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 银莲二
何默羽还是赶在上课铃响的那一刻进了教室，这节晚自习好巧不巧是班主任的。何默羽如今的班主任是交语文的，姓闻，名御，名字倒过来又正好是“语文”，天生语文圣体，而这个圣体又又正好把教语文这个特性体现得淋淋尽致——爱操心，为数不多特别看重学生心理状况的老师了。
何默羽刚坐下，班主任就叫了他：“何默羽，出来。”随后看向自己的后桌，“班长管好纪律。”
听语气很严肃，周围的人用同情的眼神看向何默羽宛如目送烈士——
“别看了，马上要默写了，都背得了？”班长敲了敲桌子以示安静，或许是默写的威力过于雄厚，所有人立马如鹌鹑埋头苦干。
“老师。”何默羽低着头一幅乖乖的模样，让闻御更加心疼了，班上要么注重成绩拔尖要么注重成绩吊车尾的，很少注意到像何默羽这类成绩既不拔尖也不差的学生身上，闻御觉得自己这个班主任当得非常不称职，学生居然压力大到昏倒了，自己必须来开导开导。
“何默羽啊，最近是压力太大了吗，是不是老师的作业布置得多了？”
“没有老师，我只是没睡好。”
“没睡好！那肯定是失眠了，失眠肯定是压力太大了，压力大肯定是老师的教学有问题了。”
“不是……”
“何默羽同学，老师教的课是不是很难懂？”
“没有……”
“肯定是了，我会跟各科老师反应的，虽然咱们班成绩在年级上位列前茅，但是也不能这么逼学生。”
“老师……”
“何同学，我看了你的最近几次成绩，数学和物理不太理想，不过没关系，我们还有时间的。”
眼看根本不能搭话何默羽闭嘴了，闻御于是开始了自己的长达不知多少字的“演讲”。还是班长出来解救了他——
“老闻，默写什么时候开始？”
闻御看了看手机：“哦豁，这节课要下课了，下节课吧。”看了看眼前仪表堂堂的班长，眼前闪过一丝精光，何默羽感觉后背有点发凉，果不其然——“齐景凝，你最近学习有余力吗？”
齐景凝答得很干脆：“没有，最近要忙竞赛。”
“没有吗？也对。”闻御忽然想起什么道，“徐老师让你下课去隔壁班找他，让你去他那拿卷子。”
“好的，谢谢老师。”齐景凝正转身回班，听见闻御又说——
“你去把薛希叫出来。”
齐景凝做完班主任分发的任务后坐回自己的座位上，这个位置可以非常完美地观察到教室外的情况。
何默羽，这个名字第一次出现是高二第一学年开学那天点名时没到的人，第二次是在教数学的刘老师口中：“这何默羽为什么数学考那么低？”
还有路过的物理陈老师：“物理也是，我看过他分班前的成绩，文科很好的，不知道为什么要来学理科。”
数学老师全名叫刘敏，听闻是高考数学考得全课最低一怒之下报了所在师范院校的数学专业。物理老师全名叫陈晨，物理大拿，带竞赛班都取过全国前三的好成绩。哦对了，两人是夫妻。
第三次就是今天上体育课的时候，忽然晕倒自己身为班长组织同学当然自己也得跟着送去了医务室，和校医交流。把人扶到床上躺好后无意间发现这人偏瘦的身躯，感觉下一秒会被被子压死过去。
齐景凝看着外面背对着他的少年，白皙脆弱的脖颈被稍长的发尾堪堪遮住，所有人穿着很合身的校服在他身上却有些大，他的个子在同龄男生中算比较高的那一类，肩膀很宽，但身形却不壮硕，反而有着少年人独有的单薄感。
学校的春季校服是衬衫和T恤二选一，何默羽今天穿的是T恤，衣摆被随意放在裤边。忽而不远处的树左右摇摆起来，正是四月末的风来光顾这个即将到来的夏天。T恤被风吹得紧贴身体，清晰地显出他紧致的腰线，利落又好看，让人想上手感受一下有多窄。
回想起刚刚在外面自己与何默羽的对视——
少年的样貌虽然还没有长开，但是仍能看出今后的惊艳，微长的刘海浅浅地遮住了一点眼睛，但是那双眼睛，未曾对视上的时候仿佛藏着整个严冬的寒冷，细长的眼型，眼尾微微上扬，黑色的眼瞳似寒星般的冷冽锐利，不含一点杂质，气质干净得像山巅不曾融化的积雪，整个人像未入尘世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人，但是眼角那抹不可忽视的淡淡红色又将人拽入红尘中，让人忍不住想加深，好让那双无波澜的眼眸因为自己而改变。
对视上的时候，皑皑积雪融化眼底的平静无波被打破，取而代之的是融化后清凉的迷茫与惊讶，那双眼仿佛会说话。
居然不认识我，齐景凝暗暗失笑，在老班问出有没有时间后，那双好看的眼睛是在祈求他说“没有”的吧？如果当时说“有”，那双漂亮的眼睛会发生什么变化呢？
“薛希，你以后就帮帮他的数学。”闻御眼里充满了期望和鼓励分别看向薛希和何默羽。
“好的，老班。”薛希是一个很文静的女生，脸上戴着一幅黑框的圆眼镜，在班里的成绩仅次于班长齐景凝，年级前三名保持者。
闻御点点头欣慰地看着薛希：“你先回去吧薛希，我还有事和何默羽说。”
薛希没说话也是点点头走了。
“何默羽，看你的眼神好像还有事和老师说？不要怕，大胆说出来。”闻御的眼里充满了雀跃和激动，何默羽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把自己接下来的话道出。
