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伤仲永

清晨时分,鸟鸣清脆,嫩绿的树叶上还有露水。

贺子靖注视着树上那只浑身乌黑的鸟,莫名感到有些钦羡。

棠溪镇的县学后院,每逢春分,都要立起一座三尺高的青玉测灵台。

台子不大,材质也算不得名贵,可对镇上这些寒门旁支子弟而言,这已经是他们此生能够触及的、离玄山最近的一件东西。

测灵台中央嵌着一枚拇指大小的引灵珠,只要修士将手按上去,珠芯便会亮起相应的光色,光色的深浅、稳定与否,便是这一年修为长进的答案。

贺子靖排在第七个。

前面六个,他大多认得,都是同族同辈,年岁与他相差不过一两岁,三年前测灵的时候,还有两三个的修为在他之下。

此刻,那几人的引灵珠依次亮起,光色一个比一个饱满,最靠前的那个少年,珠光甚至微微震颤了一下,惹得围观的族老们低低喝了声彩。

“四阶圆满,动了根基了。”教习捻须笑道,“不错,不错。”

第二个、第三个陆续上前,虽不及头一个耀眼,也都是稳稳当当地往前挪了半步。有的从二阶末进到三阶初,有的巩固了原本浮动不稳的三阶根基。每一次珠光亮起,人群里便跟着响起一阵此起彼伏的低语,夹杂着几声真心实意的道贺。

贺子靖站在队伍里,看着这些他从小一起长大、一起挨过族学先生戒尺的同辈,一个接一个地从他身边越了过去,脸上依旧维持着平静,只是那双手,不知不觉间已经在袖中攥紧了。

轮到贺子达的时候,动静更大一些。

贺子达是族里这一辈公认的佼佼者,身量高挑,站姿也刻意端得笔直。

他不慌不忙地按上引灵珠,珠光腾地一亮,浮起一层清亮的金色,稳稳当当地维持了小半炷香的工夫才渐渐平息。

“六阶初成!”教习这一声,拔高了半个调门,周围顿时响起一片啧啧的赞叹。贺子达的母亲挤在人群最前头,脸上笑出的褶子都藏不住。

贺子达从测灵台上退下来时,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队伍末尾的贺子靖身上,停了片刻。

三年前,他拼尽全力都追不上贺子靖的进度,如今再看过去,那点眼神里已经没有了当年的较劲,只剩下一种居高临下的、近乎温和的怜悯。

他甚至朝贺子靖客气地点了点头,像是长辈对晚辈那样,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施舍:“靖弟这三年也辛苦了,来日方长。”

这句话比方才那位婶娘的感慨更让人不适,它挑不出半点毛病,说出来却字字都在提醒在场所有人:如今站在高处说这句话的人,已经不是贺子靖了。

贺子靖对着贺子达颔首,回了一句”多谢”,语气平淡得听不出情绪。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那一瞬间,心底某处极细微的地方,像是被针尖轻轻刺了一下。不是嫉妒,更像是一种近乎荒谬的错愕:三年前,若有人告诉他,有朝一日贺子达会用这种口吻同他说话,他大约是不会信的。

“这才是咱们贺家该有的苗子。”有个远房婶娘感慨了一句,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站在队伍末尾的贺子靖听见,“想当年,靖儿也是这个岁数就……”

后半句没说完,被人扯了扯袖子,止住了。

贺子靖站在原地,脸上没什么表情。这话他听过太多次了,多到他甚至能猜出对方接下来想说什么——想当年靖儿也是这个岁数就四阶圆满,进境比贺子达快得多,根本没法比。想当年靖儿是要下场跟四姓子弟掰手腕的人。想当年。

想当年这三个字,如今说出来,更像是一种嘲讽,只是说的人未必自觉。

终于轮到他。

贺子靖依言按上引灵珠,珠芯亮起一层稀薄的白光,摇摇晃晃地维持了不过几息,便黯淡了下去,连方才最先一个孩子那震颤的动静都没有。

场中安静了一瞬。

“……还是四阶。”教习翻开手里的册子,对了对去年的记录,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语气刻意放得平和,“四阶终末。”

贺子靖垂着眼,指尖从引灵珠上收回来,动作不快不慢,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

散场的时候,教习把他单独叫到一旁,斟酌着开口试探道:“靖儿,你的灵根底子,我是知道的,当年确实难得。可这三年,你的修为……“

“我知道。“贺子靖应道,声音很稳。

玄山历来选拔,都要中品灵根四阶,今年更是要五阶灵力以上的灵修,他虽为中品纯灵根,可停留在四阶终末,已经三年之久了。

教习看着他,似乎被这份过于平静的反应弄得有些意外,踌躇片刻,觑他脸色,还是多说了一句:“靖儿,你也不必担忧,凭你的天资,就是这些年未有进益,也强过旁人不少,总还落在玄山的名额里,四阶终末的灵力……也够用了!你若真想去,族里未必不能帮你想想法子,添几味培元的药材,或是求清平会那边通融一二。只是这些法子,终究治标不治本,你的经脉里,像是……“他顿住,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完,只摆了摆手,“罢了,兴许只是我多虑。你回去吧。”

