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22心甘情愿

空气中已经有了初冬的凛冽。连续几日的阴雨过后,天空总算放晴,难得的阳光洒在门前湿漉漉的人行道上,蒸腾起淡淡的水汽。

苏缪峥的“借住”似乎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常态。公寓“维修”的借口早已无人提起,沈嵘也从最初的如临大敌、时时警惕,到后来逐渐麻木、习惯性忽略——只要对方不越界(偶尔的“意外”触碰被他强行归为“老变态的恶趣味”,不算越界),他也懒得再费神去驱赶。只是那份被侵入领地的别扭感和若有若无的提防,始终如影随形。

这天是周末,阳光正好,店里生意比平时忙碌一些。沈嵘在后厨忙着烤制一批订单的戚风蛋糕胚,烤箱的轰鸣声和甜腻的香气混合在一起。沈霖在前厅看店,苏缪峥则坐在他常坐的窗边位置,面前摊开着笔记本电脑,似乎在处理工作,但目光偶尔会飘向后厨方向,或者落在柜台后认真打包蛋糕的沈霖身上。

叶恨水也来了,她今天休息,带了糖炒栗子,正坐在小圆桌旁,一边剥栗子,一边和沈霖小声说笑。两个女孩的笑语声给忙碌的午后增添了几分温馨。

一切看起来平静而寻常。

变故发生在下午三点左右。

沈嵘刚把烤好的蛋糕胚从烤箱里取出来,放在操作台上晾凉,准备等会儿抹面。前厅传来沈霖清脆的声音:“哥!楼上订的草莓蛋糕好了吗?过生日,等着要呢!”

“马上!”沈嵘扬声应道,手上动作加快。他记得那位李奶奶,就住在他们这栋老式居民楼的顶楼,腿脚不太方便,每次订蛋糕都是沈霖或者他给送上去。

他迅速将蛋糕胚转移到蛋糕盒底座上,开始打发奶油。前厅,沈霖对叶恨水说:“恨水姐,你帮我看一下店,我把蛋糕送上去,很快回来!”

“好,你去吧,小心点。”叶恨水点头。

沈霖提着包装好的蛋糕盒,推开店门走了出去。苏缪峥从电脑屏幕上抬起头,看了一眼她雀跃的背影,又低头继续工作。

楼上传来“咚咚”的、沈霖轻快的上楼脚步声。

沈嵘在后厨专心致志地给蛋糕抹面,力求平整光滑。叶恨水在前厅整理货架,将新烤好的饼干装进玻璃罐。苏缪峥敲击键盘的声音轻微而有节奏。

突然——

“啊——!!!”

一声尖锐短促的惊叫从店门外传来,紧接着是重物落地的沉闷巨响和玻璃碎裂的刺耳声音!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后厨的沈嵘心脏猛地一缩,手里抹面的刮刀“当啷”一声掉在操作台上。叶恨水吓得手里的饼干罐差点脱手,惊恐地看向门口。

而窗边的苏缪峥,在听到惊叫的瞬间,身体已经像弹簧一样从座位上弹了起来!他甚至来不及思考,那声惊叫属于沈霖!他的脸色在刹那间变得冷峻无比,眼神锐利如鹰隼,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冲向店门!

沈嵘也反应了过来,脑子里“嗡”的一声,浑身的血液都凉了!他扔下一切,疯了一样冲出后厨!

店门外,景象触目惊心。

一个老旧生锈的、不知是花盆还是杂物箱的铸铁物件,从楼上的阳台边缘脱落,正砸在门口的人行道上,四分五裂,碎屑和泥土迸溅得到处都是。而就在那堆碎裂的铸铁旁边——

苏缪峥半跪在地上,后背微微弓起,将吓得脸色惨白、浑身发抖的沈霖紧紧护在怀里。他的左手臂横在沈霖头顶上方,手肘处的外套袖子被零零散散掉下来的尖锐金属碎片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深色的布料迅速被洇湿,刺目的红色渗透出来,一滴一滴,落在沈霖浅色的衣服上和冰冷的地面上。

沈霖显然吓坏了,缩在苏缪峥怀里,嘴唇颤抖,却发不出声音。

苏缪峥的脸色有些苍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但他的另一只手甚至轻轻拍了拍沈霖的背,声音带着一种异乎寻常的冷静和平稳:“没事了,霖霖,别怕。”

“哥,缪峥哥——!”沈霖这时才像是回过神来,带着哭腔喊了一声,眼泪唰地流了下来。

沈嵘冲到门口,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他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目光死死锁在苏缪峥手臂上那片迅速扩大的暗红,还有沈霖苍白的脸。巨大的后怕和一种从未有过的、尖锐的恐慌攫住了他,让他喉咙发紧,一时间竟说不出话。

“苏哥!霖霖!”叶恨水也跟了出来,看到地上的血迹和破碎的杂物,吓得捂住了嘴。

周围已经有零星的邻居被惊动,探头张望。

苏缪峥深吸一口气,试图抱着沈霖站起来,但左臂传来的剧痛让他动作一滞,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别动!”沈嵘这时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可怕。他一个箭步冲上去,几乎是半跪在苏缪峥旁边,小心翼翼地、却又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先将还在发抖哭泣的沈霖从苏缪峥怀里拉了出来,上下检查:“霖霖!伤到没有?啊?哪里疼?告诉哥!”

