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朗生起先坐在一旁没察觉刘嫂和李仲元的小动作,可见李仲元一直朝长席那侧看,便也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一男一女隔着长席郎情妾意般相视而笑,给他看得登时心中就有些不悦。
李仲元平时也就街坊邻居串串门,什么时候认识乡那边的豆腐西施了?
被抓包的李仲元有些心虚,端正了坐姿老老实实盯着眼前的祭品。
刘嫂不明所以,还在一旁小声介绍着,读书人只能顶着陈朗生越加难看的脸色低声与刘嫂说明自己无意娶亲。
刘嫂这才惋惜地走了回去。
他小心观察陈朗生的面色,正犹豫要不要解释,面前却突然落下一片黑影,蓝色布裙出现在视野。
“李仲元公子。”
豆腐西施虽然做豆腐,但能一个人盘活亡夫留下来的生意,还有余力继续赡养公婆,是个会拿主意的人。
难得碰上一个合眼缘,她没有小女儿那样的忸怩,想着上前主动一些也无妨。
李仲元被吓了一跳,下意识看向一旁的陈朗生,可他的契兄低头吃着菜,没有理会自己。
杜姑娘邀请他去后头走走,李仲元想了想点同意了。
他正有打算要和这个姑娘说清楚,席上人多嘴杂,保不得会被嚼舌根的听去再渲染一番。
他是个男子倒没事,杜姑娘却容易被人在背后指摘“寡妇门前是非多”,还是找个僻静处聊开比较好。
两人走得远了些,独自坐在席中的陈朗生看着一高一矮的背影,杯中新酿的酒也喝不出什么滋味。
李仲元是他的契弟,没人规定契弟不许与女子相看,他在别扭什么?
方才自己还一口一个弟弟,既然将李仲元看作弟弟,就不该这么**地监视他和谁在一块。
道理是给自己说通了,可看着身旁空落落的座位,男人还是没了吃饭的心情。
这头李仲元与杜姑娘说开了想法,杜姑娘爽朗地一笑,觉得这李公子做不成相公,做个朋友也是顶好的,心中对他又增了几分好感。
两人聊了一会道别,读书人目送着豆腐西施回席,自己却仍然站在阴影处发呆。
席中的村民都是一户一户来,拖家带口,好不热闹,在这种洋溢着团圆的喜悦氛围下,他这个外乡人就格外突兀。
此时此刻,他的父母兄妹说不定也在自家乡中的长席上吃喝,大哥不知娶上媳妇没有,还有没有人会问起他想起他。
暗自伤怀的当口,一声阴笑在身后响起。
李仲元警觉地回头,流里流气的男人摇头晃脑地靠在树边,眼中满是不怀好意。
“你个小白脸还真爱勾搭,有了男人不够还要女人。”
张黄牙似乎喝了点酒,说话大着舌头没有遮拦,混浊的眼珠上下打量李仲元,斜着眼着慢慢走近。
他皱眉退后,自上次和张黄牙结下梁子后就刻意躲着这人,地痞无赖说不明白道理,他打不过还躲不起吗?
张黄牙见李仲元拉着一张俏脸小心防备,心中邪念越是摁不住,他上次就看这小子劲劲的,一张脸红得像娘们,嘴上还不饶人,不知道和陈家大郎滚在一起是不是也这副欲迎还拒的模样。
李仲元冷了面色看着扑过来的酒鬼,抄起地上的木棍就在对方没好透的右手臂打了下去,见张黄牙还要反扑,抬起一脚利落地踹向他的□□。
这些天的苦闷压抑全数灌注在了这一脚,没有丝毫保留和犹豫。
张黄牙惨叫一声,跪倒在地缩成一团。
被流氓这么一闹,再伤春悲秋的情绪也被抛到了脑后,李仲元粗喘着气,感觉浑身的筋骨都松开了,见张黄牙捂着□□消停,赶紧抽身走人,不想在这鬼地方多待。
重新坐回席上,身边的陈朗生面无表情地仍在吃饭喝酒,没有对他和杜姑娘长时间独处有什么异议。
李仲元戳戳碗中的饭,耷拉了眼皮,刚刚整治张黄牙的痛快也消了下去。
不多时,斜对面传来粗粝的污言秽语,他望过去,被踹了一脚的张黄牙正一瘸一拐地回席,三角眼瞪着自己很是咬牙切齿。
李仲元收回眼神,面色沉静,只当两人刚刚没有碰面过。
这张黄牙也不好声张自己被手无缚鸡之力的破书生给暗算了,只能一边揉着痛处一边喝酒,然后与周边的几个小弟一唱一和,开始往李仲元身上泼脏水。
“买个契弟,一天到晚关在屋里,晚上也不知道开不开窍。”
“看着斯文,和隔壁刘嫂天天进进出出的,怕是看刘哥一天到晚不着家想占点便宜。”
“你别说,刘家那个女儿经常缠着他,就差叫一声爹了哈哈哈哈哈。”
“刚刚还和那个豆腐西施眉来眼去的暗送秋波,一男一女去了僻静处也不知道做了什么。”
“来女人身上找男人尊严呗,那娘们是个没男人的,好钻空子。”
各种莫须有的东西顺着张黄牙那张烂嘴飘过来,李仲元听得眉心发跳,还没等有所动作,一旁的陈朗生不自觉捏紧了拳头在案上重拍了一下。
四周的目光朝他们这边看来,李仲元连忙将陈朗生摁住。
众目睽睽,若在席上主动找事,怕是又得被张黄牙敲上一笔。
“生哥,随他去吧,清者自清。”他低声安抚陈朗生,抬头对上男人的眼神,心中瑟缩了一下。
陈朗生面色不善,他本就一股火,李仲元和女人也不知道在角落说了什么,那杜姑娘笑脸盈盈地回到了席上,如果不是处得高兴了能这般满意?
