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车晃晃悠悠地绕过村舍大路,李仲元重新被塞回了麻袋中,被稻草盖着让人看不出异样。
“老实些,敢起别的心思当心我弄死你。”
张黄牙将书生连同麻袋拴在牛车边上,坐到前头赶车。
李仲元老实埋在其中,耳朵仔细听着外头的动静,牛车的颠簸逐渐减弱,似乎走上了更为平缓的道路。
他尝试小心往稻草外头探,听到隐约的牲畜嘶嚎声,甚至还有一两句含糊的乡音。
到老家了?
张黄牙正叼着根草赶车,他想尽量远离人多的地方,所以一门心思往山间小道钻,偶尔还能碰上一两个乡人,好在车上的人被他藏得严严实实,根本看不出来异样。
日头已经到中午,一夜未睡加上绑架匆忙,张黄牙有些眼皮打架,他将牛车调了个方向找了个僻静处,下车摸出自己的干粮和水打算修整一番。
李仲元察觉牛车停下,咬咬牙开始在麻袋中蛄蛹起来。
“又给你爷爷折腾什么!”
张黄牙见抖动的稻草就黑了脸,上前查看李仲元的动静,在扒开层层稻草后,底下的麻袋露了出来。
“草,你身上什么骚味。”
一人大的麻袋像条虫在慢慢蠕动着,下边还有一块明显的水痕。
水痕味道刺鼻,张黄牙像是发现什么好玩的事,脸上满是戏谑和嘲笑,解了麻袋的口子将里头面如土色的男人揪了出来。
“呦,读书人还尿裤子啊。”
他的眼神从李仲元难堪的面色上扫过,再恶意地盯着湿漉的裤子,嘴里骂着臭书生给自己找事,嫌弃地松了他嘴里的布条。
李仲元整个人似乎因为失禁有些发抖,他将脸埋进稻草,呜咽了片刻后从齿缝间憋出哆嗦的请求:“我憋不住了,我要解手。”
他被劫持的时候就是去解手的路上,现下一天一夜确实难以坚持。
张黄牙看了看四周,没有人烟也没有可供躲藏的隐秘处,他怕这个躺下面的契弟屁股松惯了,到时候把他的牛车弄得一塌糊涂臭气熏天,于是将人拎了下来。
“过去,我盯着你尿。”
李仲元被他推到了牛车不远处,张黄牙本想替他掏出来,但下身的布料全湿,他伸出的手又犹豫了,狠狠白了一眼这个没脸皮的书生,转而解了李仲元一只手的麻绳,另一只手的绳子攥在自己手里。
“弄快点。”
李仲元喏喏点点头,稍微背了过去,用松开的那只手收拾自己解手,淅淅沥沥的声音在安静的树林间回荡,声音一停止,张黄牙立马又将他捆了起来,推到牛车上用稻草盖了严实。
麻袋下的李仲元闭眼回忆着刚刚四周的环境,这里确实是他老家,只不过在乡舍旁边的野山上,每年春季他都会来这里挖笋,地形路线都有印象。
再往前,路就会越来越窄,还会遇到一个断头坡,如果不仔细赶路,下面生长的密集的竹木树林会迷惑路人以为是块平地。
修整完毕的张黄牙检查完牛车一切正常后,重新上路。
离镇不远了,今天晚上就能到。
李仲元在心中默数着大概时间,估摸着差不多了,又开始大力撕扯着麻袋,双腿不停后蹬,将身上的稻草哗啦哗啦全数蹭到了车下。
张黄牙被后面的动静吓一跳,跳下车就给了麻袋一脚,里面的人还在挣扎,他只能再次松了李仲元嘴里的东西,然后听这个书生上气不接下气地说自己要拉大的。
拉屎拉尿当饭吃是吧!
男人抓了抓头发,车上的尿骚味还没散,脚下的书生皱了一张脸神情痛苦,也不知道是真想拉屎还是想故意拖延时间。
但万一他真憋不住,到时候和尿一样拉车上...
