弄的羞恼和一种莫名其妙的暖意同时涌上心头。这闷葫芦冰坨子!他该不会是觉得我太吵,但又……不想我真的闭嘴?所以才用“聒噪”来激我继续说话?
我越想越觉得可能!心里那点气顿时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哭笑不得的憋闷和一丝……难以言喻的熨帖。
“咳……”我清了清嗓子,决定大人不记小人过,“算了算了,小爷我心胸宽广,不跟你个伤员一般见识!继续给你说说西湖边的船娘吧!那嗓子,跟黄鹂鸟似的,唱起小曲儿来……”
我再次打开了话匣子,唾沫横飞,从西湖船娘说到清河坊夜市的热闹,再说到三叔做的红烧肉有多软糯入味……也不管苏柏听不听,自顾自地说着。寒风依旧刺骨,但我心里那点孤独的寒意,似乎真的被这自说自话的烟火气驱散了不少。
赶路是枯燥而煎熬的。苏柏的状态时好时坏。好的时候,他能靠着自己坐起来,喝点水,吃几口被我捂在怀里、硬邦邦冷冰冰的杂粮饼子(得掰碎了用热水泡软了喂他)。坏的时候,高烧会毫无预兆地卷土重来,烧得他浑身滚烫,意识模糊,蜷缩在草堆里不住地发抖,牙关紧咬,冷汗瞬间就能湿透里衣。每到这时,我的心就提到了嗓子眼,手忙脚乱地翻出江镇给的“寒玉膏”,在午时或子时,小心翼翼地涂抹在他伤口周围发烫的皮肤上。那冰凉的药膏似乎能暂时压制住那股邪热,让他稍微安稳一些。
最要命的是换药。
每天一次,雷打不动。每次揭开那层层缠绕的、被血水药渍浸染得发硬的细布,都像在进行一场酷刑。对苏柏是,对我也是。
伤口的情况比在驿站时好了些,边缘的红肿消退了,露出了新生的、粉嫩的肉芽。但创面依旧深可见骨,狰狞地盘踞在他宽阔的肩背上,像一条丑陋的蜈蚣。最可怕的是,那些被“金疮散”剐除的腐肉边缘,有些地方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白色,死气沉沉,与周围粉嫩的新肉形成刺眼的对比。每次清理这些坏死的边缘,用煮过雪水的布巾小心擦拭掉渗出的、带着腥气的组织液,都让我胃里翻江倒海,手指控制不住地发抖。
而苏柏,他承受的痛苦是难以想象的。即使他意志力如铁,在这种持续的、如同钝刀子割肉的痛苦下,身体也会本能地剧烈颤抖、绷紧。豆大的汗珠瞬间布满他苍白的额头和紧实的脖颈,顺着紧绷的肌肉线条滚落。他死死咬着牙关,下唇常常被咬出血痕,却硬是一声不吭,只有那粗重得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和那双因为剧痛而布满血丝、死死盯着虚空某一点的眼睛,泄露着他承受着怎样非人的折磨。
“忍……忍忍……快了……马上就好……”我一边手抖着撒上薄薄的“生肌散”,一边嘶哑着嗓子,语无伦次地安慰,也不知道是在安慰他,还是在安慰自己。每一次换药结束,看着他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虚脱地瘫在草堆里急促喘息的样子,我都感觉自己也像是打了一场恶仗,浑身脱力,后背被冷汗浸透。
“冰坨子,”有一次换完药,看着他疲惫不堪、连眼皮都抬不起来的样子,我忍不住低声问,“这伤……是不是特别疼?比……比狼爪子抓那会儿还疼?”
他闭着眼,急促地喘息着,过了很久,才极其微弱地、沙哑地吐出一个字:
“……痒。”
痒?!
