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凡拉着车沿的扶手,麻溜的爬上了车斗,拖了一个大麻袋出来,斌子顺势接过,重重地怼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不深不浅的雪坑。
“什么东西?”斌子掂量了一下手中的物件,摸起来里头圆溜溜的,滚来滚去。
“洋芋。”
“洋芋?”斌子有些吃惊。
“你们这儿没有吗?”苏凡问道。
“没,这东西我们这不种,只听说过,是个稀罕货儿。”斌子很认真地回答着。
苏凡想了想又跳上车斗,用力拖了两袋卸在地上,这才重新锁好门,每人扛着一袋下了坡。
斌子不解问道:“扛三袋回去干啥?”
“吃啊。明天不是年三十吗,路通不了,我肯定是在这凑合过了。卸几袋洋芋过年。”
斌子抖了一下肩头,道:“这么多你吃的完?”
“哦,我寻思着,你不是说你们这没有这东西吗,就拉几袋分给你们吃。反正这么多堆在车里,也不知道啥时候能拉得出去,吃个几袋老板也不会多说啥。嘿嘿。”
“分给我们做什么?劫了你的票子,还倒贴几袋子的洋芋呢。”斌子有些不好意思,揣在口袋里的二十块钱,感觉有些烫腿。
“这有啥,你不是说这洋芋是稀罕货吗,开春了留几个做种,以后年年都有的吃。”
“真分?”
“真分!”
又回到了村子里的这条岔路口,斌子拍了一下苏凡:“直接扛去羊子那分,今天很多人都在那儿打牌,每人拿几个差不多。”
“好,羊子是哪?”
“哦,羊子是一个名字,我们村的小卖店老板。”
“……”
小卖店似乎一年四季都是这么热闹,年关就更加热闹了,门口稀稀落落蹲着几个人影,正在抽烟。看到斌子一行人扛着三个大麻袋走进来,纷纷让了路。
龙咪和四五个小伙子正在坐庄(牌的一种玩法),这把轮到龙咪坐庄,只是运气实在差了点,手上的牌没有大过任何一个闲家,把桌前的票子,一股脑地全输了出去。
抬眼看到斌子一行人扛着东西进来,嘴上嚷嚷着不玩了不玩了,惹着桌上的牌友一阵埋汰。
“这大半夜的,斌子你肩上扛着什么呀?”龙咪大声嚷嚷道。
斌子没有理会龙咪的叫唤,把三大袋洋芋堆在小卖店的正厅中,解开了其中一袋,倒在地上。一个个拳头大小的黄皮球球,咕噜咕噜滚得满地都是,大伙儿这才凑了上来看了个明白。
“什么东西?”
“不知道啊。”
“看着像田里的芋头,但皮比芋头光溜多了。”
龙咪弯腰捡起一个,在衣服上擦了擦,作势就要啃一口。
“吃不得!”苏凡见状大吼:“有毒!”
龙咪手上拿着洋芋,甚至都印上了龙咪的两颗大门牙印,听到斌子身边大汉传来的大吼“有毒”,迅速把洋芋丢出去了老远,疯狂地在一旁“呸呸呸”地吐着口水。
“这玩意儿有毒?”斌子也捡起一个向苏凡惊讶的问道。
“也不是有毒,生的有毒,熟了就没有了。”
好在这群人里头,还是有人认识这洋芋的,小卖店的老板羊子开了口:“这是洋芋吧,这东西可稀罕了呢!斌子你哪儿弄来这么多洋芋?”
斌子解释了一下,并把苏凡的意思转述给了大伙,大伙听后这才纷纷上前,挑洋芋去了。龙咪则是左口袋揣一个右口袋藏一个,两手还各抓两个,要不是这东西生的有毒,嘴里肯定还要再叼一个。
见龙咪这副夸张的模样,斌子无奈的摇了摇头:“瞧你那出息样!”见龙咪跑了出去,补了一个飞踢,喊道:“毒不死你!”
“怎么吃的这个?”人群中有一个人,问出了大家最关心的问题。
苏凡挠了挠脑袋:“炖牛肉、炖羊肉都行。”看着大家不为所动的样子,想想也是,牛羊鸡鸭也只有在过节的时候,吃得上那么几回,继续补充说道:“也可以直接蒸了当饭吃。”
听到能蒸熟来当饭吃,大伙儿这才一窝蜂地上前,各自拿着三五个回了家,剩下小半袋又分了一半给斌子,这才随着云涛回了家。
雪似乎停了,风刮了起来,夜更深,狗子也不再叫唤。
云涛洗完澡进了屋,又往火盆里添了几大块的木炭,拉灭了灯上了床,云涛半坐在床上靠着床头,用干毛巾搓揉着头发。
灭了灯的屋子里很黑,伸手不见五指的黑,若不是听到身旁,云涛在擦干头发的声音,苏凡会以为屋子里头只有他一个人。
半晌,云涛擦头发的声音停了,苏凡也适应了黑暗,借着窗户外透进来的夜光,才看得清桌子衣柜书柜的轮廓。云涛躺下了,苏凡感觉云涛在躺下之前,朝自己看了一眼,但太黑也可能是幻觉。
苏凡躺在里侧,被子有些单薄,他在上床前摸到云涛的那床被子,比他的更薄。
苏凡很疲惫,这几天,他没有睡过一个好觉。实际上,假设路没封,即便到了夷州,他也依旧要睡在车里,这对他已经习惯了。
反倒是现在在这个被窝中,很不习惯,不习惯这样的温暖,不习惯这样的踏实,不习惯身边躺了一个陌生人。
甚至苏凡有一种错觉,这里比与他相守了几年的车窝,更加的冷,恨不得现在就回到车里。他冷得开始发抖,闭着眼睛,尽量控制着不让身体发出更大的动静。
“你怎么了?”云涛问了一句,他也感受到身旁的人在发抖。
“没,就是感觉很冷。”苏凡说话的声音都是颤抖的。
云涛理了理被子,把原先一人一床的被子,合为一床,又把被子往苏凡的方向扯了扯,自个也往里头挪了挪。
“现在好些了么?”