还有李仲元,杜姑娘都回席了他还没有踪影,等到终于露面,那一脸精神抖擞浑身畅快的样子,哪像刚刚来路上沉默憋闷的倒霉样。
是不是一个人偷乐了一会才舍得回来。
就这么喜欢那豆腐西施?
“嗯。”
他烦躁地挥了挥手,再也坐不下去,站起身朝家走。
读书人连忙跟上。
漆黑的乡间道路只有头顶的月光堪堪照亮前路,他直觉陈朗生在生气,可能是被席上的张黄牙惹恼了。
“生哥,小心些。”
见前头的男人有些走得摇摇晃晃,他连忙上前搀扶。
陈朗生一个人在席上喝闷酒,这酒刚喝下去没怎么反应,可到胃里酝酿一番后酒劲就蹭蹭地上来。
他不是不能喝酒的人,只是现在四下无人也不想拘着自己,干脆就趁着酒意发泄下心中的不快。
于是他一脚踹上路边的新柳,碗口大的枝干当场被拦腰踹断,树叶窸窸窣落了满地。
李仲元被吓得站在一旁不敢吱声,他没见过陈朗生发怒的样子,就算是之前在里正面前被张黄牙挑衅使绊子,陈朗生也只是面上阴沉从不发作。
“生,生哥,张黄牙不过逞一时口头之快,无需因为他生气伤了自己。”
李仲元小心靠近醉酒的男人,架着他的胳膊将人扶正。
“仲元。”
“嗯?”
“你被家里卖过来做契弟,心中并不痛快吧。”
“清清爽爽的读书人,却被困在我屋里做些女人的事情。”
“你放心,二郎有的,你也会有,我照着二郎那一份,给你备一笔娶亲的钱。”
说到这他打了个嗝,酒气浓重呛得李仲元捂了鼻。
“生哥,你在说什么,我不娶亲。”
李仲元捧着陈朗生低垂的头连忙解释。
可陈朗生耳边嗡嗡的听不清别人在说什么,他一挥手将李仲元拂到一边,又开始自言自语,不知道是为了安慰李仲元还是安慰自己。
“娶亲是好事,仲元,到时候你就是陈家三郎...”
“生哥,我不做陈家三郎!”
李仲元被陈朗生这股自我沉浸式的奉献给气到不行,一口一个三郎把他往上带,却没问过他愿不愿意做这个弟弟。
陈朗生震了震,眼神也清明了些,略微狭长的黑眸被挺直的眉弓陷在阴影中,轮廓分明的五官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他张了张嘴,语气凌厉了些,突然朝李仲元吼道:“那你想做什么?回李家?是不是就盼着我将那张契约还给你,好让你得了自由身可以和心仪的女子远走高飞!”
是了,到时候找其他姑娘也不用看自己脸色,这个白面书生的模样,乡里的女子怕是一个个都喜欢得不行。
李仲元瞪大了眼睛后退几步,他没想到陈朗生竟是这样看他。
酒后吐真言,这莫非是陈朗生内心的真实想法。
他忽然想起当初刘嫂还被这个契兄拜托盯梢,测试自己老不老实,安不安分。
陈朗生,一直提防着自己。
原本就飘忽不定的心彻底沉到了谷底,身体关节像是生了锈似的挪动不了分毫,眼里要流出什么,但被秋风一刮只剩薄凉的干裂和尖刺,这股风随着呼吸进入鼻腔,将五脏六腑都吹得发冷。
田中偶尔还有几声零星的蛙叫和鸟雀的飞掠声,两人相顾无言,陈朗生被自己刚刚的一通发火给彻底弄清醒了,他怔忪着下意识抬手想要拉过李仲元,面前的人已经背过身。
“生哥,你喝醉了,我们先回去。”
读书人的声音淡淡的,没有起伏。
这章过后,开始追夫,然后陈二郎马上出来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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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