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黄雀

夕阳的余晖彻底沉入远山,棠溪镇的青石官道上,县衙户房的书办罗典正揣着一封加盖了红戳的公文,急匆匆地往镇西赶去。公文里躺着的,正是李长老特许贺子靖明日登台比试的调令。

“罗大人!这黑灯瞎火的,您这是要上哪儿公干去啊?”

一声清朗中带着十足热切的呼喊从侧方传来,打断了罗典的脚步。

罗典驻足一看,只见贺子达在一众清平会弟兄的簇拥下迎面走来,当真是玉树临风,贵气逼人。

“哎哟,原来是贺大公子!”罗典那张常年紧绷的官身面孔瞬间堆满了笑意,赶忙拱手见礼。如今谁不知道贺子达是这一届准能进玄山的天骄,连县太爷都要高看几分,他一个不入流的书办自然得供着。

“罗大人折煞小侄了。”贺子达十分殷勤地扶住罗典的手臂,说起话来滴水不漏,“小侄今日在酒楼,遥遥瞻仰了玄山几位仙师的风采,当真是仙风道骨,令人久仰啊。这不,心里一直猫抓似的,正想跟罗大人打探打探,这次执掌咱们棠溪镇初选的,到底是玄山的哪位高人?小侄好让家里提早备些薄礼前去拜会。”

罗典被这一声“罗大人”叫得浑身舒泰,压低声音道:“不瞒公子,领头的是玄门谢家的嫡系公子,那可是个天神般的人物。”

贺子达和范淳对视一眼,交换眼色,继续堆笑寒暄道:“罗大人您这行色匆匆的,莫非是山门的仙师们有什么新的示下?”

罗典道:“倒也不是什么大山门的意思,不过是户房的例行公事。这不,今儿个李长老那儿刚下了话,要给二房的贺子靖加一场明早的试炼考核,我这正抓紧去送公文条子呢。”

听到“贺子靖”三字,贺子达眼中登时闪过一丝阴狠的戾气,面上却笑得愈发灿烂,一把揽住罗典的肩膀热络道:“哎呀!罗大人贵为户房书办,成日里公务繁忙,这点跑腿送公文的小事,何须您亲自走一趟?二房那是我亲堂弟,我让手底下的弟兄顺路把口信捎过去便成了,包管误不了事。走走走,小侄在丰泽园订了上好的席面,罗大人务必赏光赏光!”

罗典听到这话,心里虽然十分意动,但瞧了瞧手里加盖了红戳的公文,到底还有几分当差的顾忌,摆着手推辞道:“公子的好意本官心领了。只是这公文重大,仙师下了死命令,需得亲自过目,本官还是执意走这一趟吧,免得出了纰漏。”

“罗大人真乃大周股肱,办事当真严谨慎重!”贺子达抚掌大赞,随后面色自若地笑道,“既然如此,小侄便陪大人走这一趟,正巧我也好些日子没见大伯了。”

片刻后,二人一行来到二房那座略显寒酸的小院门前。罗典上前啪啪扣门,然而出来迎门的却只有个守门的小厮。

“你家老爷和少爷呢?”罗典皱眉问。

那小厮怯生生地答道:“回大人的话,少爷在县学还没回来。老爷……老爷晌午就出门了,至今未归。”

听到这里,站在罗典身后的贺子达嘴角勾起一抹极为隐蔽的讥讽,在心里冷笑出了声。贺子靖那废物这会儿还在县学大堂前苦哈哈地罚站呢,至于他那个便宜叔父?此时怕是正跪在迎丰酒楼的泥地上,满脸谄媚红光、卑躬屈膝地给李长老拍着觥筹交错的响亮马屁,把二房攒了半辈子的血汗银钱大把大把地往那无底洞里送,哪里顾得上家里。

“大人,你看这……”罗典回过头,有些为难地看着贺子达。

贺子达叹了口气,善解人意道:“也是不巧。罗大人,反正这公文只是个通知,既然他人不在,你就将话留给门口的贺家小厮便是。我这当堂哥的在这儿作证,明早一见着堂弟,定也亲自督促他去。”

罗典想了想,这贺子达本就是长房嫡子,说的话自然作数,加上他也实在想跟这位未来的玄山仙师套套近乎,便点头应道:“也罢,那就依公子所言。”说罢,罗典便板着脸对那小厮高声叮嘱道,“你听好了,明早辰时大比,让你家少爷务必准时到场参加比试,若有耽搁,取消引荐资格!”

