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热水

“快过年了。”说话的是斌子。

“嗯。”

这是大汉听到大个子说的第一个字,准确的来说,是从鼻息间发出来的一个音符,都不用张嘴。

斌子的眉头拧得更深了,甚至可以拧出一滴水出来。

“我说快过年了!”斌子有些恼火,低沉的声音也似乎可以挤出一滴水来。

“嗯!”大个子加重了鼻音,表示已经回答过斌子的话语。

大汉有些不自在地瞅了一眼斌子,又转了转眼珠子望向大个子,大个子背对着厨房,身后一片乌漆墨黑,看不清大个子的面容。不过依稀可以分辨出,大个子脸上拉碴的胡子,应该是很久没有修理了。

一杯满满当当的热水,已经被大汉灌进肚子里,可他还是觉得冷,冷得他直哆嗦。外面的风雪似乎又加大了一些,现在正值中午,天色却乌沉沉的,像是清晨时分蒙蒙刚亮,有些压抑,有些不安。

“我能再要一杯热水不?”

大汉觉得太奇怪了,眼前这两个人就像是木头桩子似的,一个问了话没有了下文,一个跟个哑巴似的,只会嗯嗯啊啊。

也不顾家主人的意见,大汉自顾自地上前取了开水壶,倒起了水。他感觉如果再不热乎一点,自己要被活活冻死。

开水壶被大个子放在脚边,大汉有些战战兢兢地走过去,朝大个子微笑了一下,虽然不见回应,自己礼数也算做到了,讨杯热水喝总说得过去。

斌子又盯着大个子看了一会儿,才轻轻叹了口气,话锋转到大汉身上:

“午饭还没吃吧,我回家弄点,你在这等我。”

“谢谢!谢谢!我自己有带干粮的,讨杯热水喝就可以了,不用麻烦!不用麻烦!”为了证实自己带了干粮,还真的从棉衣的袋子里,掏出了梆硬的馒头,就着热水开始吃起来。

馒头就着热水很轻松的化开了,依然很蓬软香甜,丝毫不比刚买的差劲。

斌子跟没听见似的,起身走到门口,紧了紧衣领,一头扎进了鹅毛大雪之中。

大汉正在津津有味咀嚼着馒头,正当他准备吞咽时,一串低沉的声音,像是生锈的铁链在摩擦,传入耳中:

“你很冷?”

这是一个疑问句,但此时并不像一个疑问句,更像是一个陈述句:

“你很冷。”

大汉立即止住了吞咽动作,心想:我当然冷啊,开了几天几夜的车,手脚冰凉冻到麻木,能不冷吗?就算外界的物理温度冷不死我,但你们把我买年夜饭的钱,都通通搜刮了去,某个时刻差点以为要没命了,皮囊没冷坏,心早就凉透了。

这些话,大汉自然是怎么样都不敢说出口的,只得可怜巴巴地望着大个子,点了点头。

“给你烧水。”大个子有些干裂的嘴唇动了动,依旧是一句陈述句,语气明显轻松了许多。

大汉有点受宠若惊,这个村子里的人,个个都像凶神恶煞似的,不过面前的这个大个子,还算有点人情味。

至于那个刚刚出门,说去给自己弄吃的斌子,鬼知道他是不是跑回家睡大觉了,不过内心还是有一丝儿的期待,哦不,是咕咕叫的肚子满怀希望。

大个子去后厨烧水了,大汉手中的第二杯热水,已经见了底。他轻轻放下杯子,起身站在门口,望着远处白茫茫一片的山头。

心中也和这些雪白一样迷茫,感觉自己就像雪地里那块冻得掉渣的饭块,孤零零地躺在雪地上,连老母鸡都不愿搭理。

大汉细细端详着这个不大的篱笆院:

院子的两个角落,各种着一棵梨树,左边一颗挺拔,但树枝的分叉不是很多,估计来春也不会很茂盛;另一棵相较就矮了几分,但枝丫扩散的很远,似乎可以看到来年秋夏时节,枝丫间挂满的累累硕果。

不过如今都盖上了一层厚厚的积雪,也分不出个孰好孰坏。

院子中除了这两棵梨树之外,左侧还有两间简陋的棚舍,从棚舍的构造不难看出,是一个猪圈,只是里面空荡荡的,大概是过年被抓去杀了吃肉了吧。

猪圈上方搭了两个鸡笼,是竹篾编成的,隐约可以看见鸡笼内,有两个鸡头在一愣一愣地看着外面,不知道是在看家门口的这位陌生男子,还是看着雪地里的那块冻饭。

大汉心想,自己要是也有这么一间房子就好了,属于自己的房子。

大汉正专心地思考着问题,想着有了房子之后,要种满一地的大萝卜,要养一院子的鸡鸭,猪圈里肯定不能空着,养一只公的一只母的,将来就有数不尽的猪仔,最好旁边再搭一间棚舍,养牛呢还是养羊呢,大汉还没想清楚。

“水热了。”

大汉都快决定是养牛还是养的时候,被这突来的声音搞得浑身一激灵,不由自主抖了两下。

“你去洗洗。”大个子继续说道。

大汉转过头,神色惊慌立即转为笑脸相迎,感动万分道:“谢谢大兄弟!”

