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 7 章

陈朗生醒来时,天光大亮已将近中午,他走出屋子,罕见的没在院子里看到李仲元。

昨日醉酒似乎说了重话,他此刻捂着鼓胀的脑袋回忆起来便有些觉得后悔。

趁着酒意对老实人发泄实在是上不得台面,那李仲元又是个腼腆内敛的,指不定心里又会胡思乱想甚至举一反三。

之前光是听别人议论他不安分就能红急眼,昨日怕不是被说得伤心难过不愿见自己了。

这么一想,陈朗生匆忙收拾好家中的事务去寻读书人,周围绕了一圈没找到人,碰到衙门当值回来的刘大哥,才知道李仲元跟着刘嫂去了社棚看戏。

今天是秋社的最后一天,乡里请了戏班子来搭台唱戏,热闹劲能持续一天一夜,如果实在尽兴,在戏棚下睡一晚上也是常有的。

陈朗生定了定心,锁了家门朝戏台赶,一路上在心里打着腹稿,琢磨着怎么和李仲元道个歉。

戏台下的李仲元此刻有些心不在焉,再怎么脾气好的人在经历昨晚的一通质问后都会心中有气。他今天刻意回避着陈朗生,不知道怎么继续和颜悦色的相处,也怕两人的关系真的就此冷了下去。

先缓缓吧,缓缓再说。

他摸了摸怀里的信,听唱戏的说他们下一场去的就是老家那边,届时想请他们一并带走送到家人手中。

台上咿咿呀呀唱得人心里有些烦,他拉着同样坐不住豆豆去戏台后闲逛,看着那些戏伶在脸上涂着五颜六色的颜料,一张寡淡的脸立刻变得精神抖擞。

“这位姐儿,听说你们下场去的是李乡,能否帮忙带个信过去,我叫李仲元,你与乡中人一说他们就知道是哪户。”

戏伶手里被塞了点跑腿费,再看面前这个小哥态度恭歉温文有礼,便爽快地应下了。

心情总算好了一些,李仲元抱着豆豆轻快的在后台乱窜,摸摸碰碰那些平时少见的衣服饰物,几乎都快忘了昨晚的不愉快时,被到处找人的陈朗生喊住了脚步。

他面色僵硬地看着不远处有些气喘的男人,放下怀里的孩子示意她自己去玩,豆豆转了转眼珠溜到了别处。

“生哥。”

李仲元点点头,走得近了些却仍与陈朗生保持着距离,面上控制着自己不要过于愁眉苦脸像个怨夫。

“...吃饭了吗?”

陈朗生脑中的那些说辞在碰到当事人时,憋了半天却转了个弯,问得没头没脑。

麦色的皮肤上汗涔涔,以往平静的眼底有股暗涌的躁动,倒将他平日深沉寡言的形象削弱了几分。

两人走到离戏台稍远的地方,李仲元看了他几眼没忍住把自己的汗巾递过去。

陈朗生拿了汗巾擦着,面前有了东西遮掩总算不那么紧张,他想起当时手心受伤,也是这块布包扎着伤口,竹影斑驳的面容好像就在眼前。

“昨晚我喝了酒犯浑说胡话,你不要放在心上。”

“嗯。”

他愣了,没想到李仲元这么简单地就接受了自己的解释,甚至不问一问是哪句胡话。

“我只是昨晚想到若有一天你离开陈家了,只剩我一人便觉得有些苦闷,像当初二郎出门求学...”

“生哥,我不像二郎。”

李仲元看着面前这个男人打断他的话,昨晚那种情绪开始作祟,他忽然觉得两人之间这样实在别扭,不如早些厘清,有意无意也能明了。

“我不娶亲,也不像二郎,更不做陈家三郎。”

他的声音有些发颤,将内心的隐晦诉诸于口需要极大的勇气,这股勇气对于李仲元来说十分难得,上一次这股勇气推着他摁下了契兄弟的红手印。

“仲元你说什么?”

白净的脸在毒辣的日头下没有多少血色,读书人的睫毛发颤,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掌心发颤,上前一步拉着陈朗生的手臂。

随后仰头凑近在陈朗生的嘴角贴了上去。

唇下的触感是温热的,还带着火燎的热气和一点青色胡茬,陈朗生的气息在这一瞬间包裹了全部,如同将自己圈禁了领地之中没有丝毫缝隙。

李仲元稍微撤退了一步,但搭在陈朗生胳膊上的手没有放下,他的肩膀有些发抖,眼睛强撑着与陈朗生对视,想看看对方的反应,不想错过任何情绪。

吃惊,厌恶,惊喜,无奈,他都可以接受。

但他接受不了两人沉浸在自欺欺人中。

陈朗生看着这张脸在面前放大,直到鼻尖抵到一块闻到熟悉的皂角香,他被定在了原地,呆滞地看着这张脸靠近又撤离。

李仲元在做什么?

刚刚的亲密是幻觉还是癔症?