贺子靖心里明白教习没说出口的是什么,他这三年也曾私下求过郎中,把脉的老先生同样欲言又止,只含糊说他经脉深处有一处淤结,寻常汤药推不开,也道不明缘由。

他没再追问,只朝教习行了一礼,转身离开了测灵台。

回家的路上,日头已经西斜,把巷子里的青石板染成一片昏黄。贺子靖走得不快,路过几户人家的院墙,隐约能听见里头传来的说笑声,多半是在议论今日测灵台上的事,说到谁谁谁进了四阶,说到贺家这一支果然是贺子达最有出息,偶尔也有人提起他的名字,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惋惜。

贺子靖推开自家院门的时候,父亲正蹲在灶间门口择菜,见他回来,抬头笑了笑,没多问一句,只说:“回来得正好,帮我把这筐豆角摘一摘,今晚炖肉。”

院子角落还堆着几筐族里分下来的、须得亲自去领的柴薪。往年这个时节,族里分派的活计,贺家这一支多半能落在轻省的差事上,如今换了人经手,粗重活计倒总不偏不倚地落到贺子靖父子头上,谁也说不出什么不对,可年年如此,便也成了一种不用挑明的默契。贺子靖对此从不多问,父亲也从不多说,只当是寻常。

贺子靖应了一声,挽起袖子蹲下身,和父亲一道坐在灶间门槛上。夕阳斜斜地照进来。

父亲的手指还是那样粗糙,常年握锄头和劈柴留下的老茧一层叠着一层,摘菜的动作却出奇地利落。他一边摘,一边状似随意地开口:“今日测灵,结果如何?”

“还是四阶。“贺子靖答得干脆,没有半点遮掩的意思。

父亲的手顿了顿,随即又恢复了原来的节奏,像是并不意外。“四阶也好。“他说,“这世上安安稳稳过一辈子的人,十有**连四阶都摸不到边。别说四阶了,那上中下品灵根才是越不过去的,咱们家算好的了。”

贺子靖没接话,只是低头继续摘豆角。

父亲又沉默了一会儿,才像是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慢慢说道:“靖儿,爹知道你心里憋着一口气。可爹也想清楚了,玄山去不了,也不是什么天大的事。你打小跟着爹学白案,手上功夫不比镇上那几个老师傅差;再不然,安心去县学多读几年书,将来谋个文书的差事,也是一条踏实路。”

“爹。“贺子靖抬起头,语气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我知道的。”

父亲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翻涌着一言难尽的东西,欣慰,又夹杂着说不出口的心疼与无力。他张了张嘴,到底没再往下说,只是伸手拍了拍贺子靖的肩膀,转身去灶间生火了。

灶膛里的火苗噼啪作响,映得父亲半边脸忽明忽暗。贺子靖蹲在一旁添柴,忽然听见父亲低低地、像是自言自语般地说了一句:“我这些年,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这股子不肯服输的犟脾气……到底是随了谁。爹只希望我儿能活得堂堂正正的,像个人样儿。”

这话没头没尾,贺子靖也没接。锅里的水渐渐滚了起来,父亲便不再说话,只专注地往里头下姜片、撒盐,像是方才那句感慨从未出口过。

那晚的饭桌上,一切如常。父亲说着镇上的闲话,贺子靖安静地吃完了饭,替父亲收拾了碗筷,一切都和从前一模一样。

直到深夜,院子里的灯早已熄了,贺子靖却没有睡。

他独自坐在自己那间狭小的屋子里,屏息凝神,一遍又一遍地运转着体内本就稀薄的灵力,试图冲开四阶到五阶之间那道看不见的坎。灵力在经脉里流转,越走到后头越是滞涩,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死死堵住了去路。他咬着牙,又加了几分力道,经脉深处随即传来一阵撕裂般的钝痛,痛得他浑身一颤,几乎握不住盘坐的姿势。

三年前,他也是这样盘坐在这间屋子里,那时突破一个境界,不过是一夜的事,灵力顺着经脉走到该走的地方,自然而然地就通了,连他自己都不觉得那是什么了不起的成就。他甚至记得,当年族学里的教习曾拍着他的肩膀说,这般根骨,十年之内必成大器。那时候,贺子达还只是个跟在他身后、连吐纳口诀都念不齐整的孩子。

他不明白,从什么时候起,一切都变得这样艰难。是从灵根检测那日起,还是更早,他甚至无法确定,自己是从哪一刻起,悄无声息地被同辈甩在了身后。他只知道,这三年里,他试过的法子不下百种,苦修、辟谷、寻访药材,乃至于半夜偷偷去后山的灵泉边打坐,全都无济于事,仿佛冥冥中有什么东西,将他牢牢摁在了原地。

一遍,又一遍。直到窗外的更漏敲过了三更,他才终于颓然睁开眼,胸口剧烈起伏着,额上全是冷汗,经脉里那点几乎堵死的灵力,依旧原封不动地停在四阶的边界上,寸步未进。

他望着自己的手掌,那双三年前还能在同辈里数一数二的手,此刻却连自己的身体都不肯再听话。

窗外月色清冷。贺子靖靠着墙坐了许久,直到那阵钝痛渐渐褪去,才重新闭上眼。

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可是他始终不知道问题是什么,更没办法解决。

待在这个地方,没有人能告诉他,他必须得去玄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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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后,一封文书由镇上驿差快马送到贺家。

信封上盖着玄山的火漆印,比往年更厚重了几分。父亲双手接过时,指节都有些发白,他没有立刻拆开,而是转身喊了贺子靖过来,一同坐在堂屋的方桌前。

拆开信封的那一刻,屋子里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轻响。

文书上的措辞比往年更简短,寥寥数语,却字字扎眼——本次选拔名额,较上届再减三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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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伤仲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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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局之外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