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暗流

棠溪镇迎丰酒楼的二楼雅间内,案上几碟时令精致的小菜早已歇了热气。

几位初选大人围坐一堂,虽是穿着宽松的道袍,周身隐隐流动的灵压却压得侍立在一旁的侍从连大气也不敢喘。主位上的李长老正用绢帕擦拭着油亮的手指,花白的胡须微微颤动,打破了席间略显凝重的气氛:“诸位,都议议吧。今早从山门传来的谕令,想必大家都过目了。今年玄山收录内外的名额,生生被上头削去了两成。”

此言一出,下首的王长老蹙起眉头,放下了手中的玉盏:“两成?这可作践了。咱们棠溪镇虽是个小地方,灵修不多,可若是加上今年门阀世家塞过来的‘天骄’,就难说了……原本板上钉钉的几个人选卡在这儿,名额一缩,咱们拿什么去堵那几家大人的嘴?少不得,得在这地方官员和寒门子弟里,再狠心筛掉几个。”

几人正议着,雅间那扇雕花木窗外,一侧回廊的阴影里,正贴着一个极为隐蔽的身影。那是清平会的爪牙范淳,也是贺家大房嫡子贺子达最忠心的走狗。他自幼修行木属性功法,此时正将一缕细微如蛛丝的木灵力附在窗纸的缝隙上,屏气凝神,将屋内的对话一字不漏地收入耳中。

屋内的讨论仍在继续,言笑间便定下了几个人。李长老翻看着桌上的名册,指尖在一个名字上点了点:“贺家那个叫贺子达的后生,长房嫡出,听说已隐隐摸到了金属性六阶的门槛,资质在这镇上算是不错。这名额,横竖得定下他一个,长房那边也算有了交代。”

“贺子达自然是动不得的。”赵长老接着翻页,目光落在随后的两个名字上,神色有些微妙,“可接下来的两个人,就有些微妙了。一个是贺家二房的贺子靖,一个是这清平会的范淳。”

听到自己的名字,窗外的范淳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了。

“范淳这小子,清平会出身,修为堪堪到了五阶出头,倒也规矩。”李长老嗤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丝灵修居高临下的傲慢,“不过,那贺子靖……老夫倒是有些犹豫。大周玄山选拔,除了看灵根资质,朝廷和山门向来还有个不成文的规矩,这地方官员的引荐里,总得留那么一两个名额给相貌出众、气度不凡的弟子。毕竟带回了内门,各峰长老瞧着也赏心悦目,带出去走动也是玄山的门面。这贺子靖,相貌在大周这一代年轻子弟里,确实是一等一的绝色。”

王长老沉吟道:“可这贺子靖,近一年多来修行停滞不前,至今还卡在四阶,比范淳还低了一阶呢。”

“四阶又如何?贺子靖四阶终末,那范淳不过是五阶出头,此乃小节,山门的灵丹妙药多的是,贺子靖自小天资非凡,不是不能通融。”李长老摸了摸胡须,眼中闪过一丝老谋深算的精光,更何况贺子靖他爹这两天可没少在老夫这儿走动,那银钱塞得……呵呵。

王长老捋胡须摇头,“前程大事,岂能儿戏啊……”

李长老见他为难,继续道:“既然名额紧,咱们也别做恶人。不如这样,明天大比,直接让贺子靖和范淳在台上对垒。谁赢了,这最后一个名额就归谁,如此,旁人也挑不出错来。”

一旁的赵长老拍案,“这法子好!玄山重文武德行,这二人灵力文辞不分上下,自然是让他们在台上对垒一场,才能服众……”

窗外,范淳听到这里,脸色刹那间变得一片煞白。他不敢再听下去,收回那一缕木灵力,猫着腰,借着酒楼曲折的回廊,急匆匆地朝着贺子达所在的包厢赶去。

迎丰酒楼另一头的僻静包厢里,沉香袅袅。贺子达正端坐在太师椅上,慢条斯理地用茶盖撇着浮沫。范淳推门而入时,险些撞翻了门口的盆景,脸色白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

“慌什么?毛手毛脚的,成何体统。”贺子达眉头微皱,斜了他一眼,语气里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世家做派。

范淳顾不得擦汗,赶忙挥退了屋里伺候的侍从,反手将门死死扣上,三步并作两步凑到贺子达耳边,压低声音将李长老等人的密谋一股脑倒了出来。

听完,贺子达嘴角的笑意骤然凝固,“啪”的一声,精细的白瓷茶盏被重重扣在案上,茶水溅湿了衣袖。

“哼,好一个相貌出众,好一个不是不能通融!”贺子达脸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眼中满是阴鸷。他前日刚派心腹从小厮那儿打探到风声,听说二房那个窝囊叔父为了贺子靖,几乎把家底都掏空了,四处托人登门,合着是把银钱神不知鬼不觉地送到了李长老的私库里。

怪不得这平日里眼高于顶的李长老,会突然松口给了一条活路。这收了钱搞暗箱操作,还扯什么玄山的“皮相规矩”,真当旁人都是瞎子不成?

