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风雪停

第十章风雪停

“……水……”

那声音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破碎沙哑,却像一道惊雷,猛地劈开了我混沌疲惫、几乎凝固的意识!

“水?!”我浑身一个激灵,几乎是从泥地上弹了起来!膝盖和腰背的酸痛瞬间被狂喜的洪流冲垮!

三天!整整三天!这块冻死人的冰坨子,这块石头,他终于醒了!还会要水了!

“等着!马上!马上就来!”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嘶哑中带着我自己都没察觉的哭腔和狂喜。手忙脚乱地扑向炕沿边的小木凳,那里放着老徐之前送来的水罐和粗陶碗。

因为动作太急,带翻了旁边空着的药碗,陶碗“哐当”一声滚落在地,摔成了几瓣。我连看都没看一眼,眼里只剩下那个水罐。

冰凉的井水倒入粗陶碗中,发出清冽的声响。我端着碗,几乎是扑回到炕沿边,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水来了!冰坨子!水来了!”我凑到他眼前,声音又急又高,生怕他听不见,又怕惊扰了他这刚聚拢的一丝清明。

苏柏的眼睛依旧半睁着,瞳孔里那层厚重的灰翳似乎褪去了一些,露出底下深潭般的底色,虽然依旧涣散、虚弱,但总算有了点活气。他的目光艰难地聚焦在我手里的水碗上,干裂的嘴唇无意识地又翕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个模糊的、带着极度渴望的气音。

我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激动得发抖的手,小心翼翼地将他垫高一点。他的身体依旧滚烫,但那种灼人的高热感确实减弱了不少,像是一座喷发后的火山,暂时平息了狂暴,只留下疲惫的余烬。

“慢点,慢点喝……”我低声叮嘱着,声音是自己都陌生的轻柔。用小勺舀起一点清凉的水,小心翼翼地凑到他干裂的唇边。

他的嘴唇触碰到冰凉的勺沿,本能地微微张开了一条缝隙。我将水缓缓倾入。

他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极其缓慢地将那一小口水咽了下去。动作滞涩,仿佛每一寸咽喉都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再来一点?”我紧张地看着他的反应。

他没说话,只是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动作小得几乎看不出来,但那眼神里的渴望却清晰无比。

我又舀了一勺水,喂给他。他依旧咽得很慢,很艰难,眉头因为吞咽的动作而微微蹙起。但这一次,他似乎适应了些许,吞咽的动作顺畅了一点点。

我一勺一勺,极其耐心地喂着。昏黄的油灯下,碗里的水波光粼粼,映照着他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和那双因为虚弱而显得格外深邃的眸子。

屋里静得可怕,只有他微弱的吞咽声,和我自己粗重的、带着劫后余生般狂喜的呼吸声。

半碗水下肚,他似乎恢复了一点点力气。那涣散的目光再次转动,这一次,不再是茫然地扫视,而是带着一种清晰的、探寻的意味,缓缓地落在了我的脸上。

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描摹什么。从我被汗水、血污和泪水糊得一塌糊涂的脸颊,到我额角那已经结痂、但依旧显眼的紫红色撞伤,最后,定格在我熬得通红、布满血丝、此刻却因为狂喜而瞪得溜圆的眼睛上。

那眼神复杂极了。

有刚脱离无边黑暗的茫然,有重伤未愈的极度虚弱,有烈火焚身后的疲惫灰烬……

但在这层层叠叠的疲惫和痛苦之下,我似乎……捕捉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温度?

像冰层最深处,透出的一缕微光。

他干裂的嘴唇再次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声音太过微弱,只有气流摩擦过干涸喉咙的嘶嘶声。

“你说什么?”我赶紧把耳朵凑过去,心跳如雷。

他闭了闭眼,似乎在积攒力气。过了几息,才又极其艰难地张开嘴,声音比刚才要清晰一点点,却依旧破碎沙哑,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沉重:“……你……还……活着……”

不是“我渴了”,不是“这是哪”,不是“我怎么了”。

而是,“你……还活着”。

这四个字,像四颗滚烫的石头,猛地砸进我心里最酸涩柔软的地方!瞬间击溃了我所有强撑的疲惫和紧绷的神经!

这死冰坨子!他刚从鬼门关爬回来,意识都还没完全清醒,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句话,竟然是这个?!