一种从未有过的设想和可能在他心底呼之欲出,有惊吓,很陌生,还生了一点庆幸。

身体快于脑子下意识地后撤,李仲元的手虚悬在了半空。

“诶,小哥!”有人看到了角落里的两人,朝他俩喊。

是那个被拜托送信的戏伶,他想让刚刚的小哥写个条子,不然容易忘。

僵硬的气氛被打破,李仲元看着对方的反应,那点心思捅穿后彻底扒下了最后一层体面,他干笑着摆了摆手表示没事,然后转头朝戏伶狂奔而去。

陈朗生定在原地好一会,他摸了摸自己的嘴角,那块地方还很烫,烫得他的心跳在一沉一沉地加速,随后人像是被抽魂了一般往回走,脑子里混混沌沌糊成一片。

读书人决定今天不回陈家了,就这么在戏棚下躺一晚,好好收拾收拾心里那些酸涩,省得再到陈朗生面前丢人现眼。

天色昏暗了下去,看戏的人也逐渐多了起来,人一多场面就容易乱,也给一些心思不正的人有机可乘。

张黄牙已经盯了李仲元一天了,这个契弟今天没有屁颠屁颠地跟在契兄后头,一个人孤零零地在戏台周边晃悠,除了偶尔和刘家女娃说说话,其他时候就是发呆。

他被李仲元暗算了好几次,心中本就存了报复的心思,又见这书生长得好,干脆起了歹心,想将人弄回去收拾一顿,再卖到镇上的相公堂子挣上一笔。

他瞧见李仲元在戏棚下铺了块草席,料到他今晚要在这过夜。

起身解手的读书人没有丝毫防备,慢悠悠走到戏台远处,看了看周边安静无人,正在解腰带之时,后脑被人当头砸下,随后两眼一翻被塞进了一个麻袋。

躺在家中的陈朗生睁眼看着黑洞洞的屋顶,耳边一片寂静,边房的人到这时还没回来,应该是留在戏棚了。

他想了一晚上李仲元为什么会亲他。

不娶亲,不像二弟,不做三郎,也不离开。

那只剩一种可能——

李仲元要与他做夫妻!

想到这男人一骨碌坐了起来,屋内安静得能听到他沙哑的呼吸,陈朗生使劲缕了缕头发让自己清醒些,随后终于正视起两人的关系。

他是不愿意李仲元娶亲的,也不想放他离开,做弟弟...他已经有一个二郎了,做夫妻...他摸上嘴角,然后发现自己好像个毛头小子有些按耐不住心情。

得立刻把人找回来!

他翻身下床,冲出院落就马不停蹄地往戏台赶,这一次陈朗生没有了白天的后悔和迟疑,相反,他灵台清明,十分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已经快半夜,戏台边的人少了大半,余下一些仍热在闲聊胡扯和过夜的乡民,陈朗生滴着汗,目光炯炯的在人堆中穿插搜寻自己的契弟。

找了一圈,没有李仲元的影子。

他怀疑自己是不是漏了,又耐着性子仔细寻了一遍,连那些睡熟俯卧的乡民都被他扒拉起来,瞧瞧是不是那张熟悉的脸。

没有,还是没有找到。

男人的心底突然有些空,但又转念安慰自己,可能是李仲元不在这过夜回陈家了。

于是陈朗生着急忙慌地往家赶,想着说不定路上他还能碰到正在回家的书生,自己也能与他走一道好好赔个罪。

可直到赶到家门口,整个院落还是漆黑死寂一片,没有灯火,没有人气。

李仲元失踪了。

——

李仲元是被颠醒的,他的后脑钝痛,几股神经不停地跳动,想挪挪身子,可手脚都被绑得严严实实,眼前套了个麻袋,看不清外头是什么情况。

耳边的车轱辘声和稻草的潮腥气传来,他好像是在一辆牛车上。

脑中最后一段记忆停留在社戏夜晚,他想解手,结果被人敲了一记闷棍。

想到这,李仲元心道不好,挣了挣手想坐起来,腰上却突然被人踹了一脚,这一脚有些力气,他嘴里塞着破布都忍不住哼出声。

“老实点,到了镇上给爷爷我卖点酒钱。”

是张黄牙,李仲元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登时他的反抗更为激烈,靠着牛车的栏杆斜支了起来,想要扯开面前的麻袋。

他知道这个地痞无赖什么都干得出来,敢在社戏晚上暗算自己,怕是怀着什么龌龊心思早有准备。

张黄牙见牛车已经离乡有段距离,加上他也想好好看看李仲元的怂样,于是扯下了人质身上的麻袋,在见到李仲元对自己怒目圆睁时,一个巴掌扇了过去。

“还敢踹爷爷的子孙根,我□□奶奶的。”

“反正把你卖到相公堂子后你也用不着前面了,干脆爷爷我给你净个身好安心去做买卖。”

他扯着李仲元的衣领就往下面踹去,哪想手里的人一个弓身,他这一脚踹到了膝盖骨,骨头碰骨头痛得要命。

这给他气红了眼,抡起巴掌就要继续打,可看到第一个巴掌在李仲元脸上已经起了红印,这要是再打下去,破相就卖不了好价钱了。

巴掌化为拳头,一拳一拳落在了李仲元身上。

张黄牙是做惯地痞无赖的,下手也没有轻重,只为发泄自己的怒气,把身下这个脆身板当成沙袋揍。

读书人闷声挨着打,等到张黄牙打累了,一把扯了他嘴里的破布。

光打不听声,没劲。

身形狼狈的李仲元忍耐着身上的皮肉痛,脑子格外清醒,他啐出几口带血丝的唾沫,低头盘算着自己的处境,决定先不惹恼这个混混为上。

环顾四周,这里是去镇上的小路,再往前走一段,就要经过老家。

老家的路他熟,拐几个弯,有哪几个岔坡,坡下有什么,都和地图似的映在脑子里。

没再挣扎反抗,他蜷缩成一团,老老实实窝在牛车上一动不动,任张黄牙自顾自地叫骂着。

快了快了,老二下章来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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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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契弟
连载中自动伞大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