“是,是,小人记下了。”小厮连连点头。

就在罗典转过身准备离去的刹那,贺子达隐藏在黑暗中的脸色骤然一沉,极其隐蔽地朝着身侧的范淳使了个凌厉的眼色。

范淳心领神会,故意落后了半步,身子一侧便将罗典的视线挡得严严实实。与此同时,长房的另一名狗腿子一步跨上前去,一把攥住那守门小厮的手腕,顺势将一锭沉甸甸的官银恶狠狠地拍在了小厮的掌心里。那狗腿子凑到小厮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阴鸷声音森然威胁道:“明早要是让二房的人知道一个字,清平会要了你全家的命。怎么做,明白了吗?”

那小厮手心被银子烙得发烫,脸色霎时间吓得惨白,忙不迭地将银子塞进怀里,死死闭紧了嘴巴。

“罗大人,这天寒地冻的,丰泽园的火锅正热乎着,咱们走着?”贺子达转过头来时,脸上已然又是那副春风化雨的伪善笑脸。

“哈哈,公子请,今日我便舍命陪君子了!”罗典哪里注意到身后的肮脏勾当,一心只想巴结世家,当即哈哈大笑着与贺子达勾肩搭背地离去。

黑暗的夜幕落下,二房的院门砰地一声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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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浓,棠溪镇县学的大堂前,两盏风灯在夜风中摇曳,洒下昏黄而斑驳的光影。贺子靖依旧笔直地站立着,口中无声地默诵着《太玄控气诀》。

就在他默诵到第四十遍时,县学那道有些破败的大门口,忽然传来了一阵喧闹与咒骂声。

贺子靖顺着声音侧目望去,只见夜幕笼罩的街角处,走来一个衣衫褴褛、浑身散发着酸臭味的老者。那老者头发蓬乱如杂草,手里死死攥着一个缺了口的破瓷碗,脚步虚浮,跌跌撞撞地走在回家的行人中。

他仿佛神志有些不清明,一小步一晃荡,不是撞了一下身旁挑担子的货郎,就是脏兮兮的袖子蹭了过路书生的衣摆,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嘟囔着:“饿啊……给口吃的吧……仙师老爷们,给口吃的吧……”

“去去去!哪儿来的疯要饭的,滚远点!”

一名行色匆匆的绸缎庄掌柜被老者撞了个满怀,顿时厌恶地啐了一口,抬手便是狠狠一推。老者惊呼一声,本就站立不稳的身子登时仰面栽倒在县学门前的石阶上,额头磕在坚硬的青石上,登时红了一大块。那缺口的瓷碗掉落在地,摔成了几瓣。

贺子靖看着那个老者的脚法,心里涌起奇怪的感觉。

“死乞丐,黑灯瞎火的冲撞贵人,真是晦气!”掌柜的还不解气,作势便要抬起厚底的布鞋朝老者的心口踹去。周围的几个清平会巡街泼皮见状,不仅不拦,反而抱着胳膊在一旁嘻嘻哈哈地起哄看热闹。

“住手。”