我愣住了。看着那狰狞翻卷、深可见骨的伤口,实在无法把这个字和它联系起来。
他似乎是积攒了一点力气,极其缓慢地补充道,声音破碎:“……新肉……在长……”
原来如此。新肉生长的麻痒,混合着伤口深处持续的钝痛,还有“金疮散”残留药力带来的灼烧感……这混合的滋味,恐怕比单纯的剧痛更难熬,更磨人。
我看着他那张即使在极度痛苦中也依旧轮廓分明、写满隐忍的侧脸,心头涌上一股巨大的酸涩和无力感。这伤,这痛,这漫长的恢复之路,都是替我挡下的。这份沉重的人情,我该怎么还?两百顿醋鱼?恐怕连利息都不够。
“快了,”我握紧了拳头,像是在对他说,也像是在给自己打气,“等新肉长好了,就不痒了。到时候,小爷背着你去看西湖!”
他没再说话,只是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那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的动作,却像一颗火种,瞬间点燃了我心中几乎被疲惫和绝望压垮的希望。
第三天傍晚,我们终于离开了那片单调死寂的雪原。地势开始变得起伏,道路更加崎岖难行。积雪虽然薄了些,但融化的雪水混合着泥土,让路面变得泥泞不堪。老灰驴走得更加吃力,板车颠簸得也更加厉害,每一次大的晃动,都让苏柏的脸色白上一分。
远处,巍峨连绵的山影如同沉睡的巨兽,横亘在天地之间。灰黑色的山体陡峭嶙峋,几乎看不到植被,只有裸露的岩石和残留的冰雪,在暮色中泛着冰冷坚硬的光泽。那就是蜀道?通往幽篁谷的必经之路?光是看着,就让人腿肚子发软。
“冰坨子,前面……好像就是山了。”我指着远处那片巨大的阴影,声音有些发干。
苏柏靠坐在草堆里,望着那片沉默的山峦,深潭般的眸子里没有任何退缩,只有一片深沉的凝重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迫切?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算是回答。
我们在山脚下找到了一处背风的、勉强能避雨的岩石凹陷处过夜。燃起一小堆篝火,火焰跳跃着,带来些许暖意,驱散着山间刺骨的湿冷。我烤热了硬邦邦的饼子,掰碎了泡在热水里,喂苏柏吃下。火光映照着他苍白疲惫的脸,那紧锁的眉头似乎从未真正舒展过。
“幽篁谷……到底是个什么地方?”我忍不住再次问出这个盘旋已久的问题,“非得翻过这要命的山才能到?”
苏柏沉默地看着跳动的火焰,橘红色的火光在他深不见底的眸子里跳跃。过了许久,他才极其缓慢地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
“……避世之地。也是……归处。”
避世之地?归处?
这两个词像迷雾一样,非但没有解开我的疑惑,反而让幽篁谷在我心中蒙上了一层更加神秘莫测的面纱。什么样的避世之地,需要他拖着半条命、不惜穿越这险恶的蜀道也要去?归处?又是谁的归处?
“那里……有你要找的人?”我试探着问。
苏柏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他没有回答,只是闭上了眼睛,将脸埋进了臂弯的阴影里,仿佛疲惫到了极点,也抗拒着任何深入的探询。
篝火噼啪作响,山风在岩石缝隙间穿梭,发出呜咽般的低鸣。我看着他那拒绝交流的背影,心头的疑惑和担忧像藤蔓一样疯长。这幽篁谷,恐怕不是什么世外桃源,而是另一个更加深不可测的漩涡中心。
天亮后,真正的考验开始了。
蜀道难,难于上青天。古人诚不我欺!
