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吃!真好吃!大兄弟我跟你讲,我真是太久……太久没有吃到,这么好吃的东西了,我真的……”
大汉胡乱塞了满嘴的饺子,嚼着嚼着慢慢地低下了头,眼圈逐渐开始红润,一滴晶莹的泪花滴入了汤碗中。大汉不再说话,仰头把汤水一咕噜喝入肚内,舀起了第二碗。
斌子看着大汉的神情,内心有些异动,一时间分辨不清他是因为好吃到哭,还是感动到哭。这个场景他似曾相识,却无法回忆完整,可能是过了太久了吧,有些事情已经没办法记得那么清了。
“你也吃点。”斌子对大个子说。
大个子摇了摇头。
大汉瞟见院中那块冰冷的饭块,还有桌子上那碟咸菜,肯定是刚才大个子去帮自己推车了,饭都没顾得上吃,大汉心中升起浓浓的愧疚,又从壁橱里取出一副碗筷,说道:
“一起吃点,大兄弟。”说完盛起了饺子。
斌子看着大汉喧宾夺主的模样甚是想笑,敢情这是你家呢?还招呼着一起吃饭。斌子原本低沉闷闷的声音也提亮不少:“我也没吃。”
“嗯?”大汉眨巴眨巴了双眼,又从壁橱里再拿出一副碗筷,乐呵呵地道:“一起吃,一起吃。”
在这一个飘着鹅毛大雪的腊月二十九午后,三个人在厨房一边烤着火一边聊着天,其中一位个子高大的男子,正蹲在地上,用草纸包了三颗鸡蛋埋入火盆中。浸了水的草纸,静静裹在鸡蛋的外表,在火盆里的木炭间发出滋滋的响声。
“你们咋知道我的车会熄火,跑上来这么多人。”大汉搓着手烤着火,问着斌子。
“往常都是这样,像你们这样的超载大货车,后山这个坡,十辆有九辆是上不去的。”
“这么说是已经瞄好了的?”
“嗯啊。”
“哈哈哈,鬼精鬼精的。”
斌子有些尴尬,转移了一下话题:“你怎么会选择这个时候过关?”
“斌子兄弟,不瞒你说,我也是为了挣那几口饭钱,这批货不给老板拉过去,货款就结不了呢!”大汉似乎想到了什么,继续说道:“我不是要他们把钱还回来,他们帮我推车,给点酬劳还是要的。”
“你倒也是豁达。”斌子扒拉了一下炭火,接了一句。
大汉乐了:“豁达啥呀,出门在外的,无亲无故,少惹点事还是好的,就当是破财消灾吧。”
大汉想了想自己这么说好像不太合适,继续道:“因祸得福吧,吃了一大碗热乎乎的水饺,洗了一个爽滋滋的热水澡,算下来也不亏,冰天雪地的,想买还买不到呢!赚啦!赚啦!”
“哈哈哈……”斌子一顿大笑,但很快就止住了,因为蹲在一旁鼓捣纸包蛋的大个子,也“嘿嘿”跟着笑了一声,就一声,很短促,但的确是笑声。
斌子推了一把大个子,大个子脸上的笑意未散,抬起头疑问道:“什么事?”
斌子盯着大个子脸上渐渐褪去的笑容,看了许久。直到大个子重新低下头,摆弄那三个纸包蛋,斌子才回过神,嘴里咕哝了一句什么,听不清楚。
“噗”的一声轻响,火盆中传来一声类似爆竹的异响,纸包蛋外层的草纸,已经被炭火烤的焦黑,蛋壳上多了一处裂开的小窟窿,这声异响就是从这处儿传出来的。
大个子迅速用木棍把火盆中的东西挑到地上,是一个裂了的纸包蛋,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整个纸包蛋丢入了盛了一半冷水的水瓢中。很快的,第二个、第三个纸包蛋也传来相同的异响。
“真香!我还是第一次吃到这样的蛋!”
大汉兴奋的差点手舞足蹈起来,是啊,在他小时候有鸡蛋吃,是多么一件幸福的事情,纵然如此放到现在,依旧是一件幸福的事情。
“给你。”大个子手中已经剥好的鸡蛋正要送入口中,看见大汉的样子,转而递到大汉面前。
大汉此时却一本正经客套起来,摇了摇头:“够了,我够了。”
见大个子伸在半空中的手,没有缩回去的意思,大汉不得不“勉强”接下鸡蛋,朝着大个子笑了一下,大汉发现大个子也不是那么的冷峻了。
冬天的夜入得早,还没六点天就已经完全黑了,每家每户也亮起了昏黄的灯光,斌子准备领着大汉回家睡觉,但脑中突然闪过下午大个子那一声轻笑,就半开玩笑的随口问了大个子一句:“今晚他睡你这?”
“可以。”大个子不假思索应道。
斌子猛然间张大了嘴巴,一时语塞。斌子压根就没有料到,他会同意大汉留宿此地!
斌子带着无限疑惑准备离去,他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没办,他要去小卖店给大伙分钱,分推车的钱。
出门前斌子似乎想起了什么,朝着大汉问道:“你叫什么?”
“苏凡。”
斌子口中默默重复念了苏凡的名字几遍,出了门。
火盆边就剩下苏凡和大个子,面对面地坐在那里烤着火,农村的冬夜没有什么娱乐项目,而今天的小卖店里头挤满了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坐着、倚着、蹲着抽旱烟各式各样,好不热闹。
龙咪正一脚搭在石头上,和周围的人吹着牛逼,见斌子走过来,收起话头笑着问到:
“斌子!那人留下了?”