一股巨大的、混杂着狂喜、委屈、后怕和难以言喻的酸涩洪流,猛地冲垮了我的堤防!

眼泪毫无预兆地决堤而出,汹涌地滚落下来,砸在他盖着的粗布被褥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

“废话!小爷我当然活着!”我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哭腔,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又哑又响,在这寂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突兀,“你他妈都没死!小爷我怎么能死在你前头!我还等着吃一百顿西湖醋鱼呢!”

我胡乱地用袖子抹着眼泪,却越抹越多。看着他依旧苍白虚弱、却真真切切睁着眼睛的样子,这三天三夜积压的恐惧、无助、绝望和此刻汹涌的狂喜,像开了闸的洪水,彻底将我淹没。

“你吓死我了你知道吗!苏柏!你这个混蛋冰坨子!”我一边哭一边骂,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

“发那么高的烧!又是抽搐又是说胡话!伤口烂得流脓!江公子扎针都差点没按住你!你知不知道!你差点就……差点就……”

后面的话,我哽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那濒死的抽搐和嘶吼,那滚烫的体温和崩裂的伤口,那“麒麟在烧”的痛苦呓语……每一幕都像噩梦一样刻在我脑子里。

苏柏静静地听着我语无伦次的哭骂,那双深潭般的眼睛望着我,里面的茫然渐渐被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东西取代。

他没有说话,只是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重伤后的滞涩,抬起了他那没受伤的左手。

那只手,因为高烧和长时间的紧握剑鞘,关节处还泛着青白,皮肤干燥皲裂。它颤抖着,带着一种难以想象的虚弱和迟滞,极其艰难地、一点一点地……向上抬起。

目标是——我胡乱抹着眼泪的手。

他的动作太慢了,太吃力了,仿佛抬起那只手需要耗费他全身的力气。指尖在空中微微颤抖着,带着一种近乎小心翼翼的迟疑。

我愣住了,忘记了哭泣,瞪大了眼睛看着他这匪夷所思的动作。他要干什么?

终于,那带着薄茧、依旧残留着滚烫余温的指尖,极其轻、极其缓地……触碰到了我额角那个被麒麟剑鞘撞破的伤口边缘。

指腹的触感粗糙而灼热,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心悸的微颤。

像一片滚烫的羽毛,拂过凝固的血痂。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油灯的火苗停止了跳动,窗外的风雪也彻底安静了。

整个世界只剩下他指尖那一点微弱的、却无比清晰的触碰,和他那双深深凝望着我的眼睛。

那眼神里,没有了冰封的戒备,没有了深沉的痛苦,没有了迷茫的脆弱……只有一片近乎纯粹的、带着沉重疲惫的……歉意?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珍重?

他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干裂的嘴唇翕动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吐出几个破碎却清晰的字:

“……对……不起……”

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像重锤一样砸在我心上。

对不起?这个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醒来第一句话是问我还活着,然后用尽力气只为触碰我伤口的冰坨子……他在跟我说对不起?

为了什么?为了伤到我?还是为了……让我担惊受怕?

巨大的酸涩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暖流瞬间包裹了我。这哪里是冰坨子?这分明是……一块捂在胸口,能烫得人心尖发颤的烙铁!

“谁……谁要你的对不起!”我猛地抽回手,胡乱地擦掉眼泪,别过脸去,不想让他看到我此刻狼狈又心软得一塌糊涂的样子,声音依旧带着浓重的鼻音,却没了之前的凶狠,只剩下别扭的嘟囔。

“知道对不起就好!欠小爷的醋鱼,翻倍!两百顿!听见没!”

我重新端起水碗,掩饰着内心的翻江倒海,又舀了一勺水,送到他唇边,动作却不由自主地带上了前所未有的轻柔。

“少废话!喝水!养好了伤……再还债!”

苏柏没再说话,只是顺从地张开嘴,喝下了那勺水。这一次,他的目光没有再离开我的脸。

那双深潭般的眸子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劫灰之下,在虚弱之中,悄然融化,无声地流淌开来。

窗外,肆虐了三天三夜的风雪,终于彻底停歇。

黎明前最深的黑暗,正在悄然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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麒麟劫
连载中燃烧的乔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