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至最后,沈含秋彻底发不出一点声音。
只剩下,身子打着寒颤,一抽又一抽的。彷佛整个魂魄,俨然浸泡在这漫天悲恸之中。
...
秋风起,枯黄的落叶打着旋儿,最终无力地掉落在地上。
郊外的一处院子,满目荒凉,凄惨又破败。
待沈含秋醒来,只见——
两个族人,长得歪瓜裂枣的,冷不伶仃地站在里屋。
其中一个。
她双手环抱在胸前,不冷不淡地开口,“大小姐,族里的意思是,您暂且先在此地歇着。”
“有什么事,那边会派人过来。”
话音落地,沈含秋只是轻轻翻了个身,背对着两人。
她心里特别特别不是滋味。
门“砰”地一下关上了。
只留下她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木板上。
不知过了多久,大小姐这才勉强接受了眼前的事实。
沈含秋缓缓起身,赤脚下了地。
她推开门,见着一个婆子和老头。
后者留意到动静。
他还算热情地走上前来,问道:“大小姐,你醒了。”
“想吃点什么?我给你做。”
沈含秋沉默了半晌,道:“......小馄饨。”
“不要香菜和葱花。”
话音落下,那老头从善如流般点点头。
他转身去了小厨房。
院子里,只剩下那个捣鼓着颜料的婆子,她抬头对上沈含秋的视线,示意性地点了点头。
“...”
沈含秋垂眸。
她转身,缓步进了里屋。
呵呵。
这便是庄子里的所有下人。
一共,只有两个。
还都是不中用的老家伙。
只不过,随着时间的推移,见本家一直没有来接沈含秋回去。
这两人的态度,也是发生了天大的转变。
这一天。
沈含秋饿着肚子,等到中午,都没有见着院子外面的动静。
她实在是有些受不住了。
只好从榻上爬起来,去小厨房看了一眼。
灶是冷的。
唯一的吃食,是一碗剩粥,上面爬满了蝇虫。
实属是恶心至极。
一时间,沈含秋被气得不轻。
她大步朝着院子外走去,势必要找那个老婆子问个清楚。
“我问你——那做饭的老头呢?!”
可那老太婆头也不抬,只是一个劲地捣鼓着自己的颜料,像是什么金枝玉叶一般。
“......去买菜了,吧?”
沈含秋怒目而视,“什么时候回来?”
“晓不得。”
对方一副爱答不理的模样。
她下意识要扬起手,势必要好好收拾一顿这个老家伙。
可下一瞬。
沈含秋扬起的手,无力垂下。
呵,打了她。
又能如何呢?
阿娘已经被赐毒酒,她自己也被发配到这个鸟不拉屎的鬼地方。
沈含秋沉默不语,只是站在门口。
过了很久很久,直到后背爬满了寒意,她这才恨恨地转身,回了里屋。
晚上,那个做饭的老头子回来了。
他手里领着一小袋米,什么话都没说,只是冷冷地放在院子里,转身,便彻底没了踪影。
沈含秋饿得实在是受不了。
她勉强走进厨房里,尝试生火煮粥喝。
可大小姐从未碰过灶台。
起初,她不知道怎么生火。
直到自己笨手笨脚地,琢磨了七七八八,这才勉强将灶台生热。
眼见着,火起来了。
甚至是有一种......愈来愈烈的趋势。
于是,沈含秋手忙脚乱地,赶紧将那一小袋子米,悉数丢了进去。
可她忘了加水。
很快锅里糊了一大片,甚至冒起了烟。
紧接着,呛人的烟味越来越浓。
大小姐一边捂着口鼻,一边咳嗽着,想要将那火弄小一些。
可灶里的火星,不经意间落在了外面。
接着,点燃了旁边的干柴堆。
“...”
沈含秋愣住了。
她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
等再反应过来的时候,那一堆干柴已经彻底烧起来了。
那火愈发大了。
下一瞬间,蹿起一丈高的焰火,扑面而来。
这时,大小姐彻底慌了。
她刚想往外面跑,可厨房的木门也被点燃了,滋啦作响,宛如魔鬼般浅浅低吟。
不——
或许是阿娘为了保住沈家的颜面,死得过于牵强。
如今,沈含秋才真正意识到在家族荣誉面前。
个人意志显得有多么苍白无力。
不知怎么。
眼下,沈家娇纵的大小姐竟然爆发了一股极为强烈的求生欲。
不!
她不能死。
沈含秋咬死了下唇,整个人以一种蜷缩的姿态,找着空隙,不顾烈火灼烧之痛,冲出了屋子。
她转过身来,抬头看。
只见,大火完全吞噬了灶台,彻底点燃了小厨房,连带着旁边的破屋。
一时间,浓烟四起。
烈火如赤蛇般游走,所到之处,无一不噼啪作响。
院子里,唯有大小姐一人。
她站在原地,看了好久好久。
直至整个庄子,彻底被烧成一片废墟。
阿娘没了,家族抛弃了她。
唯一落脚的地方,也被大火吞没了。
她...什么都没了。
“呵、呵呵......”
不知为何,沈含秋忽而仰天长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
看看,真是精彩极了!
如此将我置之死地,叫我再也没有翻身的机会了么?
可她笑着笑着,却哭了,眼泪如洪水般决了堤。
“哈哈哈哈哈哈,你们赢了——”
沈含秋微微张着嘴,一边用手背抹着眼泪,一边嚎啕大哭,“可是——”
“我就是想不通,到底是为什么呢?”
一瞬间,她彷佛回到了幼时。
因为吃不到漂亮的点心一般,小姑娘站在原地,一直哭闹个不停。
而旁边的侍女随从想方设法地、耐足了性子,无一不哄着大小姐。
此刻,沈含秋依旧是一肚子怨言与不满。
她不断质疑着,老天奶对她的不公。
只见一身青衣的女子,愤愤不平道:“为什么?”