斌子望了一眼,那远远停在后山顶上那辆大货车,把龙咪拉到一旁低估了一阵。
听完龙咪激动得直接跳了起来:“不行!斌子!钱我都分出去了!现在收回来,你拿我当什么呀!坚决不行!”
“分这么快?”
“钱嘛!每个人看着眼红得都跟着了魔似的,还没下山呢,就被那几个憨货抢着拿去分了。”
斌子也不好多说什么,伸了伸手,龙咪扭扭捏捏掏出一张十块纸币,交到了斌子的手上。
见斌子依旧伸着的手悬在空中,没有收回的意思,显然是钱没到位,龙咪继续暴躁道:“干嘛!你不是说你的那份,给傻大个吗?”
斌子狠狠瞪了一眼龙咪,龙咪才从口袋角角抠出一张十块纸币,极不情愿地给了斌子。
“也不知道你为什么对傻大个这么好。”待斌子身影走远,龙咪才愤愤唾了一口:“中的邪不浅呐!”说完白眼一翻钻进了小卖店,凑了个桌角打牌去了。
昏黄的钨丝灯光,从屋子的印花窗子中散射出来,偶尔的几声犬吠传的很远很远,雪不紧不慢的下着,希望明天能消停一会儿吧,好好过个大年。
大个子正在铺床,今晚苏凡是没处去了,幸好大个子愿意收留他,不然他就得窝在冷冰冰的车里受冻,虽然自己平时没少受冻。
大个子的房间位于屋子的左侧,一床一桌两柜,一张衣柜,一张书柜。
屋顶那盏昏黄的灯泡,灯泡内的钨丝烧的通红,却丝毫无法给屋内带来任何的暖气。好在大个子早就把火盆端了进来,也还算暖和。
两人坐在床沿都没有出声,只有窗外沙沙的落雪声,大个子已经把帽子脱了去,一头浓密的头发紧紧贴在脑壳上,油亮油亮的。
苏凡耐不住这样的静悄悄场景,吸了一口气说道:“大兄弟,我叫苏凡,你叫啥呀?我好记在脑子里,日后报答你呐!”
“云涛。”大个子顿了顿,继续道:“不用。”
苏凡没听懂云涛说的是什么姓:“啥涛?”
“云,白云的云。”
“哦~还有这个姓呢,第一次听说。”
当年某个人也是这么说的。
云涛没有继续搭话。
苏凡窸窸窣窣的解掉棉衣裤,刚想脱去毛衣的时候,从床上跳了起来,又把棉衣棉裤重新穿上,嘴上嘟嚷着“糟了”。
“去哪?”
“放水。”苏凡见云涛面色有些迥异,赶忙补充道:“车子的水,不放会结冻,下次启动就非常麻烦。”
“我也去。”云涛说罢,从桌子的抽屉里,翻出一把手电筒,塞进两节一号电池扭了扭,一束澄黄的光芒,忽明忽灭的在他手中直晃悠,云涛又拍了拍手电,这才让光线稳定了下来。
苏凡云涛二人走到岔路口,恰巧碰上了分完钱回来的斌子,听说他们要去后山给车放水,也跟着晃晃悠悠爬了上去。
“冻了!”苏凡一脚踢在水箱的口子上,又上手使劲拧了拧盖子,无奈怎么拧都拧不动。
斌子不信,也上手试了试,还真是拧不下来,拧得手掌甚至有些火辣辣的疼。
“涛涛哥,你力气大,你试试。”
云涛听闻斌子的话,一只大手,就把整个水箱盖子给笼罩得严严实实,只见云涛眉头皱了皱,胳膊上拱起明显粗了一圈的肌肉,喉咙间迸发着闷哼,但最终还是泄了气,拧不开。
“要不下去打点热水上来?”苏凡建议到。
斌子脑中闪过一丝亮光:“打什么热水啊,这不就有现成的!”说完斌子解开裤腰带,尿了一大泡热腾腾的骚尿在盖子上,盖子顺利打开。
苏凡竖起大拇指,连连称赞斌子地脑子好使,从车上翻出一根水管,有些为难地看了一眼开了盖的水箱口,又眼巴巴地用奇怪的眼神盯着斌子。
斌子瞪着一双眼睛不明所以,又看着余温未退的尿液,顺着水箱有一滴没一滴的落入雪地中,砸出一个深深的窟窿。
这才明白过来,嘴里骂了一句,夺过苏凡手中的水管一咕噜脑插进水箱,开始吸水以便水管联通。
苏凡嘿嘿笑了两声:“斌子兄弟我也不是嫌弃你,只是感觉这样挺难为情的,所以……嘿嘿……”
“闭嘴!”斌子斥道。
大个子云涛依旧没有说话,透过夜色可以看到他心情貌似挺不错。
放完水三人准备回去,走到车斗后,苏凡停下了脚步,思索了一会了,掏出钥匙,打开了沉甸甸的车斗门,一股浓厚的土壤气息顿时从门缝中喷涌而出。
一个个大麻袋整齐地码放在车厢里头,每一个麻袋上都凸起错落有致的圆疙瘩,就像小娃娃生气时鼓起的腮帮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