“妈的。”
张黄牙最终还是把李仲元弄下了车,并且因为预料到的气味,稍微离得远了一些。
倒不是他过于大意,只是这孱弱书生被他打得都快站不稳,再加上滴水未进,绑着脚绳,就算是跑也跑不快。
书生指了指不远处路边的草堆,眼中有些祈求,张黄牙被这股子低眉顺眼的衰佬样取悦了,推了李仲元一把,让他把那点肠子里的东西收拾干净,到镇上正好原地开张。
李仲元蹲在草堆中,余光瞥见脚边的植被灌木,再往外几步,就会一脚踏空。
他蹲在里面,张黄牙这次没有给他松绑,所以只能找块石头小心磨着腕间的麻绳。
那头的张黄牙等了片刻,见草堆里没什么动静心下起疑,赶了牛车往这边走,一阵不知哪来的风将草堆吹了吹,露出低头专注的李仲元,再走进些,低头专注的事暴露在张黄牙面前——哪是那点五谷轮回的臭事,这破书生正在解脚上的麻绳!
李仲元听到动静警觉地抬头,在看清张黄牙面露凶色的暴怒中,双腿终于获得自由,一个踉跄前滚躲过了混混扑过来的动作。
他看着栽在草堆中的张黄牙,知道这是唯一的机会,再被抓住,任他拉在车上吐在车上,对方都不会再给他下车的机会。
体内突然涌起一股颤栗,支撑着李仲元强忍伤痛跑了起来,背后传来张黄牙尖锐破防的叫骂,对方虽然被绊了一跤,但也很快反应过来,抬腿追向李仲元。
在他的手终于能够到这个逃跑的书生时,对方忽然停住了脚步一个侧身,张黄牙没来得及刹脚,身形不稳就往前倒去,右脚本该落到预想中的实地,可却忽然踩了个空,整个人像腾空了一般往下栽。
突然的意外让张黄牙下意识胡乱抓着所有能够着的东西,李仲元的裤腿不慎也被勾到,被张黄牙带着一同掉下坡去。
好在他有心理准备,也知道底下植被茂密死不了人,在滑落过程中随便捡了手边的石头,对着张黄牙惊恐的眼神挥力砸去,正中脑袋。
社戏那晚的当头一棒也算是报了仇。
两人最终倒在灌木从中,斜剌的树枝刮得衣裳破落很是狼狈,张黄牙捂着脑袋摸出一手血,他痛得嘴里哼哼,半眯着眼滚在地上,一时有些站不起来。
李仲元盯着面前的罪魁祸首蹒跚着直起身,环顾四周,捡了根棍子又在张黄牙的身上敲了几记,确保这厮确实没力气再追自己,这才喘着粗气扒开周边的杂草树枝朝前走去。
身上哪里都痛,但这也让他更为清醒,脚下是他的老家,他的家人都在附近,只要再走几步,再快一点,他就能摆脱张黄牙,彻底安全。
李家最小的女儿正出门倒水,远远看见一个灰扑扑的男人往自己方向走,她仔细打量着,越看心中越是打鼓,最后忍不住一蹦三尺高,放了手里的东西就大叫着迎上去:三哥你回来啦!
——
陈朗生第一个找的是豆腐西施,李仲元突然失踪,他心下什么猜想都有,其中之一就是私奔。
正在准备出摊的杜姑娘听完忍不住捂嘴笑出了声,她让陈朗生靠近些,低声将那晚与李仲元说的悄悄话转述给他听。
“李仲元公子一心扑在自己的契兄上,旁人就是想插足都没落脚地方。”
陈朗生面色有些赧,但心中却砰砰直跳,他匆忙道了谢,暗地将自己前些刻薄凶狠的样子骂了个遍,自己骂自己还不够,他得把人找回来,好好认个错。
第二个找的是刘嫂,甫一进门,院中的刘嫂正和女儿择菜。
“人怎么会不见了?昨天白天还和豆豆在一起。”
“晚上我也远远瞧着他躺在戏棚子下眯着。”
陈朗生着急,只能说与李仲元起了争执,两人正闹着矛盾,怕别是出了事。
“...会不会是回老家了?”
