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郎君,你真不经逗——”
璇玑看着他,眉眼弯弯,“瞅瞅,脸红了。”
“没有。”
“红了。”
“你看错了。”
“没看错。”
路云舟没话说了。
只见,璇玑低下头。
她的鼻尖离他的鼻尖,只有一点点。
“路云舟。”
“......嗯。”
“你心跳好快。”
“你压着我了。”
“我没压你。”
璇玑摇头晃脑,道:“我手撑着。”
路云舟看着她的眼睛,亮晶晶的。
想来——
是玩得正高兴,也没有其他的意思。
更不必说。
这些日子那么累,不是在找证据,就是在找证人。
眼下,她好不容易将那一日发生的种种,暂且抛之于脑后。
只顾着逗他玩。
罢了。
妻君开心,比什么都重要。
路云舟在心里轻轻叹了一口气。
他抬手,把垂在璇玑脸侧的那缕头发拨开,别到她耳后。
原本,想让她先下来。
可话到嘴边,又改口成另外一句。
“辛苦了,妻君大人。”
青年道。
一瞬间,璇玑愣住了。
她还在看他,可睫毛微颤了许多下。
眼底划过几分异样的情绪。
妻君大人?
这个称呼,倒是从未听过。
身边的人要么尊称她为殿下,要不就是另外一种恶名——
该死的大魔头。
虽说那会儿,她在牢里蹲着的时候。
璇玑就听说了——
这人为了救她出来。
翻遍了律例,又找人担保写了婚书。
现如今,他成了自己名义上的夫郎。
没有拜过堂的那种。
可是,这称呼太过于陌生.
又带着几分不知意的温柔与缱绻,落进耳朵里——
暖暖的。
一时间,璇玑有些不知道该怎么接?
“路夫子。”
她开口道:“你学坏了。”
“什么?”
她眼睛眨巴眨巴的。
“你可别装什么都不懂。”
“......我没有。”
路云舟看着她,一本正经道。
“妻君。”
过了好久,他忽而转移了话题,道:“你撑着累不累?”
“不累。”
璇玑话音刚落。
只见,门忽而被人从外面推开。
“诶——”
小药童直喇喇出现在两人视线内。
他一脸疑惑道:“你们?”
眼见着,两人躺在同一张榻上。
那容貌出众的女子,一只手撑着,一条腿压在青年身侧。
后者仰面,躺在下面。
屋内陷入沉默。
小药童迅速捂住自己的眼睛。
他头也不带回地转身就跑,连声道歉:“对不起——”
“我什么都没看见!”
可刚刚迈出去两步,元宝像是想起来什么一样。
他又折回来,手忙脚乱地把门带上,“你们先忙、先忙......”
“走的时候,记得把银钱结算了就成。”
门关得有点重,“砰”的一声。
屋内再次剩下两人。
原本,璇玑只是想捉弄一下人。
可被这厮一打断,又添油加醋地说了一些暧昧至极的话。
她和路云舟之间的氛围。
就变得,有些微妙了。
“怎么了?”
路云舟开口问道。
“没什么。”
璇玑翻了个身。
接着,她从榻上坐了起来,蔫蔫道:“郎君。”
“我饿了,想吃小馄饨。”
路云舟顿了片刻,随即点点头。
他从善如流道:“那走吧。”
“银钱我已经结算过了。”
说着,青年背对着她。
他蹲了下去,微微向后张开手臂。
“......什么?”
这一次,轮到璇玑不明所以了。
她愣了一瞬。
“妻君,上来吧。”
路云舟道:“我背你。”
话音落下,璇玑默不作声地看了会儿。
她从榻上站了起来,走过去,接着趴在他的背上,“那你可得稳些走。”
“好。”
路云舟缓缓站了起来。
他背着她,走出医馆。
两人的身影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在大雾之中。
...
说会那时。
公堂上,沈之遥几乎将沈家这些年造下的罪孽,说了个遍。
这案子便不再是一桩小事了。
首先,那城西的宅子被云华仙君封了。
与此同时,那个管账的糙汉上交了账本。
黄虎主动坦白罪行,供认不讳。
上头考虑到其认罪态度良好,将人发配至寒苦之地做劳力,五年为期。
接着,他的妻君便收到了一笔补偿金。
过了几日,女人带领全家老小迁至他乡,彻底没了音讯。
至于沈之遥。
她怎么也想不到,被关进那一处暗牢里。
也是曾经裴家小公子待的地方。
那时,为了活下去。
她与魔鬼做交易,出卖了自己的灵魂。
现如今,审讯人员连班倒。
他们都在问一件事——
沈家,究竟还做了哪些腌臜事?
