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魔头伏诛

长夜将尽。

九重山的千倾焦土上,狂风骤起,带着刺骨盛放的血腥气与灵力暴虐后的焦灼。

山川被雷霆生生撕裂,残留的流火在倾颓的断壁上发出刺耳的噼啪声,五行灵力在这一方天地间彻底失衡,化作肉眼可见的各色流光,如蛛网般在空气中狂乱地割裂、对撞。

围剿已经到了尾声。

但方圆数里之内,大周朝最顶尖的围剿者——来自玄山的正统修士、四姓世家的太上长老、乃至身居高位的朝廷供奉,此刻却无一人敢再向前踏出半步。

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数不清的尸骸,不少人临死前身上还残存着五品以上玄山内门弟子特有的青色灵光,如今都已随着主人的气绝而溃散殆尽。

“疯子……这根本就是个疯子!”九难长老捂着断臂,脸色惨白地倒退,眼中满是劫后余生的惊惧,“他明明中了血引蛊,又被四心战神以九重金罡正面重创,为何还能出招?!”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战场核心那道残破的身影。

魔教东宫宫主,荀宴。

那个平民出身、却凭一己之力搅动天下风云的魔头。在大周铨选以灵根品阶定乾坤的律法下,这个名字曾是所有世家门阀最深重的梦魇。

他是数百年来唯一现世的“玄灵根”,更是古今罕见的三属性灵力绝世天才。

此时,荀宴单膝跪在焦黑的岩石上,那柄陪伴他杀人无数的玄铁长剑已然折断,仅剩的半截剑锋没入土中,支撑着他破败不堪的躯体。他浑身浴血,胸口被击穿的血洞甚至能看到内脏的蠕动,可他身上散发出的威压,却在这一刻陡然变了。

那不是属于人间高阶九重尊者或宗师的力量。

一缕淡淡的金芒,极其缓慢却不容抗拒地从他残破的灵根深处溢出,原本暴动的空气在触碰到这缕金芒的瞬间骤然死寂,九品鉴真镜若在此时亮起,倒映出的绝非象征宗师的紫色,而是传说中神王的金色!

“神王境……”一位玄山太上长老声音颤抖,不可置信地低喃,“封印灵脉之后,道灵根绝迹,神王境界已成神话……他竟然……到了那个边缘?!”

金芒笼罩之下,荀宴缓缓抬起头。哪怕已至绝境,那张俊美却苍白如鬼魅的面容上,依然带着令人胆寒的狂妄。

围剿的高手们下意识地齐齐后撤。神王之下皆为蝼蚁,纵然荀宴只是短暂踏入,但若他选择引爆这股力量同归于尽,在场之人,没一个能活着走出益南谷。

绝望的死寂中,战场边缘突兀地传来一声清脆的铃铛声。

那是不知从何处飘来的蹄声,在沦为废墟的山谷中显得格格不入。围剿的众人自动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通道。

来人一袭雪白狐裘,在一片焦黑与血色中干净得近乎刺眼。他面容清冷绝色,右手拎着一只青瓷酒壶,腰间挂着一枚散发着温润莹光的玉佩——四姓顾家嫡系、皇室亲封的雍王,顾淮。

他甚至没有佩剑,只是踩着满地的血泊与焦土,神色平静地走向战场的中心。

“雍王殿下!”有人急切地想要出言阻止。谁都知道,此战若能促成魔头伏诛,大半功劳皆在顾淮一早设下的连环局,可眼下荀宴已成神王之姿,贸然接近无异于送死。

顾淮没有理会身后的呼喊,他的脚步很轻,最终停在距离荀宴不足五步的地方。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顾淮依旧是那副冷淡而温和的模样,他仰头饮了一口酒,任由酒香在血腥味中散开,随后看着荀宴,静静地笑了笑。

原本已经准备迎接天崩地裂一击的围剿者们,错愕地发现,那尊立于天地废墟中央的“神王”,在看清顾淮面容的刹那,浑身那股几乎要将虚空绞碎的金芒,毫无预兆地滞息了一下。

折断的玄铁长剑上,凝聚到极致的三属性灵力没有暴发,反而如潮水般反噬回他自己的体内。

荀宴像个幼兽一般歪了歪脑袋,扯动嘴角,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的声音低笑了一声:“是你啊。”