眼见那重重的一脚就要落下,一道年轻却沉稳的身影突然从县学大门内闪出,结结实实地挡在老者身前。

贺子靖单手扣住那掌柜的脚踝,体内的四阶金灵力微微一震,锋锐的劲道登时震得那掌柜倒退了三步。

“哪个不知死活的……”掌柜的大怒,刚想喝骂,抬眼对上贺子靖那张在月色下俊美却冷若冰霜的脸,又瞧见他身上的县学青衫,气势顿时矮了半截。

在大周,寒门子弟虽被世家瞧不起,但对普通商贾而言,过了玄山初选的名门学生依然是惹不起的上等人。

掌柜的自认倒霉地哼了一声,拍拍衣袖上的灰尘,嘟囔着“修灵的了不起啊”便匆匆离去。几个清平会的泼皮见没热闹可看,也啐着唾沫散了。

贺子靖收回目光,蹲下身去将地上的老者扶了起来。瞧着老者那满是污垢与沧桑的脸庞,他心中不禁泛起一丝恻隐。

他从怀里摸了摸,掏出仅剩的几枚碎银子塞进老者干枯如柴的手心里,温声道:“老人家,拿去买些热乎饼子充饥吧,莫要在街上乱撞了。”

说罢,贺子靖拍了拍衣摆准备转身回大堂继续受罚。

可谁知他刚一迈步,那老者却突然死皮赖脸地揪住了他的青衫下摆。

“不成啊……使不得啊小哥儿……”老者死死拽着衣角,油乎乎的脑袋摇得拨浪鼓似的,嘴里疯疯癫癫地嘟囔,“老汉我不认得路啊……买饼子的地方在哪儿?这黑灯瞎火的,到处都是吃人的鬼,我找不到啊……你带我去,你带老汉去买吃的……”

贺子靖有些哭笑不得,想要挣脱,却惊讶地发现这看似风吹就倒的老头,手劲竟然出奇的大,指尖死死扣在布料上,若不用灵力强行震开,竟是挪动不得半分。

他心中惊奇,看了看天色,此时已彻底黑透,县学里除了那个早已睡下的糊涂教谕,再无旁人。他左右打量了一番,叹了口气:“罢了,当真是欠了你的。”

左右这留堂的惩罚也不过是贺子达等人的刁难,他也不愿再死板受气。

贺子靖反手掺扶住老者,带着他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街尾还亮着灯火的馄饨摊走去。

直到老者坐在长凳上,风卷残云般将三大碗热腾腾的肉馄饨连汤带水咽下肚,又将贺子靖买的几个白面馒头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他那双原本浑浊疯癫的眼中,才隐隐闪过了一抹稍纵即逝的深邃异彩。中途贺子靖几次想走,老者都说他不会用筷子,拦着贺子靖不让他走,贺子靖教了他用筷子也不会,非得看着他才行。

于是在贺子靖的注视下,老者终于满足地打了个饱嗝,用那油腻腻的袖子胡乱擦了擦嘴。

贺子靖有点无聊地看了看摊子外的行人,准备起身离开。

哪知这时,老者突然神神秘秘地凑近贺子靖,一双乌黑的脏手在怀里摸索了半天,最终摸出了一块古怪的物事,粗暴地塞进了贺子靖掌心里。

贺子靖低头一看,那竟是一块约莫巴掌大小的玉佩。只是这玉佩品相极差,表面覆着一层洗不掉的陈年油垢,灰扑扑的毫无灵气波动,粗糙得倒像是从哪个废墟里随手捡来垫墙角的顽石。

“老人家,这……”贺子靖刚想推辞。

老者却突然一把按住他的手,那张脏兮兮的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古怪笑容,凑到他耳边低语道:“小哥儿,吃了你的面,老汉不占你便宜。收着吧,这宝贝名唤归墟璧……有了它,你定能顺顺当当地入选玄山。”

那老者眼神明亮,贺子靖心里一惊,“你怎么会知道……”

老者也不等贺子靖反应,突然松开手,身形竟显得异常敏捷地往后一跃,在夜色中晃了三晃,便彻底消失在曲折的巷弄阴影之中。

只留下贺子靖一个人站在冷清的馄饨摊前,他握着那块又脏又冷、毫无异状的归墟璧,打量半晌,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苦思冥想半天后,只当是自己遇上了一个爱说胡话的疯癫痴老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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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局之外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