沈霖哭着摇头,指着苏缪峥的手臂:“哥……苏先生……他流血了……好多血……”

沈嵘的目光这才真正落到苏缪峥受伤的手臂上。那道划伤看起来不浅,血还在往外渗,已经染红了一大片袖子。他的手指无意识地颤抖了一下,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汹涌而上——震惊、后怕、感激、愧疚……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的心悸。

他猛地抬头,看向苏缪峥的脸。苏缪峥的脸色比刚才更白了一些,冷汗顺着鬓角滑落,但他的眼神依旧沉稳,甚至在对上沈嵘惊慌失措的目光时,还极轻微地、安抚性地摇了摇头。

“我……”沈嵘张了张嘴,声音干涩,那句在心头盘踞了许久的、带着粗粝关怀的询问,竟以一种他自己都陌生的、带着颤音的语调问了出来,“缪峥……你没事吧?”

“缪峥”这个词,几乎是脱口而出。沈嵘自己都没意识到,在极度的恐慌和冲击下,他竟然下意识地用上了这个苏缪峥期待了好久的,最亲昵的称呼。

苏缪峥显然也听到了。他苍白的脸上,那双深邃的眼眸骤然亮了一下,像是冰封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颗烧红的炭,瞬间漾开了一圈温暖的涟漪。他看着沈嵘,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担忧和慌乱,看着他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睫毛和紧抿的、失去血色的嘴唇。

一种奇异的、近乎满足的暖流,压过了手臂的剧痛,悄然流遍四肢百骸。

“没事。”苏缪峥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些,带着失血后的些许虚弱,却异常清晰,甚至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近乎温柔的笑意,“一点皮外伤。霖霖没受伤就好。”

他的目光,在说这句话时,没有看自己流血的手臂,也没有看惊魂未定的沈霖,而是始终、牢牢地、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专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缱绻的意味,落在沈嵘脸上。

那眼神太深,太沉,里面翻涌着太多沈嵘看不懂、也不敢细看的东西。不仅仅是保护了沈霖后的如释重负,也不仅仅是受伤后的隐忍,更像是……一种确认,一种得到了某种珍贵回应的、隐秘的喜悦。

这目光,比手臂上的伤口,更让沈嵘心头发慌,脸颊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热。他猛地低下头,避开了苏缪峥的视线,心脏却跳得飞快,刚才那句脱口而出的“哥”和对方回应时的眼神,像两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灵魂都在战栗。

“别说了!先止血!”沈嵘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依旧粗嘎,却带上了不容置疑的强硬。他转头对吓呆的叶恨水吼道:“恨水!去我房间床头柜,把医药箱拿下来!快点!”

“啊?哦!好!”叶恨水如梦初醒,慌忙跑回店里。

沈嵘又看了一眼地上那堆肇事的铸铁残骸和斑驳的血迹,眼神冰冷地扫了一眼楼上几个探头探脑的窗户,但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他小心地扶住苏缪峥没受伤的右臂,想将他搀扶起来:“能站起来吗?我扶你进去。”

苏缪峥借着他的力道,缓缓站起身。左臂的伤口因为动作牵扯,疼得他额角青筋跳了跳,但他一声没吭,只是身体微微晃了一下,大部分重量靠在了沈嵘身上。

沈嵘只觉得肩头一沉,苏缪峥身上清冽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血腥味瞬间将他包裹。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身体传递过来的、因为疼痛而微微颤抖的紧绷感,还有那份沉甸甸的、属于成年男性的重量和体温。

这触感,比之前任何一次不经意的碰触,都要真实,都要……震撼。

他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支撑着苏缪峥,一步一步,缓慢而坚定地,将他搀扶进了店里,小心地让他坐在了靠近门口、方便处理伤口的一张椅子上。

叶恨水已经拿着医药箱跑了回来,手忙脚乱地打开。沈霖也抹着眼泪,凑在旁边,小脸上满是担忧和后怕。

沈嵘蹲在苏缪峥面前,深吸一口气,稳了稳微微发抖的手,拿起剪刀,小心翼翼地剪开苏缪峥左臂上被血浸透的、质地精良的羊绒衫袖子。

伤口暴露出来。一道长约十公分、皮肉翻卷的划伤,边缘还沾着铁锈和泥土,看起来有些狰狞,血还在不断渗出。

沈嵘的心又揪紧了。他虽然不是医生,但也看得出这伤不轻,需要清创缝合。

“得去医院。”沈嵘沉声道,声音依旧沙哑,“伤口太深了,要缝针,还得打破伤风。”

