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小到大,贺瑆收到过的红包数不胜数,小的——诸如三百五百的有,大的——诸如一万两万的也有。但还没有谁的红包能让他这么高兴。
他惬意地支起腿,一只脚翘在膝盖上,挨个点开红包欣赏,欣赏够了就截屏。
新换的头像和昵称只在贺瑆的个人名片那栏存活了两个小时。
他把十连发的聊天记录截了图,然后又裁剪掉沈砚的头像,用它换掉之前的头像,网名也改成了一连串的小黑点。
做完这一切,他心满意足地抱着手机闭上了眼睛,全然不管微信里因为他又换了头像昵称而炸起来的群。
或许是白天发生了太多事情,所以熟睡后贺瑆一个接着一个的、做了许多光怪陆离的梦,直到闹钟响起。
他揉了揉还没完全醒过来的脑袋。梦的内容他忘记了,只记得梦里他在不停地奔跑,像是在追赶什么似的。
可能是梦里的运动量太大,导致贺瑆肚子有些饿。他用最快的速度洗漱完,然后飞奔下楼。
大概是饿了的缘故,他一向嫌弃没什么味道、不怎么喜欢的白粥,现在喝着都觉得香甜,一股浓郁的米香绽放在唇齿间。
一口热粥下肚,贺瑆胃里舒服了不少,他拿起筷子,伸向了离他最近的那个碟子。
“这是什么?!”贺瑆只吃了一口就紧紧皱起了眉头:“酸了吧唧的。”
他立马抄起手边的玻璃杯往嘴里灌了两大口牛奶,想要把那股酸涩的味道压下去。
坐在对面的贺明宇闻言一脸疑惑地说:“这不是你要吃的吗?昨晚我和你邢阿姨跑了大半个城市才买到的,早上腌的时候还特意问了张阿姨。这白米粥也是为了配它才熬的。”
“我要吃的?”贺瑆脸上的表情比他老子还疑惑:“我什么时候说要吃这个了?不是,这是什么啊?”
“这是马齿苋。”过来把刚蒸好的包子放在桌子上张阿姨说:“以前在乡下的田间地头常能看见,你们这些孩子都是在城市里长大的,基本见不到,所以不认识。”
说话间,贺明宇解开了手机,说:“你看,这不是你昨天——”
“欸?”他不解地划了两下手机,小声嘀咕道:“怎么找不到了?”
幸亏贺明宇当初怕自己儿子三天两头地换头像、改网名,一早就把对方设成了置顶。他点开邢姌下面那个聊天框,果然,里面的聊天记录显示这个就是他儿子。
“你怎么又把头像和昵称改了?”贺明宇皱眉道:“我记得昨晚还叫马齿苋呢,头像是一个包着头巾的老女人,这怎么全变了。”
贺瑆不知道该怎么和贺明宇解释,总不能说你儿子我谈恋爱了,为了要个名分故意换的那个头像和昵称吧。
他搪塞道:“随便改的,觉得不好就换了。”
“哦。我也觉得不好,你说你,好歹换个年轻貌美的姑娘当头像啊,换了个年纪那么大的,还一脸苦相……”他举着手机指着贺瑆的名片页点评道:“你看,这个头像就不错,全是红包,哪天我也换一个。就是你这个昵称……”
他摇了摇头,说:“不好,一堆密密麻麻的小黑点,看着绕眼睛。”
“绕眼睛也没让你看,”邢姌在一旁插了一句道:“人家年轻人现在就流行用标点符号当昵称,你懂什么啊。你要是喜欢年轻貌美的姑娘,你就自己用她们当头像,一天换八百个都没人管你。”
前半段她是看着贺瑆说的,后半段她是瞟觑着贺明宇说的。
贺瑆知道邢姌是在帮自己说话,冲她笑了一下,就是笑得有些干。
或许是爱屋及乌,邢姌对他的态度总带着几分讨好,就连他生日那天要让沈砚来她也笑着答应了。邢姌对他的喜欢和贺明宇提起沈砚时下意识地皱眉是一样的,都是连带的。
就像是他知道了沈砚的童年后心里对邢姌怎么也亲近不起来。
此刻,贺明宇正握着邢姌的手表忠心:“我不换,我就用我们的婚纱照当头像,一辈子我也不换。不过——”
他话锋一转,道:“你是怎么知道现在的年轻人都喜欢用标点符号当昵称的啊?”
“财务室小王跟我说的啊,”邢姌夹了个包子咬了一小口说:“他说他女朋友就爱用标点符号当微信名。”
“是吗?”贺明宇解开手机想要求证。
小王的女朋友姓郑,叫郑雪,也在贺明宇的公司上班,只不过两人不是一个部门的。大家都管她叫小郑或者小雪。
“别看了,”邢姌一把抢过贺明宇的手机倒扣在桌面上:“现在不是了,人家现在有男朋友,用的是情侣网名。”
“你怎么知道?”贺明宇狐疑道:“你加好友的时候不是都会改备注的吗?”
邢姌:“小王跟我说的。”
“他怎么什么都跟你说?”贺明宇皱着眉问道。
邢姌边夹起包子边说:“小雪有时候会和他吵架嘛——”
她感觉今天的包子馅儿油放得稍稍有点多,吃起来有些腻。于是她把咬了一口的包子放到贺明宇面前的餐盘里,然后喝了一口牛奶,说:“这时他就会来跟我请教哄女朋友的技巧,其实就是让我帮着挑礼物。”
“他为什么找你帮忙挑礼物?”贺明宇的眉毛依然皱着,不过因为刚刚邢姌给他夹包子的举动,他眉间的“川”字纹比之前平缓了不少,“而且你们女人不是都喜欢把事情憋在心里,然后生闷气吗,小郑怎么总跟他吵架?”