所谓的“路”,根本就是在陡峭山壁上硬凿出来的一条羊肠小道,狭窄得仅容一辆驴车勉强通过。一侧是嶙峋冰冷的石壁,布满了湿滑的苔藓和尖锐的凸起。另一侧,就是深不见底的悬崖!雾气在谷底翻腾,根本看不到底,只看一眼就让人头晕目眩,两腿发软。
老灰驴走得战战兢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蹄子踩在湿滑的石头上直打滑,好几次差点带着车一起滑下深渊,吓得我魂飞魄散,死死拽住缰绳,手心全是冷汗。板车在崎岖不平、布满碎石的小道上颠簸摇晃,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感觉下一秒就要散架。
最遭罪的是苏柏。每一次剧烈的颠簸,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他后背的伤口上!他死死咬着牙,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如同小溪般流淌下来,瞬间浸湿了额前的碎发和衣领。他双手死死抓住车板边缘,指关节用力到发白,身体因为剧痛和强忍而绷得像一块石头。我能清晰地听到他压抑在喉咙深处的、如同野兽负伤般的痛苦呜咽。
“慢点!慢点!老伙计!”我一边心惊胆战地控制着驴车,一边嘶声力竭地安抚着同样惊恐的老驴,还要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苏柏的情况,心像被架在火上烤。
“冰……冰坨子!撑住!抓住!别松手!”我的声音在呼啸的山风中显得破碎不堪。
他紧闭着眼睛,脸色惨白如纸,嘴唇被咬得渗出血丝。听到我的喊声,他只是极其艰难地、幅度极小地点了下头,那抓着车板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指甲缝里都渗出了血丝!
山路盘旋向上,仿佛没有尽头。浓重的雾气弥漫开来,能见度不足十步。湿冷的空气钻进肺里,带着一股土腥和腐烂植物的味道。四周寂静得可怕,只有驴蹄声、车轮声、风声和我们粗重的呼吸声在狭窄的山道上回荡,更添几分阴森。
就在我精神高度紧张,全部注意力都放在控制驴车和苏柏身上时,异变陡生!
前方的浓雾中,毫无预兆地传来几声粗野的呼喝和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响!
“吁——!”我吓得魂飞魄散,猛地勒紧缰绳!老灰驴受惊,前蹄扬起,发出一声惊恐的嘶鸣!板车剧烈地一晃,几乎侧翻!
“呃啊——!”车板上传来苏柏一声压抑到极致、却依旧痛彻心扉的闷哼!
我顾不上许多,死死拉住受惊的驴子,心脏狂跳,目光死死盯向前方浓雾!
雾气翻滚,几个影影绰绰的人影挡在了狭窄的山道中央!他们穿着破旧的、沾满泥污的皮袄,手里拿着明晃晃的砍刀和锈迹斑斑的长矛,脸上带着一种长期饥饿和亡命生涯磨砺出来的凶狠与贪婪!
流寇!是山里的流寇!
为首一个满脸横肉、瞎了一只眼的壮汉,狞笑着用刀尖指向我们,声音粗嘎难听:“此路是我开!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还有那头驴和车!老子看上了!”
他身后的几个喽啰也跟着哄笑起来,污言秽语不绝于耳,贪婪的目光在我们身上和简陋的驴车上扫来扫去。
完了!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鬼地方,遇到这帮杀人不眨眼的煞星!苏柏重伤在身,连站都站不稳!我?我除了嘴皮子利索点,手无缚鸡之力!老灰驴?指望它尥蹶子踢人吗?
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我!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各……各位好汉!”我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们……我们是逃难的穷苦人!身上……身上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就……就一点干粮!还有车上这位兄弟,受了重伤,急等着找郎中救命!求各位好汉高抬贵手,放我们一条生路吧!” 我一边说,一边手忙脚乱地去掏怀里那点仅剩的铜板和干粮袋,试图破财消灾。
“放屁!”独眼龙啐了一口,刀尖往前一递,几乎戳到我鼻尖上,“穷苦人?穷苦人还能有驴车?骗鬼呢!老子看你小子细皮嫩肉,车上那个包裹得严严实实,指不定藏着什么好东西!少废话!把值钱的东西都交出来!还有那车!那驴!都给老子留下!不然……” 他狞笑一声,眼中凶光毕露,“老子把你们剁了喂山里的野狼!”
他身后的喽啰们也跟着鼓噪起来,挥舞着武器,一步步逼近!浓重的杀气混合着他们身上难闻的体臭扑面而来!
“别!别过来!”我吓得连连后退,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石壁上,退无可退!老灰驴惊恐地嘶鸣着,在原地不安地踏着蹄子。苏柏在车板上挣扎着想坐起来,但剧烈的动作牵动伤口,让他发出一声痛苦的抽气,脸色瞬间变得更加灰败!