苏缪峥看了一眼伤口,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淡淡道:“不用那么麻烦,消毒包扎一下就好。”他从小到大,受过最重的伤可能就是在马术课上摔伤过胳膊,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这种皮肉伤,在他看来确实不算什么。

“放屁!”沈嵘猛地抬头,瞪着他,眼睛里还残留着未退的红血丝,“你是医生吗?感染了怎么办?破伤风会死人的知不知道!”他吼完,才意识到自己语气太冲,对方刚刚才为了保护沈霖受了伤。

苏缪峥被他吼得愣了一下,看着沈嵘眼中那份近乎焦灼的担忧和强势,非但没有生气,眼底那抹奇异的光彩反而更盛了些。他不再坚持,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听你的。”

这句“听你的”,配合着他此刻苍白虚弱却异常顺从的模样,让沈嵘心头那点无名火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别扭和……心慌意乱的感觉。

他不再说话,动作却放得极其轻柔。先用干净的纱布按住伤口止血,然后对叶恨水说:“恨水,帮我按住这里。”又对沈霖说:“霖霖,去烧点开水,再拿条干净毛巾。”

两个女孩立刻照做。

沈嵘从医药箱里找出碘伏和棉签,仔细地清理伤口周围的污迹。他的手指因为紧张而有些僵硬,但努力控制着力道,生怕弄疼对方。消毒水触及伤口,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苏缪峥的身体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一瞬,但依旧没发出任何声音,只是目光沉沉地、一瞬不瞬地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眉头紧锁、全神贯注为他处理伤口的沈嵘。

阳光从门口斜射进来,照亮了沈嵘低垂的眉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鼻尖因为紧张而渗出细小的汗珠,嘴唇紧紧抿着,显露出一种与平日凶悍截然不同的、近乎虔诚的专注和……温柔?

这个认知让苏缪峥的心脏漏跳了一拍。手臂上的疼痛似乎都变得微不足道了。

沈嵘能感觉到头顶那道灼热的视线,这让他更加不自在,耳根又开始发烫。他强作镇定,加快手上的动作,用纱布和绷带暂时将伤口包扎好,止住了血。

“暂时先这样,马上去医院。”沈嵘站起身,因为蹲久了,腿有些麻,身体晃了一下。

苏缪峥下意识伸出没受伤的右手,扶住了他的胳膊。

肌肤相触。温热的掌心贴着他微凉的小臂。

沈嵘身体一僵,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甩开。他抬起头,对上苏缪峥近在咫尺的目光。

那眼神里,有关切,有疲惫,有隐忍的痛楚,但更深处的,是一种沈嵘此刻终于能够清晰辨认出的、毫不掩饰的……温柔。以及,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带着庆幸的放松。

“谢谢。”苏缪峥轻声说,声音有些低哑,“霖霖没事,你也……没事。”

他说的“你也没事”,指的不仅仅是刚才的意外,更像是一种更深层次的确认和……慰藉。

沈嵘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悸动,还有更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翻涌上来。他猛地抽回自己的手臂,别开脸,掩饰性地粗声道:“少废话!能走吗?我开车送你去医院!”

“能。”苏缪峥扶着椅子站起来,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站得很稳。

沈嵘不再看他,转身对叶恨水和沈霖交代了几句,让她们看好店,然后拿起车钥匙,搀扶着苏缪峥,走向停在路边的二手小货车。

他的动作依旧有些僵硬,搀扶的姿态也谈不上温柔,但那份小心翼翼和不容置疑的坚持,却比任何言语都更清晰地表露了他内心的震动和……改变。

苏缪峥坐在副驾驶座上,侧头看着沈嵘紧绷着侧脸、专注开车的模样,受伤的左臂被小心地搁在腿上,阵阵疼痛传来。

但这疼痛,却奇异地让他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真实和满足。

因为,在危险降临的瞬间,他保护了沈霖。

更因为,在那之后,他看到了沈嵘眼中,那份因为他而生的、真实的恐慌、担忧,和那一声脱口而出的“缪峥”。

以及,那份笨拙却认真的、为他处理伤口时的专注。

从小到大,他拥有太多,也习惯了掌控一切。很少有人,能让他产生如此强烈的保护欲,也很少有人,能让他仅仅因为对方一个担忧的眼神、一声下意识的称呼,就感到如此……心满意足。

或许,这场以“维修”为名的闯入,这场漫长而耐心的“狩猎”,终于开始,得到了他真正想要的回应。

哪怕这回应,还包裹在层层叠叠的别扭、粗鲁和口是心非之下。

但种子已经种下,并且,在鲜血和危机的浇灌下,破土而出了。

苏缪峥缓缓闭上眼睛,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而开车的沈嵘,眼角的余光瞥见他似乎闭目养神,这才悄悄松了口气,紧握方向盘的手指,却微微有些汗湿。脑海里,对方流血的手臂,还有那双深沉难辨、却似乎藏着无限温柔的眼睛,反复交替出现。

他知道,有什么东西,从今天起,真的不一样了。

再也不能,假装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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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中山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