“是啊”,顾淮冲他笑道,“我来了,哥哥,久等了。”

刹那间,顾淮一步踏出,落脚处的虚空竟凭空荡开了一圈圈如纯金熔铸的涟漪状灵力,金芒微闪,他的身影已在原地消失,几乎是同一时间,他如鬼魅般闪现出现在荀宴身前咫尺之地。他面容清冷依旧,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成指剑,指尖凝聚着足以洞穿九重玄甲的锋锐金罡,直指荀宴的咽喉!

荀宴瞳孔骤缩,两股狂暴的灵力在极近的距离轰然对撞,气浪掀飞了周遭数丈的焦石。

然而,荀宴毕竟已力战许久、油尽灯枯。顾淮并拢的双指在空中虚划出数道晦涩的金线,密密麻麻的金属性锋刃化作囚笼,瞬间锁死了荀宴所有退路,将他本就残破的躯体切割得鲜血淋漓。

荀宴无力地半跪下去,浑身血流如注,玄铁断剑再次没入土中。

围剿的各宗门世家见状,顿时爆发出按捺不住的欢呼,只当这个恶贯满盈的魔头终于要在雍王殿下的无双灵术下彻底伏诛。

可就在众人以为要取得胜利的时候,半跪在血泊中的荀宴却突然剧烈地颤动起来。

“哈哈哈哈哈”,荀宴大笑起来,“还不够啊,顾淮,还不够啊,哈哈哈哈哈……”

他停住,凝视着顾淮的眼睛,一字一顿,“你还差得远。”

话音未落,一股恐怖至极的灵力波动骤然从荀宴残破的躯壳内轰然炸开,化作一圈实质般的血色气浪冲击开来!

巨大的灵力冲击朝四周扩散,强如顾淮,在这股近乎神王境界的恐怖冲击下,亦是被震得白裘翻飞,足尖贴着焦黑的地面生生后退了数步方才稳住身形。

荀宴扶着断剑,缓缓抬起头:“今天,你和他们,都不会活着离开这里……你以为,把这些所谓的世家正统找来,就有用了?”

顾淮俊美的脸上没有掀起半分波澜。他只是淡淡地摇了摇头,缓缓闭上双目,语气平静得近乎悲悯:“死到临头。”

当他重新睁开眼睛的刹那,眼底的温和已彻底褪去。

“列阵。”顾淮冷然开口。

话音刚落,周遭原本散乱的各方高手中,陡然闪出数十道身披玄甲、气息沉稳如山的强悍身影。他们宛如心有灵犀,瞬间如潮水般围绕过来,将顾淮护在核心,将荀宴锁在阵中。

围观的世家大修脸色齐变,忍不住失声惊呼:“这是……顾家的狼头精锐?!”

那支起兵于西北龙兴之地、随太祖征战天下的绝对底牌,竟然一早便被顾淮暗中调集到了此处!

顾淮对周遭的惊呼充耳不闻,他平静地伸出双手,十指交互,结出一个极其古老且复杂的施法手势,在此期间,他甚至没有看荀宴一眼。

随着手势变幻,他身后的狼头精锐齐齐暴喝,积蓄已久的精神与输出系灵力轰然爆发,化作无数道合击的金光,宛如从天而降的惩戒之矛,瞬间将阵心中的荀宴彻底贯穿。

轰鸣声中,血肉模糊的荀宴被无数道金光钉死在原处。他的视线已被自身的鲜血彻底染红,可在那片模糊的血色视界里,他依然死死地盯着顾淮,仿佛要将这个人的身影刻进神魂最深处。

顾淮依旧立于战阵中央,两人的距离极远,又极近。

在一片刺目的金芒与惨烈的血色中,顾淮薄唇微启,对着他,终于清晰地念出了最后那段属于河洛阵边缘的封印咒语。

听着那熟悉而冰冷的声音,荀宴嘴角似乎微微牵动了一下,像是自嘲,又像是满足。

他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顺从地阖上了眼睛,任由自己那具被金光贯穿的躯壳,彻底沉沦进无边的黑暗之中。

在大周翻云覆雨数十载的魔教大魔头,就这般当着众人的面,身躯软软地倒了下去,生机在瞬间断绝。

“伏诛了!魔头伏诛了!”