怎么办?!怎么办?!我脑子里飞速旋转,却一片混乱!求饶没用!拼命?拿什么拼?!难道今天真要死在这荒山野岭?!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我淹没。我下意识地看向车板上的苏柏,他也在看着我。那双深潭般的眸子里,此刻没有了痛苦,没有了虚弱,只剩下一种近乎冰冷的、玉石俱焚的决绝!他那只没受伤的手,正极其艰难地、颤抖着,试图伸向被破布包裹着的麒麟长剑!
不!不行!他现在的状态,别说拔剑,动一下都可能要了他的命!他要是再强行催动那所谓的麒麟之力,后果不堪设想!
就在这千钧一发、我几乎要不顾一切扑过去按住苏柏的手时——
“住手!”
一个清冷、平静,却带着一种奇异穿透力的声音,如同冰珠落玉盘,骤然响起!清晰地盖过了流寇的鼓噪和山风的呼啸!
这声音?!
我猛地扭头,循声望去!
只见我们后方狭窄山道的拐角处,雾气微微散开。一道纤尘不染的雪白身影,如同九天降下的谪仙,静静地立在那里。
江镇!
依旧是那身胜雪的白袍,外面随意披着黑色大氅。山风吹拂着他宽大的袍袖和墨色的发丝,他却站得稳如磐石。清俊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清亮的眸子,如同寒潭映月,平静无波地扫过那几个凶神恶煞的流寇,最后,落在了我和苏柏身上。
他的出现是如此突兀,如此不合时宜,却又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诡异感。仿佛这险恶的蜀道,这杀机四伏的场面,于他而言,不过是闲庭信步。
那几个流寇也被这突然出现的、气质非凡的白衣人弄得一愣。独眼龙眯起那只独眼,上下打量着江镇,眼中闪过一丝惊疑和忌惮。这荒山野岭,突然冒出这么个神仙似的人物,怎么看都透着邪门。
“你……你是什么人?”独眼龙色厉内荏地喝道,“少管闲事!滚开!”
江镇仿佛没听见他的呵斥,目光平静地掠过他们,最终定格在独眼龙脸上。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清冷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
“趁我未改主意,滚。”
简简单单四个字,没有任何威胁的词汇,却像带着千钧之力,狠狠砸在狭窄的山道上!
空气瞬间凝固!
独眼龙脸上的横肉抽搐了一下,那只独眼里凶光闪烁,似乎在权衡利弊。他身后几个喽啰也被江镇那超凡脱俗又深不可测的气场所慑,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握紧了手中的武器,眼神惊疑不定。
“妈的!装神弄鬼!”独眼龙终究是亡命之徒,被一个文弱书生(在他眼里)如此轻视,凶性被彻底激发!他怒吼一声,举起砍刀,“兄弟们!上!宰了这个小白脸!东西都是我们的!”
几个喽啰被他一吼,也鼓起凶性,嗷嗷叫着,挥舞着刀枪,朝着江镇和我们的方向猛扑过来!
“江公子小心!”我失声惊叫!
面对数把闪着寒光的凶器,江镇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他只是极其随意地、如同拂去衣襟上的尘埃般,抬起了右手宽大的袍袖。
袍袖挥动间,几道细微得几乎看不见的银芒,如同疾风中的柳絮,悄无声息地激射而出!
噗!噗!噗!
几声极其轻微、如同蚊蚋叮咬般的声响!
冲在最前面的三个喽啰,动作猛地僵住!脸上的凶悍瞬间凝固,随即被巨大的惊愕和痛苦取代!他们如同被抽掉了骨头,软软地瘫倒在地!一个捂着脖子,指缝里汩汩冒出暗红的血;一个心口位置的衣服上迅速洇开一片深色;还有一个眉心处多了一个细小的红点,双目圆睁,已然气绝!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电光火石之间!快到独眼龙脸上的狞笑还没来得及褪去,他身后的喽啰甚至还保持着前冲的姿势!