苏凡没有回答,他感觉耳朵有些嗡鸣,就像有很多只蜜蜂,在耳边不停地飞来飞去,非常吵,他想要伸手去打掉这些蜜蜂,又使不上力气。
苏凡迷糊地睡了过去,身体不知从什么时候又开始发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另一种抖。他的手指在被子下面蜷缩又张开,像是在抓什么够不到的东西。
黑暗中,云涛没有睡着,静静感受着苏凡的不正常异动,似察觉到什么般,伸手摸了一下苏凡的额头,有些烫手。
苏凡的呼吸变得越来越急,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吞咽什么。然后他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像是被掐断的呜咽。
苏凡梦见回到了小时候,那个时候,他还在一位女子的怀抱里,吃着奶。这位女子,是他见过最美丽的人了,她的怀抱是多么的温暖啊,她轻轻地拍哄着他,唱着他听不懂但很好听的歌曲。
这位女子应该是母亲吧,他好想叫一声妈妈,好想好想。
噢!他又梦到,还有一位男人,会用满脸的胡茬把自己扎哭的男人,他不喜欢这个男人,每次他都会把自己扎哭。每次见到这位男人笑眯眯的朝自己走来,就赶紧转身躲着他,可还是会被男人强行抱着,胡茬扎得刺痒生疼,弄得满脸都是口水。
爸爸最坏了,他想。
有一天,这个男人不再扎自己了,女人也不再抱自己了,他们都不见了。
后来,长大到听得懂大人的话的时候,才知道,他们被大水冲走了,连同那个还没有出生的,不知是弟弟还是妹妹一起冲走了。
他又梦见,他跟在一群哥哥姐姐们的屁股后面,追着跑,哥哥姐姐们似乎很讨厌自己,总不带着自己一起玩,渐渐地哥哥姐姐们越跑越快,他快追不上了。
但他不敢停,他怕停下来会找不到回家的路,但无论他怎么努力的追赶,始终无法追上,哥哥姐姐们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田野中,无影无踪。
他又是孤零零一个人了,再也找不到回家的路了。他终于忍不住,哭起来,小心翼翼的啜泣着不让自己发出声音,他害怕被别人发现,因为他曾偷偷地听到,大人们对他们的小孩说,爱哭的孩子没人要。
哥哥姐姐们跑远了,他想,现在这里只有他一个人,偷偷的哭一会儿,不会被发现吧,就哭一会儿,就偷偷的哭一小会儿。
他还是被发现了,那些明明丢下自己的哥哥姐姐们,怎么又回来了!他们大声嘲笑着他是个爱哭鬼,没人要的爱哭鬼。
他蜷在草地里。草是干的,扎手。
他们说他爱哭。他没哭。
他们说他没人要。他有爸妈的。只是他们不见了,被水带走了。
他用脏兮兮、瘦弱的小手抹了一把眼泪,他是个爱哭鬼,是个没人要的爱哭鬼。
天黑了,下起了毛毛细雨,他仍旧蜷缩在草地里,雨水打得他很冷,很冷很冷,但他一动不动。
很久很久,雨越下越大,他感觉越来越冷,小河的水也越涨越高,溢出岸边,渐渐朝他淹来。
他颤抖着双手,支撑着同样颤抖的身子,想要艰难地爬起来,却发现,如何使劲都爬不起来,寒风刮着他稚嫩的、惨白的脸蛋直生疼。
他毫不在意。
河水漫过他的脚踝,漫过他的膝盖,漫过他的脖颈。
他也毫不在意。
河水终于涨到了他的口鼻处了,他已经无法呼吸了。
他依旧毫不在意。
冲走吧,大水把自己冲走吧,这样他就可以找到自己的爸爸妈妈了。
他像下定决心般,闭上了眼睛,冰冷的河水包裹着他的身躯。无尽的寒意,正慢慢侵蚀着他最后的体温,在孤单中,他渐渐地失去了意识,孤单不疼,比被骂好。
至少没有大人们的责备,没有哥姐们的排斥,没有玩伴们的孤立,没有无端的欺负,没有委屈的煎熬,什么都没有,也挺好的。
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天空不知怎的突然放晴了,一轮耀眼夺目的旭日,高悬苍穹,整片整片的暖阳,毫无保留地铺洒下来,顿时驱散了所有的黑暗和寒冷,他感觉好暖啊,从来没有这么暖和过。
他沐浴在这令人欲罢不能的暖阳中,如痴如醉。
他切身感受着每一处肌肤上的细腻,温暖如春。
他笑了,笑得很满足,很灿烂。
同时却又不禁害怕起来,他害怕这种感觉,会稍纵即逝,会流散指尖,会再也找不回来。
他想要看一看,这太阳是什么模样,挣扎着睁开双眼后,看到的却依旧是,一片无尽的黑暗。笑声戛然而止,担心从来都不是多余,他恐慌的瞪大了双眼,身上的温暖依在,只是缺了光明。
“你有点发烧,做噩梦了么?”
黑暗中传来的一声话语,霸道地驱散了他眼中的恐慌,搂着他的大手紧了紧,他感觉更加的温暖,除了温暖还有几分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