范淳起初见贺子达发怒,心里虽然打鼓,但转念一想,又强自镇定地拍了拍胸脯道:“达哥,您先消消气。那李长老说到底也只是多给了他一个登台的机会罢了。我范淳如今已是五阶出头的修为,那贺子靖卡在四阶大半年毫无长进,就凭他那半吊子的灵力,真到了明天的擂台上,我还能怕了那小子?”

“你懂个屁!”贺子达猛地转头,厉声斥道,眼神像刀子一样剜在范淳脸上,“那贺子靖的功法我见过,你……对了,别说这些,你是不是忘了自己修的是什么功法?金克木乃是天地死理!再加上李长老那老狐狸在暗中做些手脚,你真有十成的把握能稳操胜券?”

这一番话宛如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范淳的脑袋上。他浑身打了个激灵,眼底的自负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满嘴的苦涩。是了,金属性灵力最是锋锐暴戾,专破草木生机,在属性克制面前,那一阶的灵力差距根本算不得什么万无一失的依仗。

“峰哥,那……那咱们怎么办?这名额要是落到二房手里,清平会弟兄们的面子往哪儿搁?”范淳彻底慌了神,局促地搓着手。

贺子达冷笑了一声,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流,眼底闪过一丝狠辣:“慌什么。既然那长老收了钱,想在明天的比试场上装模作样地走个过场,那咱们就顺了他的意。只不过,真到了开场的时候,要是这比试的另一方,压根儿就没办法出现在现场呢?”

范淳眼睛一亮,立刻会意,脸上浮现出一抹阴险的笑意:“达哥的意思是……咱们趁那小子现在还被蒙在鼓里,直接……”

“朝廷公文还没到二房手里,他现在什么都不知道。”贺子达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与其在明天的擂台上赌那虚无缥缈的五行生克,不如做个局,让他明天连棠溪镇的太阳都见不到。这最后一个名额,只能是你的。”

两人凑在一处,就着明暗交织的烛火,当即低声定下了计策。

----------------------------------------

半个时辰后,棠溪镇县学的大堂外,日头已开始擦着西边的山线往下落。

贺子靖一身洗得微微发白的洗水青衫,他的目光越过低矮的院墙,恰好能瞧见镇上主干道上的景象。平素在棠溪镇横行霸道、威风凛凛的清平会大人,此刻正排成两列,腰杆子塌得比谁都深,如丧家之犬般恭恭敬敬地簇拥着几顶软轿。那轿子四周隐隐有流光溢彩的阵法波动,正是玄山派来主持初选的九镜使大人的仪仗。

在大周门阀面前,这地方上的地头蛇,连跪着伺候的资格都要靠抢。

“贺子靖!老夫方才念的心法大纲,你究竟有没有入耳?!”一声刻薄的怒喝,将贺子靖的目光拉了回来。

堂前,年过半百的县学教谕方正清正拉长着一张老脸,指尖重重地敲击着戒尺,眼中满是嫌恶:“世家门阀的天骄尚且日夜苦读,你一个资质平庸的寒门子弟,修行停滞不前也就罢了,竟连点卯听训也敢神游太虚!就你这般烂泥扶不上墙的做派,明日如何过得了玄山派的大选?”

贺子靖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一抹自嘲。他修行确实卡在四阶,但方才方教谕所讲的运转法门,他明明一字不差地默诵了出来。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既然你心性如此浮躁,今夜便留堂吧。”方教谕冷哼了一声,甩了甩宽大的袖袍,“在大堂前罚站面壁,默念《太玄控气诀》五十遍,若没有掌灯时分,断不可离开县学半步!若是让老夫发现你偷奸耍滑,明天的引荐信,你也不必拿了!”

“学生领罚。”贺子靖深吸了一口气,双手作揖,声音平静得没有半分波澜。

方教谕撂下戒尺,转身朝着内堂走去。而就在他错开身位的刹那,一直随侍在教谕身后的两道人影,终于彻彻底底地暴露在贺子靖的视线里。

正是贺子达与范淳。

贺子达依旧是那副衣冠楚楚、风度翩翩的世家公子模样,双手负在身后,居高临下地睨着阶下站立的贺子靖。他的嘴角挂着一抹若有似无的冷笑,眼神里盛满了猫鼠戏谑般的残忍与不屑。而在他身侧的范淳,则更是不加掩饰,一双三角眼里满是阴鸷与幸灾乐祸,甚至挑衅地朝着贺子靖扬了扬下巴,做了个“死心吧”的口型。

贺子靖凝神睨了他们一眼,没有理会,收回了目光。他身后的廊庑下,隐隐传来了贺子达几人轻蔑的嗤笑声与逐渐远去的脚步声。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章 暗流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棋局之外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