独眼龙那只独眼里瞬间充满了极致的恐惧!他像是见了鬼一样,死死盯着地上瞬间毙命的手下,又看向江镇那依旧平静无波、仿佛什么都没做过的脸,浑身筛糠般抖了起来!
“妖……妖怪!他是妖怪!”剩下的两个喽啰魂飞魄散,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丢下武器,连滚带爬地就往回跑,瞬间消失在浓雾之中!
独眼龙也想跑,但双腿如同灌了铅,抖得迈不开步子。他看着江镇,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恐惧声响,脸上的横肉因为极度惊恐而扭曲变形。
江镇的目光终于落在他身上。那眼神,没有任何杀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和平静。
“滚。”依旧是那一个字。
独眼龙如蒙大赦,连滚带爬,连掉在地上的刀都顾不上捡,连滚带爬地冲进了浓雾,狼狈逃窜,转眼没了踪影。
狭窄的山道上,瞬间恢复了死寂。只有地上三具尚有余温的尸体,和空气中弥漫开的、淡淡的血腥味,无声地诉说着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心脏还在狂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后背紧紧贴着冰冷的石壁,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稳。刚才那是什么?!弹指间取人性命!神乎其技!不!是鬼魅手段!这江镇……他到底是什么人?!
江镇缓缓放下袍袖,仿佛刚才只是拂去了一片落叶。他抬步,踏过地上的尸体,如同踏过微不足道的尘埃,朝着我们的驴车走来。雪白的靴子踩在染血的泥泞山道上,却依旧纤尘不染。
他走到车板旁,目光落在蜷缩在草堆里、脸色惨白、正捂着胸口剧烈喘息的苏柏身上。苏柏也正看着他,那双深潭般的眸子里翻涌着剧烈的情绪——震惊、忌惮、审视,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光芒。
江镇的目光在苏柏紧捂着胸口、指缝间隐隐渗出的新鲜血迹上停留了一瞬。刚才剧烈的颠簸和惊吓,显然让他的伤口再次崩裂了。
“伤口裂了。”江镇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是陈述还是责备。
苏柏紧抿着苍白的唇,没有回答,只是喘息着,眼神锐利如刀,死死盯着江镇,仿佛想从他平静无波的脸上看出什么。
江镇不再看他,转而看向惊魂未定、还死死攥着缰绳的我。
“蜀道凶险,流寇只是其一。前方二十里,有一处废弃的山神庙,尚可容身。”他淡淡说道,目光扫过地上那几具尸体,“此地不宜久留。”
说完,他不再停留,雪白的身影如同来时一般,再次转身,朝着前方浓雾弥漫的山道深处走去。身影很快被浓雾吞没,仿佛从未出现过,只留下满地血腥和劫后余生的我们。
“他……他……”我看着江镇消失的方向,又看看地上那三具迅速变冷的尸体,喉咙发干,半天说不出完整的话。恐惧、震撼、迷茫……种种情绪混杂在一起,冲击着我脆弱的神经。
“走……”车板上传来苏柏极其虚弱、却异常清晰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急迫。
我猛地回过神!对!走!赶紧离开这个鬼地方!
我顾不上后怕,也顾不上探究江镇的身份,手忙脚乱地安抚住受惊的老驴,重新控制住板车。看了一眼苏柏惨白的脸色和胸口洇开的血迹,心沉到了谷底。
“撑住!冰坨子!马上找地方给你重新包扎!”我咬着牙,狠狠一甩鞭绳,“驾!老伙计!快走!”
老灰驴似乎也感受到了危险的气息,不用我多催促,甩开蹄子,拉着吱呀作响的破车,在弥漫着血腥味的狭窄山道上,朝着江镇指点的方向,亡命般奔去。
浓雾翻涌,将身后那片染血的修罗场彻底掩盖。前路,依旧是深不可测的迷雾和未知的凶险。
而江镇那神出鬼没的身影和弹指杀人的手段,如同一个巨大的阴影,沉甸甸地压在了我的心头。这幽篁之路,似乎比我想象的,更加荆棘密布,也更加……深不可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