刘嫂试探着询问,陈朗生一怔,拔腿就出了院子。
“娘。”
一旁的豆豆见隔壁这个严肃的叔叔一反常态地慌乱,想起戏台下偷偷瞧见的光景。
“昨天我看见隔壁的两个叔叔,在亲嘴。”
小女孩脸上有些得意,她指了指自己的嘴角,绘声绘色地描述自己偷看到的场面。
刘嫂听着有些震惊,随后想到自己前头还给李仲元介绍姑娘,顿时一拍大腿,自己怕不是给这对契兄弟讨了嫌。
两人闹矛盾说不定也有自己胡乱做媒的因素在。
这么一想,她连忙大喊自己的丈夫帮忙一起出去寻失踪的书生。
李仲元幽幽转醒,目光所及是熟悉的陈设,空旷破旧。
他回家了。
强撑到家门口后他就没了意识,此刻清醒过来,外头已经一片黑,不知道是什么时辰。
手艰难地支撑着身子半坐起来,李仲元觉得口渴,没有吵醒一旁熟睡的弟妹,自己哆嗦着下了床,站在桌边往嘴里灌冰冷的茶水。
屋外是安静的萧萧声,时隔几个月再次回到生养他的地方,心中堆攒的愁绪和委屈都像潮水般涨了上来,有了安全的宣泄口。
“...仲元这事,怎么说。”
一阵压低的男人声音突然隔着木门传来,像是划过平静水面的石子。
是李父在说话。
“这副样子,怕是被契兄折磨狠了才逃回来的,我刚刚给他上药,那背上没一处好的。”
李母的声音很是无奈,语中是对李仲元遭遇的心疼。
“那今后呢?老三就呆这了?”
“你个混老头子说什么胡话,他怎么就不能呆家里了。”似乎是意识到自己声音有些大,李母连忙放低声音。
“要是那契兄找过来要人...要人还能说一说,如果不要人,让我们把聘礼还回去,老大那边还能掏出来吗?”
两人不说话了,李仲元心中本软得熨实,听到这也跟着心跳了跳。
“老大那...当然要不回来,好不容易娶的媳妇...”
“...”
“老头子,你别给我摆这死人样子,你心里早就盘算了是吧。”
“看仲元这样子,那契兄指不定也不待见他,到时候找上门说不定正好找了由头退聘礼。”
“到时候真闹起来怕是收场不了。”
李母沉默着,这份沉默让李仲元的心也沉入了谷底。
“那...我们先将人送回去,好生赔个礼?”
“不行。”李父声音干脆。
“就当仲元没回来过,谁来了都说没看见,那契兄自己管不住人,和我们没关系。”
“可街坊邻居都看着,怎么能当没回来过...”
“明天天不亮你就将仲元带到镇上,再找家招契弟的。”
“你疯了,仲元刚回来你又要将他卖...”
“不是卖!是找个好人家!仲元呆在家迟早出事,将他送走,不止他逃离苦海,我们也能躲过那个契兄找事,况且仲元过去,聘礼不也又是一笔。”
李父的声音低了下去,连同李仲元眼中的希冀也彻底湮灭。
他不知在那门口站了多久,等到外间彻底没声了,他才僵硬着一步一步挪回了床。
手心冰冷,从张黄牙那逃出来的庆幸喜悦全数冻成了冰渣子捅在心底。
他像是没了支撑软软摊在铺子上,眼里失了生气,仿佛一个被抽了灵魂的木偶,只剩鼻尖的进出气。
“三哥,你怎么哭了。”
有个小手摸上了李仲元的脸,替他擦着不知何时落下的泪水。
“是有人对你不好吗,你的身上都青了。”
小妹睁着睡意朦胧的眼睛,嘟嘟囔囔地抱着李仲元的脖子说道。
读书人在娃娃的脸上蹭了蹭,他闭眼平复了好一会,见小妹又睡了过去,轻手轻脚地下了床,走到门口,轻轻打开一条门缝。
月光映在李仲元苍白瘦削的脸,像渡了一层薄纱。
他不会给家里带来麻烦,但也不愿再被发卖。
他去找陈朗生,告诉他,自己以后老老实实当契弟,再也不会有什么奇怪的想法。
煮啵预估错误,老二下章出来,下章真的出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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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 8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