“谁说女人都喜欢生闷气的?”邢姌横了他一眼,然后才慢条斯理地回答他:“小王第一次跟女朋友吵架的时候买了一支口红,等到口红到的时候小雪的气差不多也消了,他就想趁热打铁,当天晚上就把这支口红送给小雪了。结果……”
“结果怎么样了?”贺明宇追问道。
“结果小雪收到口红以后气得三天没理小王,还把他赶到客厅睡了好几天。”邢姌说。
“啊,那这小郑的脾气也太大了吧,人家给她买口红,她不但不领情,还把人赶出去了。”贺明宇满脸的不赞同。
“赶出去算是轻的了,要是我,都得跟他分手!”说到这,邢姌没忍住翻了个白眼:“你是不知道小王买的那支口红色号啊,简直是——”她一时间没想到合适的形容词。
“简直是什么?”贺明宇等待着邢姌的下文,连饭都不吃了。
或许是想到了那支口红的颜色,邢姌一脸不忍直视的表情,道:“简直是惨不忍睹!”
“是死亡芭比粉吗?”贺瑆试探着问道。
拜蒋天阳所赐,他对这个颜色也算是记忆犹新、印象深刻。
“死亡芭比粉这个颜色都比他买的色号强。”邢姌说,“他买的口红是深紫色,涂上去跟中了剧毒一样,他还说什么是为了配小雪那个烟熏妆特意买的。什么烟熏妆!那明明是大地色的眼影!”
“有那么夸张么?”贺明宇小声咕哝道:“口红的颜色不是都差不多嘛。”
邢姌猛地一拍桌子,把桌上的两个大男人吓了一跳。
她一脸严肃地看着贺明宇说:“就是因为有你这种人,所以厂家才会生产这么多雷死人的口红色号。”
接着,她转向贺瑆,语重心长地说:“小瑆,你以后要是有女朋友了,送人家礼物的时候一定要来找阿姨帮你参考参考,尤其是化妆品一类的。”
在邢姌提到他名字的时候贺瑆就深感接下来的话对自己不利,于是低头喝粥以缓解尴尬。在她说出“女朋友”三个字的时候,贺瑆刚喝下去的粥瞬间呛到了嗓子眼里,呛得他连连咳嗽。
“怎么了?”贺明宇和邢姌满脸焦急。
“没事。”贺瑆摆摆手,“呛到了而已。”
“哎呀,你小心些嘛。”贺明宇嘴上说着,手里却拿起了邢姌夹给他的包子细细品尝,神色颇为自得。
贺瑆:“……”被秀了一脸的小少爷无语地把筷子伸向了自己面前的咸菜碟里。
他夹菜的时候心不在焉,拿着筷子的手再次伸进那个盛着绿色腌菜的碟子。
果不其然,他的眉毛再一次皱了起来。
不知是不是贺瑆的错觉,他总觉得这次吃的马齿苋比上一次还要酸涩,酸得他牙都快倒了。
“我吃饱了,先走了。”丢下这句话,他就拎起沙发上的书包出门了。
上学的时间还早,但贺瑆的脚步却有些急切。
说是急也不准确,因为他并没有像其他那些赶不上时间的人那样步履匆忙。相较于急切,他更像是有些……
迫不及待。
“沈砚——”刚出巷口,他远远地就看见了站在路边的人。
他快跑了两步,冲到那人身边,说:“是在等我吗?”
沈砚早在对方叫他那一声的时候就转过了身,面向着丁香巷站定,闻言应道:“嗯。”
1班住在丁香巷的学生只有贺瑆一个。不过就算有其他同学住在这,沈砚也不是那种会跟同学每天搭伴上学的人。他站在这里,只可能是等贺瑆。
从他第一次在这遇到贺瑆的时候起,每次走到这里,他都会不自觉地放慢脚步。到后来他干脆站在路边等,就连两人分开的那段时间他都没有不等人,反而来得更早了。
贺瑆这个问题其实有点多余,照理沈砚是不会搭理的。不过不知道是不是两人关系发生了变化的缘故,这一问一答之间竟然带上几分两情缱绻的味道。
尽管早就知道了答案,但得到了肯定回答的贺瑆还是心情大好。他忍不住从人身前蹦了两下到对方身后,调侃道:“你这是在这站军姿呢?”
他两手背到身后,有点像老韩上课时的样子:“我可是听蒋天阳说了,原本学校说假期上了课开学前就不军训了,结果又训了,搞得大家全都怨声载道的。怎么,你没站够?”
老韩是1班也是4班的历史老师,是国内知名某985高校毕业的,后来又去了国外留学,水平相当高。
只不过每次给1班这群理工男上课都有种对牛弹琴之感。
“并没有。”沈砚在后面拍了一张他负手而立的照片,然后把手机揣回校服口袋里,淡声道:“只是老头说人要站有站相,坐有坐相。”
岳菲曾在课上毫不留情地说:“1班两个最站没站相,坐没坐相的学生一个是蒋天阳,一个是贺瑆。”
蒋天阳排第一。
贺瑆跟他的成绩一样排第二。
“沈砚!”有仇不报非君子,贺瑆一个猴子上树蹿到了沈砚背上,勒住人的脖子说:“今天你要是不跟我负荆请罪,我就勒断你的脖子!”
沈砚两只手都在贺瑆的大腿上,防止人掉下去。他没有多余的手拿开对方的魔爪,只能微微仰起头,呼吸一下新鲜的空气。
他不慌不忙道:“正在负。”
“负什么?”贺瑆话音刚落就反应过来,他不可置信地侧过脸、冲着沈砚指着自己说:“你说我是荆?!”
“是。”沈砚干脆承认,接着又补充了一句:“拙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