思索了几秒，何默羽下定决心道：“老师，我想转班，转去文科班。”
空气安静了好一会，耳边只有风刮树枝和教室里学生们翻书写字的声音。
何默羽脑海里仿佛有个时钟在滴答滴答地响着，“嗒——嗒——”，周遭的一切仿佛停止了，只有何默羽在呼吸，他已经决定好了，如果班主任不同意那他可以去找年级主任，如果年级主任也不同意他可以去教导主任，还有校长，如果还是不同意，他可以留级或者转学。
“我要和其他老师商量一下。”
这是有希望的意思。何默羽喜出望外：“谢谢老师。”
“你的父母知道吗？”
“……”
“算了，先回去吧，下节课要默写。”
“叮——”话音刚落，第一节晚自习就下了。
“……”闻御面露尴尬，轻咳一声道，“下课吧。”
“老班和你聊了什么？你还好吗？身体好点了吗？”
刚坐到自己的座位上就传来了前桌喋喋不休的追问，同桌叫范通，班里面三分之二的各种消息包括但不限于考试范围、放假时限，对于消息的敏感程度等同于野狗闻到骨头般，向人打探消息可谓是不耻下问、死皮赖脸，所以班里好多人都会叫他“范狗”。
“聊学习的事。”何默羽知道自己如果不回答会被吵得脑壳疼，果然在得到消息后范通就转回去了。
这节晚自习下课除了刚刚范通的询问可能是何默羽记忆里来最安静的一次，无他，唯《离骚》尔。
《离骚》不仅生僻字是让人痛不欲生的，还会背漏行，总而言之就是“死”的方式千奇百怪。
《离骚》怎么背来着？何默羽翻开了自己的语文选必下，噢，帝高阳之苗裔兮……，何默羽别的可能不怎么样，但瞬时记忆还是很强的，更何况还有死去的记忆加持，默读了两三遍，又看了几遍容易写错的字上课铃就响了。
幸好笔有在课桌里好好待着，不然他还得去借笔。何默羽拆开笔壳看了一下墨量，够写完这次，但要去买点笔和笔芯了。
默写的时间过得非常快，何默羽写的也很流畅，他这一排运气比较好抽到了第一段和第二段。而他的同桌则抽到了第三段，现在正抓耳挠腮地跟“余虽好修姱以鞿羁兮”作斗争，这就是不幸了。
在以为幸运女神可以光顾他的同桌的时候，讲台上传来了来自语文课代表的恶魔低语：“好了，停笔吧，从后往前传给第一排的人批，批好后传回去，再说一次批改的同学记得上交名单，错几个字抄几遍写的那个片段，五个以上抄完五遍后来我这重新过关，不要包庇。”
后背被拍了一下，何默羽转身对上齐景凝的视线一瞬拿过默写本就挪开了。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齐景凝的右手碰到了这位眼睛漂亮同学的手，温凉的触感让他有点上头，碰到的地方有点发热，无意识地搓了一下，后而拿起笔开始写练习题。
“啪嗒”笔落在桌上，齐景凝又忍不住搓了一下手。
本子很快发回手上，何默羽在拿自己的本子的时候看见了后面这位班长的，字迹清隽，看得出来是练过的，而自己的虽然不怎么有艺术感但好歹算得上工整。既然要读文科，要开始练字了。
将剩下的一个本子往后递，手在空中悬了好久也没有人接。
何默羽：“？”
转过身对上齐景凝那双好看的桃花眼，眼底是何默羽看不懂的情绪。
打扰到他的解题思路了吗？罪过罪过。何默羽面上不显将本子轻轻发在齐景凝桌子的一角，那个位置既不会挨着写字的那只手，也不会挡着在写的习题本。
做完这一切后，何默羽转回去看自己默写本。
还好，只错了一个“肇”字。
坐在后面的齐景凝一个字也没错，看着面前的练习题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兜来转去目光还是落在了何默羽的背影上。
少年的坐姿不太正确，整个人是有点伏在课桌上的，这样既伤眼睛也对脊椎不好。
齐景凝可能自己都没察觉到有一种名为担忧的情绪萦绕在自己的周围，只是觉得忽地没由来的感觉很烦躁。
坐在旁边的吴厉却感觉班长忽然心情不好，虎躯一震，将自己的动作放得更为轻柔，生怕那个霉头落在自己身上，虽然他们班的班长脾气好，但是！班长的嘴在这个班级属于管制刀具。
之前学校举行高二的篮球赛，有一次体育委员见比分已经超出对面很多了，就开始嘚瑟，想要来一个帅得要死的三步上篮，结果落地的一瞬间，没错，脚崴了。
然后……被扶下来的时候，班长边擦汗别柔声地“关心”。
说实话，吴厉第一次见这位体育委员哭。
可能是疼的，也有可能是班长的“关心”过于贴心了。
只见齐景凝放下语文练习册，从课桌里掏出了好词摘抄本。
嗯……烦躁的时候要做点不那么需要思考的事，记下来了。
“闲？”
带着冷意的声音在耳边炸开。
吴厉：“！”
吴厉：“没有……”
“抄完了？五遍。”
“……没有”声音越来越小。
“哦，看来还是于雯太过体贴你了，我会跟她说你不需要。”
吴厉：“……”呜呜呜，我错了，我再也不乱看了。
“吴厉！你错了几个？抄完了？你名字记给我了，还说话呢？”
吴厉：我不应该在班里，我应该在班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