大个子领着大汉去了厅堂的后方,厅堂后的右侧如大汉所料,是一个间厨房,但并没有用木板隔开,灶台旁的墙壁上被烟熏得老黑,灶上一锅满满的水正冒着热气,看上去十分的暖和。

灶台旁稳稳落着一口大水缸,可以看到水面上还浮着一层透明的冰块。

在厨房里站了那么一会儿,发觉也不是那么黑了,墙壁上有一个方形的开孔,几根木头顶在其间,应该是防止野猫跑进来。

方孔更用了一张灰色塑料膜封住,原先这张膜应当是白色的吧,之前大汉看到的那抹白色,就是从这扇窗户漏进来的。

大个子打了两大桶的热水,推开后门拎了出去,大汉也紧跟了出去。

后院的布局就比较简单了:靠着山体,是一片种着大萝卜和大白菜的菜地,这些萝卜白菜稀稀拉拉的,想必大个子采菜的时候,也是随意地乱拔。

除了这片菜地之外,就剩下一间木房子,和主屋连在一起。这间房子看上去很新,嗯,至少和主屋相比是很新了,大个子拎着两桶热水,往里头走了进去,放下水桶很快就退了出来。

这条小道不是很宽,大个子往回走的时候,大汉侧身让了让,大个子也侧身让了让,在擦肩而过的时候,大个子停了下来,注视着大汉。

由于两人贴得比较近,大汉甚至可以感受到,大个子的鼻息在自己的脸上肆意飞腾,以及眼眸之中,那团如同黑洞般的深邃。

这是大汉第一次,有机会细细打量这位个子高壮的怪人,一顶硕大的帽子盖住了额头,露出一方不愠不怒的眉宇,脸颊两侧细密分布着拉碴的胡子,一直连到下巴,最让大汉过目不忘的,还是那一双深邃的双眸。

“水兑好,不够喊。”大个子没再看大汉,进了门内。

“哎!好!麻烦大兄弟了!”大汉没有说谢谢,他感觉大个子并不屑于听到“谢谢”这样的客套词。或者说,大汉不想与这位大个子保持得这么客气,毕竟自己好像也不是一个客气的人。

澡棚是新盖的,里面很是宽敞。

为了防止寒风从木板缝间灌进来,棚内四周包括顶棚,都缠了两层厚厚的塑料膜,就连木门都象征性地贴了一层,密不透风。在大冬天洗上这样一个热水澡,别提有多舒心了!

大汉没过多浪费时间,坐在小木凳上开始解衣服,大汉穿的非常多:大棉袄、毛衣、纱衣、最里边还有一件秋衣。

脱去厚厚的棉鞋,大汉双脚早已经冻得没有知觉,捧起一汪热水浇下去,有一些刺痛,竟然一时分不清,这是热水还是冷水。

“太久没洗了!”大汉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浮现满足之意,就好像得到了某种恩赐般。是啊,连日的驾车,热水,确是奢侈之物。

棚子里由于水汽的升腾,很快就雾蒙蒙一片,大汉脱了个精光置身于其中,就像蒸桑拿浴一般,很快两桶满满的热水,就被大汉折腾见了底,而肥皂都还没打。

“大兄弟!”大汉喊了一句,没人应,过了数秒钟,又提高嗓门喊了一句:“大兄弟?再要一桶水可以不?”

大汉眼珠子咕噜转了一圈,心里有点忐忑,本来屋主烧水给自己洗澡,就已经是天大的恩泽了。现在自己光顾着舒爽,两桶水竟然还不够用,这着实有些脸皮厚,大汉也有些不好意思,静静地等待回应。

还好没让大汉等太久,棚子里的雾气还未散去,木门就被人从外头推开,雾气迅速从门缝间钻了出去,带起的一阵寒风,刮得大汉浑身一哆嗦。

大汉木楞地看着推门而入的大个子,不先敲敲门的吗?不过想回来也是,敲个屁的门,也不看看自己现在在谁家里,给你洗热水澡就算给你脸了,还要敲门呢,想得到挺美的,是不是还要给你搓搓背,才算待客有周啊!

大个子也同样木楞地看着大汉,目光至上而下,迅速扫视了一遍,在某处停留了几秒,才走上前,拎起了一只空桶打水去了。

大个子回来的时候,没有直接推门而入,只是把水桶放在门口,敲了敲门。

大汉又忍受了一遍寒风的洗礼,发现除了一桶满满的热水之外,在一旁的架子上,还多了一套秋衣秋裤,大汉顺手拿了进来,嘴唇抿了抿心头一阵温热。

棉衣棉裤还好说,可以继续穿,棉鞋是不可能再套进去了,正当大汉坐在凳子上,心想脸皮厚一点再开口要一双毛鞋时,外头适时传来一阵落物的闷响。

开门一看,是一双蓝色毛线织成的毛鞋,就这样静静躺在地面上,像睡着了的小宝贝那样,安静可人。

大汉把换下来的秋衣秋裤和裤衩装在桶里,拎了出去,脚上穿着这双暖暖的蓝色毛鞋,别提有多舒适了。深深吸了一口外面的冷空气,整个人精神了百倍,就是肚子有些不争气地咕咕乱叫。

大汉是幸运的,斌子已经从家里弄了些吃食回来,和那碟黑咸菜梗子摆在一起。

斌子带回来了半砂锅饺子,丰满圆肥,好不诱人!看得大汉直流口水,也不顾斌子惊诧的眼神,自顾自地从壁橱中取了碗筷,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斌子无语凝噎,哼哧笑了一声摇了摇头,好似他才是这里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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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棵白杨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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