可她累了,不想再当沈家的走狗了。
又或者是,心底还残留着一抹不切实际的希望。
希望有人捞她。
告诉她,她还是云落县的好官,是人人尊敬的阿瑶大人。
可是不到一周,沈之遥的精神失常了。
有时,她坚信自己没做错。
但有时候。
这女子彻底崩溃,无比懊悔滔天罪行。
后来,沈之遥病了。
她瘦得脱了相,奄奄一息,仿佛风一吹就没了气息。
待这女子咽了气。
大牢里,负责清扫的杂役便将人丢到乱葬岗里。
事已至此,云落县的第十四位阿瑶大人。
生涯就此匆匆落下帷幕。
至于下一位阿瑶大人?
哦,她还没来。
准确来说——
是沈家自身难保,更没心思安排下一个适龄、适貌的女子上位。
...
那一日,公堂之上。
沈之遥自爆背景,又侥幸在刺杀之中,存活了下来。
还等不到线人传来消息,沈家祖母就知晓,这一个傀儡已经废了。
早在那一日,孙女深夜来访。
这老家伙的动作很快。
城东的产业全部转手,宅子的地契也换了主人,铺子换了掌柜。
经办这些事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告老还乡。
返乡途中,接连病故。
就连和沈之遥有过来往的县衙文书、差役,也早在第二天上午,要么被调走,要么就被一些不相关的理由辞退了。
尽管沈家做事滴水不漏,将收尾工作做了个尽善尽美。
但防民之口,甚于防川。
公堂里的那些话,彻底散开。
更不必说,传到下一个人耳朵里。
早已经是添油加醋后的,最最最最新的版本。
...
另外,裴家幺子当天便回府了。
他家老祖在门口站了半天,没认出孙子。
待老人接过那一枚长命锁,一时间接受不了眼前发生的事实,身子一歪,彻底晕了过去。
后来听医馆里的人说——
裴家老祖一息尚存,去日不多。
其家中后辈,得知此事。
更是火冒三丈。
他们断然不愿就此罢休。
于是,日日前来县衙,当众敲鸣冤鼓。
...
再后来,副官临危受命。
她站在门口,宣读城西宅子处,现已经确认身亡的人员名单。
每念一人,便有一家走出来。
无一不悲痛欲绝,几近崩溃。
好景不长。
有人传言,造孽的是沈家。
他们亲手扶持傀儡县令,四处掳人,残害无数。
只为满足一己私欲。
紧接着,沈家的几间铺子。
要么被烧毁,要么被人在晚上用棍棒砸了个稀巴烂。
没有任何物件丢失
那些人只为了泄愤,砸完就走。
第二天,接着来。
乐此不疲。
即便县衙派人去查,却什么线索都找不到。
后来,临任副官将此事汇报给了云华仙君。
仙君淡淡瞥了一眼卷宗,只道。
“民怨难平。”
消息传来,沈家老太一夜难眠。
...
翌日清晨,沈家老太太叫来女儿。
往日里,沈华负责族里的事务,也管着与县衙之间的来往。
城里宅子里的那些腌臜事,也经由她手。
老太太年事虽高。
可精明如故,独揽大权。
她一旦下了决定,无人敢质疑。
“舆情难以平复,需有人担责。”
沈华了然,道:“要谁?”
老太太沉默无言。
她缓缓道:“那白眼狼指控沈家。”
“该做的已经都做了。现在,不得不有一个人站出去,给他们一个交代。”
话音落地,沈华默不作声。
她忽而抬起眸子,对上母亲的视线,“那族里还有谁?”
“比我更有资格。”
沈家老太太没有说话。
末了,她转过身,“含秋自作主张。”
“搜查之际,刻意遗漏云漠村,不仅跟沈之遥生了间隙,出事隐瞒。”
“一步错,步步错。”
“如今这燎原之火,要烧到我们头上了!”
“你说到底谁来扑灭?”
沈华不解,“那公堂的女子,我见过她一面。”
“确实是与通缉令上的那魔女,容貌有七八分的相似。”
她据理力争,道:“为什么我们不能将这一点拿出来,作为突破口,重点去查这个女人的身份,好将矛盾转个方向,直指外人呢?”