短暂的死寂后,山谷中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世家子弟们纷纷跌坐在地,庆幸着自己的生还;玄山的长老们则急不可耐地围了上去,开始用秘法记录这一幕。这可是足以载入史册的功绩,是玄山正统荡平魔道的铁证。

“诸位,此贼由我玄山内门配合雍王殿下合力击杀,记档之时,当写明……”

“胡说!分明是我姚家人以秘法限制了他的行动!”

嘈杂的争夺声与自得的笑声此起彼伏。

"他用的功法很奇怪。"一个人接话。这个人穿着玄山外门的袍子,袖口烧没了大半,露出整条小臂上密密麻麻的烫伤痕迹。"我见过火灵根、金灵根的招式,但他的不一样。他招式和招式之间是断开的,第一招是火,第二招变成土,中间没有任何衔接的过程。他好像……在身上装了五个灵根。"

"他本来就是三灵根。"

"三灵根也不该这样。我亲眼看见他同时用了三种属性,左手火、右手金、脚下踩着土阵。这种事——这种事三个灵师一起都做不到。"

喧闹中,负责验尸的玄山大巫却在此时皱起了眉头。荀宴的遗体干瘪得不正常,体内的灵力与神王品质的灵根仿佛在一瞬间凭空蒸发了,留下的只是一具空洞的躯壳,连一丝残存的本源力量都搜寻不到。

“奇怪……魔教心法,真能将修为散得如此干净?”大巫喃喃自语,疑虑重重,却不敢在此时扫了众人的兴致。

而西边的树下,四心长老盘腿而坐,闭目调息,“他踏入那个境界了。神王境界,你们记住,那就是神王留下的痕迹。”

身边跟着的两个弟子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犹豫着问,“师父,神王境界——真的存在吗?荀宴这玄灵根就够罕见了,神王境界,那都是……”

那都是上古的事情了。

四心睁开眼睛,没有接话,又缓缓阖上了眼睑。

在一片狂欢与喧嚣中,唯有顾淮静静地站在原地。

他只是低着头,看着荀宴方才倒下、如今已化作一片死灰的焦土。

酒壶里的酒已经见底。顾淮随手将青瓷壶抛在碎石堆里,发出一声清脆的碎裂声。他腰间的归墟璧不知何时染上了一层极淡的灰色,在满天晨光破晓之时,隐隐闪烁了一下。

没人知道雍王在想什么,正如没人知道,那个在死前短暂踏入神王境界的魔头,究竟将他那毕生的功力与三灵根的本源,藏去了哪里。

大雾终将散去,但有些秘密,已被永远埋葬在了这片焦土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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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以后,棠溪镇,贺家。

鉴真镜立在祠堂偏厅的案上。铜镜表面幽暗,边角刻着玄门谢家独有的云纹。贺子靖把手掌贴在镜面上,灵力沉入经脉,沿着灵根的方向向镜面渡去。

镜面起了光。

极淡,极慢,灰色里带一点若隐若现的青色。那光在镜中浮动了一息,然后又暗了下去,像沉入深水的灯。

叔父站在他身后,沉默了片刻。

"中品一阶。"他最终开口,声音和蔼,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纯灵根。好好修炼,玄山还是有希望的。"

贺子靖收回了手。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里什么也没有,皮肤底下有灵力缓慢流动,温热的,安静的,像一条在地底深处流淌了太久的地下河。他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鉴真镜每次照出来都是同样的结果。中品,一阶,纯灵根,不坏,但也不够好。

"父亲呢?"他问。

叔父没回答。过了很久,贺子靖才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暮色从偏厅的窗外斜斜切进来,照在鉴真镜的云纹上,谢家刻下的纹路在暗中泛着青意。

镜面已经完全暗下去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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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局之外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