“我只是想要拥有喜欢的人,想方设法去争取机会——”
“何错之有!”
但上天没有回应她。
反倒是,不知道从哪里窜出一支长箭。
上面绑着一小块布。
沈含秋瞥了它一眼,良久无言。
过了好久,她才警觉地抬头,仔细环顾了一圈周围的环境。
这附近全是树,后面有一个小土坡。
没有人。
只见,大小姐这才俯下身子。
她谨慎地将那一块布解下来,再摊开一看。
“你娘的绝笔信。”
“西郊土地庙,一人来。”
两行字。
寥寥数语,却隐藏巨大的信息。
一时间,沈含秋陷入了沉默。
这布上的内容,可信度不高。
毕竟,没有署名,也没有日期。
可没多久,沈含秋忽而想起来——
几天前,阿娘临时托人送给自己的一枚上好的玉佩。
玉身通体温润,却只有一半。
另一半,却不知所踪。
莫非——
阿娘早就知晓,祖母要对她动手。
因此,早早地做了两手准备?
“...”
不行,她得好好查一查。
或许阿娘,真的有特意留下来什么其他的口信。
反正,光着脚。
无所谓了。
念及于此,沈含秋心里有了主意。
她将手中的这一小块布折起来,又仔细收好。
沈家大小姐回望了一眼庄子。
最终,她决绝离去,像是下定了某一种决心。
...
清晨,天刚亮了一会儿。
璇玑是被旁边的切菜声吵醒的。
她揉了揉眼睛,偏过头看。
里屋内,光线黯淡。
但地铺却空了。
嗯?
路云舟不在。
过了会儿,璇玑披上衣服,起身走到院子里面。
大黑摇着尾巴,凑了上来。
“摸摸——”
璇玑俯下身子,轻轻揉了揉它的小脑袋,紧接着,视线落在小厨房那边。
“...”
她掀开掀开门帘,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
下一瞬,魔女大人忽而站定,嘴里噙着说不清的笑意。
只见——
路云舟穿着一件洗得老旧的汗衫,领口大开,露出半边背。
他背脊上的肌肉,紧致又匀称。
看起来手感极好。
其中一道阴影,从后脖颈处,径直落到精瘦的腰间,丝滑又流畅。
可青年浑然不知。
只是一味地低头擀面,抬刀剁着肉馅。
随着路云舟的动作来回往复,一快一慢。
腰背间的线条,便随之呈现一松一紧的变化。
窗边,有一丝光线微微透了进来,无声照着他背脊上的沟壑,一浅一深的。
显得极为......秀色可餐。
璇玑依靠在门框边。
她环抱着双手,好整似暇地看得那叫一个津津有味。
可殊不知,下一瞬间。
路云舟手里剁肉馅的刀,慢了几分。
他没抬头,就能猜到是谁。
可青年默不作声,给自己心理做建设,面上只当作不曾知晓。
毕竟,眼下——
他袒胸露背,时不时的,还停下喘上几口粗气。
实在是有些...不好意思。
于是,路云舟手里的刀刃哐哐落下。
却在下一秒,冷不伶仃地偏离了几分,磕在案板上,发出一瞬巨大的声响。
璇玑站在门口,将这一变故尽收眼底。
她视线落在青年骨节分明的双手,道:“切到手了么?”
路云舟别过头。
“没事。”
“我看看。”
路云舟顿了片刻,把手伸过来,给她看。
没有划伤。
只是,青年的指腹,蹭了一道浅浅的红。
“差一点。”
璇玑垂眸,将他的手反转朝下,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她凑近,吹了一口气呼呼,“给你吹一口,缓一缓。”
“就不疼了。”
路云舟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没有意料到妻君大人,会如此怜惜自己。
如此小心,又温柔。
“好了。”
璇玑笑,“没事啦——”
下一秒。
那几根葱白的玉指,轻轻从青年的手背上划走。
像是演练过无数遍。
轻车熟路,又无比自然。
不曾想,掀起路云舟心中无数涟漪。
一圈又一圈的,迟迟难以平静。
“我去睡个回笼觉。”
璇玑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打了一个长长的呵欠。
她瞥了一眼案板,懒懒道:“小郎君——”
“好了再叫我。”
“嗯。”
路云舟应下。
他看似面不改色,实则那时——
指尖忽而传来一阵电流,顺着手臂,一路直驱心脏与腹地。
只觉全身,酥酥麻麻。
青年垂下眸子,再次落下手中刀刃。
他神色如常,平淡又自矜。
没多久,路云舟准备开始包馄饨。
一盘接着一盘。
过了一会儿,他收拾得差不多了,便轻轻擦了擦手中的水,又随意扯了一件外袍系在腰间,转身走出厨房。
青年路过里屋时,下意识瞥了一眼。
“...”
待路云舟确认里面的人儿,真的睡着了以后。
下一刻,他却面红耳赤,像是落荒而逃一般,快步走入竹林深处,来到了一汪清泉边上。
只见,青年径直蹲下。
他毫不犹豫,捧了一掌冷水,猛地朝脸上浇了过去。
山泉冰冽,带着刺骨的寒意。
“...”
路云舟坐在泉水边的石头上。
待不知名处,那一阵又一阵的燥意彻底消退之后。
他这才慢慢往回走。
这时。
屋里那人儿,睡得正是香甜。
...
取这一章的名字为圆缺,其实是想表达一个意思——
月有阴晴圆缺。
人生在世,唯有无常是常态。
只求且行且珍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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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25 圆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