沈家老太太叹了一口气,不再看女儿,“沈华——”
“亏我悉心栽培了你多年。”
她接着说道:“含秋瞒了事情。”
“本来,她可以和沈之遥联手打配合,里应外合,去把地牢里那个唯一的活口解决了。”
“现在好了。”
老太太眉头紧锁,“裴家那小子,当时我都说了,这不是可以动的人。”
“可受刑之际,他看到了你的正脸,没有办法。好了,这些事情过去了,就不提。”
“可现在,沈之遥死了。”
“却不足以平复众愤。”
沈荣声音不冷不淡,道:“她犯了错。”
“总得有人替她担。”
老人拄着拐杖,声音渐行渐远,“她是你的女儿,你来担。”
“这是唯一的办法。”
女人全身僵硬,呆呆地站在原地。
直至时间,过去了许久。
她一身雍华富贵,不过而立之年。
可按照那人的安排,生命俨然进入了最后的倒计时。
“...”
沈华双目通红,泣不成声。
她喃喃道:“可、可是——”
“母、母亲,我......也、是您的女儿啊......”
可话音落地,无人回应。
过了会,一个侍女端着药酒,缓步走近,小心翼翼道:“主母——”
“祖母说了,让我来送......”
可还未等她话说完。
沈华恨恨地掀了那瓷瓶,步履踉跄,径直摔倒在地。
她乱了发髻,神志彻底涣散,依靠在红木矮凳上痴痴地笑着,“好,真是太好了。”
“母亲。”
“倒头来,还真给那厮说对了。”
沈华摇晃起身。
她一把提起桌上的酒壶,另一只手,托住底部,酷酷向嘴里灌酒,试图用冰冷的液体浇醒自己。
这是错觉。
她在做梦,这一切都不是真的。
苏苏没有犯错。
她也没有刻意隐瞒,没有啊!!!
酒灌得猛烈,沈华只觉喉咙作涌。
接着,她被酸涩的酒水,呛了个正着,“咳咳——”
“兰生......我、我错了。”
美人泪眼迷离,花了精致妆容。
她哽咽道:“兰、兰生,你是不是早知有一天,我会落到如此境地。”
“若你知晓,会看我笑话的吧。”
沈华自嘲一笑,断断续续道:“人、人们——常说。”
“虎毒不食子。”
她跪在地上,重重地砸着脑袋,一下又一下,“哈哈哈哈哈——”
“兰生,可是......”
“现如今,我娘要杀我啊!”
...
消息是正午传出来的。
沈家主母,以死谢罪。
县衙里的暗线,悉数被铲尽。
沈家祖母为了迎合副官办案,刻意叫下人在衙门口摆了台子。
台子上有一张桌子,一把软椅。
桌上,放着一杯毒酒。
她顾全女儿的体面,特意托关系。
去寻了一副好点的药。
味道甜,不苦。
死后也不遭罪。
申时,县衙门口。
几乎大半个县里的人都来了。
有的人,甚至走了老远的山路。
从隔壁县赶过来凑热闹。
不仅如此,裴家的人也来了,那几个已经遇害了的孩子家属,牵着全家老小,也一起过来了。
没多久,县衙门口被围得水泄不通。
人头攒动,黑压压的一大片,找不到一点多余的空隙。
沈家老祖脸上堆着笑容,站在台子下面。
她的女儿,沈华,梳着精致的发髻与妆容,从旁侧上了台子,从容又得体。
这一天,为了保住摇摇欲坠的沈家颜面。
沈华欣然赴死,穿着一身最正式的衣裳。
就像是成人礼,那一天。
受祖母沈富贵相邀,她一人主持族里大事。
下一秒,回忆戛然而止。
沈华嘲弄一笑,径直走到案前。
她斟满酒,端起杯盏,朝着台下众人郑重道:“沈家管教无方。”
“我认罪。”
说完,沈家主母仰头。
她一饮而尽,以死谢罪。
台下没有声音。
过了好久,只见台上的女人彻底失去了意识。
她重重摔在地上,彻底没了声息。
台下见状,纷纷叫好。
不远处,唯有一位素衣姑娘愣在原地。
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只见着——
母亲已经合了双眼,即将重重摔在地上。
“不、不是这样的。”
沈含秋哭了出来,尖叫道:“娘!!”
“阿娘——”
她面如死灰一般,扑通跪在地上,几乎是泪眼朦胧,直至根本看不清任何画面。
“不、不要......”
昔日沈家嫡女,身份尊贵,光彩动人。
可如今,她伏地痛哭,声嘶力竭。
直至最后,沈含秋彻底发不出一点声音。
只剩下,身子打着寒颤,一抽又一抽的。彷佛整个魂魄,俨然浸泡在这漫天悲恸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