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一种微妙的拉锯中滑向深秋的尾巴。苏缪峥的“借住”不知不觉延长了,公寓“维修”似乎遥遥无期,沈嵘几次想开口询问,话到嘴边,看到苏缪峥那副理所当然、平静无波的脸,又生生咽了回去。他安慰自己:反正这老登还算安分,除了总用那种让他发毛的眼神看他,倒也没真做出什么越轨举动,就当……多了个不用付工资还偶尔能当苦力使的房客?虽然这房客的身份和心思都让他膈应得慌。
这天晚上,沈霖去同学家参加生日派对,说好会晚归。叶恨水也回了书店宿舍。店里打烊后,楼上楼下便只剩下沈嵘和苏缪峥两个人。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带着点紧绷的寂静。沈嵘破天荒地没去后厨鼓捣他的甜品试验,也没去清算他那本永远理不清的账目,而是盘腿坐在客厅那张有些年头的旧沙发上,对着那台屏幕不算大的老旧电视机,手柄按得啪啪响。
一款很老的单机格斗游戏,画面粗糙,音效刺耳。沈嵘却玩得很投入,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在手柄上飞速操作,嘴里时不时低声咒骂两句“操”或者“垃圾”,身体随着游戏角色的动作不自觉地晃动。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让他那副凶巴巴的眉眼在光影交错间显得有些孩子气的专注。
苏缪峥从房间里出来,手里拿着几件换下来的贴身衣物——质地精良的羊绒衫和衬衫,需要手洗。他本想去浴室,脚步却在客厅门口顿住了。
他的目光被沙发上的身影吸引了过去。
沈嵘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旧T恤,下身是宽松的居家短裤,盘腿而坐的姿势让他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腿。他显然刚洗过澡,头发湿漉漉的,没怎么擦干,有几缕不听话地贴在额角和脖颈,水珠偶尔顺着发梢滑下,消失在T恤领口。他整个人陷在沙发里,背脊却挺得笔直,像一只蓄势待发的猎豹,却又奇异地带着一种居家的、毫不设防的松弛感。
屏幕的光在他脸上跳跃,照亮了他微微蹙起的眉头,紧抿的嘴角,还有因为专注而显得格外亮的眼睛。他骂人的时候,会下意识地舔一下有些干裂的下唇,喉结轻轻滚动。
苏缪峥站在原地,没有动。浴室的方向似乎被他遗忘了。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这个与他认知中截然不同的沈嵘——不再是那个浑身是刺、充满戒备和戾气的甜品店老板,而是一个会因为游戏输赢而认真、而骂骂咧咧的、鲜活生动的年轻男人。
一种陌生的、温热的情绪,悄然涌上心头。比之前的欣赏、兴趣、甚至占有欲,都更复杂,更……柔软。像看到了某种稀有的、真实不设防的宝物,让人忍不住想靠近,想触碰,想将这份生动永远留存。
沈嵘长出一口气,身体向后靠进沙发里,低声嘟囔:“妈的。”
就在这时,他察觉到门口的视线,猛地转过头。
四目相对。
沈嵘脸上那点松懈的、孩子气的表情瞬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惯常的警惕和一丝被抓包般的窘迫。“看什么看?”他粗声粗气地问,下意识坐直了身体,把手柄往旁边一扔,像是要掩盖什么。
苏缪峥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迈步走了进来,在沙发另一侧站定。他手里还拿着那几件衣服,目光却落在沈嵘因为游戏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和湿漉漉的头发上。
“衣服洗好了,晾在哪里?”苏缪峥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一些,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沈嵘愣了一下,没想到他是问这个。“……阳台。外面有晾衣架。”他指了指通往小阳台的玻璃门,语气依旧硬邦邦的,“自己不会看?”
苏缪峥“嗯”了一声,却没有立刻离开。他的视线落在沈嵘因为盘腿而坐而微微蜷起、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只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因为常年干活而显得有些粗糙,指腹和虎口有薄茧,手背上有几道浅浅的、已经愈合的疤痕。
鬼使神差地,苏缪峥上前一步,弯下腰,伸出空着的那只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沈嵘放在膝盖上的手背。
触感温热,带着刚洗过澡的微润,皮肤下的骨节清晰可感。
沈嵘像是被电流击中,浑身猛地一颤,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缩回了手,整个人触电般从沙发上弹了起来,连退两步,后背撞在了墙上。
“你干什么?!”他低吼出声,声音因为震惊和突如其来的接触而变了调,脸颊“唰”地一下涨得通红,一直红到了脖子根,连耳朵尖都烧了起来。那只被碰过的手背,更是像被烙铁烫过一样,残留着清晰的、令人头皮发麻的触感。
苏缪峥直起身,看着沈嵘这副反应过度的样子,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几不可查的、得逞般的光芒,但很快被更深沉的、某种近乎贪婪的专注取代。他指尖还残留着对方皮肤的微温,那触感比他想象中还要……好。粗糙,却充满生命力。
“没什么。”苏缪峥的语气平静得近乎无辜,仿佛刚才那个唐突的触碰只是无心之举,“看你手上有水,以为没擦干。”他甚至还微微歪了歪头,目光坦然地落在沈嵘爆红的脸上,补充了一句,“脸怎么这么红?游戏打太激动了?”
这简直是火上浇油!
沈嵘气得浑身发抖,胸膛剧烈起伏,眼睛瞪得像铜铃,指着苏缪峥的手指都在颤:“你……你他妈个老变态!少给老子装!谁让你碰我的?!”他声音又急又怒,还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被侵犯般的慌乱和羞耻。
苏缪峥看着他这副气急败坏、连耳垂都红得要滴血的样子,非但没有被骂的恼怒,眼底那抹暗沉的光反而更亮了些。沈嵘越是反应激烈,越是证明这个触碰对他而言非同寻常。这让他感到一种近乎愉悦的……满足感。
“抱歉。”苏缪峥从善如流地道歉,语气却听不出多少诚意,“下次注意。”
“还有下次?!”沈嵘简直要炸了,“我告诉你苏缪峥!你再敢碰我一下,我他妈……”他四下张望,像是想找件趁手的武器,最后只抓起沙发上的一个抱枕,恶狠狠地砸了过去,“我就把你连人带行李扔出去!公寓修没修好都给我滚蛋!”
抱枕软绵绵的,没什么杀伤力,被苏缪峥轻松接住。他看着沈嵘像只被彻底惹毛、竖起了全身尖刺的刺猬,恨不得扑上来咬他一口的模样,嘴角几不可查地向上弯了一下。
“知道了。”苏缪峥将抱枕放在沙发上,拿起那几件衣服,转身走向阳台,步履从容,仿佛刚才那场小小的风波只是微不足道的插曲。
走到阳台门口,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向还僵在原地、脸红脖子粗、死死瞪着他的沈嵘。
“阳台的灯开关在哪?”他问,语气自然得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沈嵘被他这若无其事的态度气得差点背过气去。他深吸一口气,再深吸一口气,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门旁边墙上!自己摸!”
“好。”苏缪峥点点头,推开玻璃门走了出去。
阳台传来晾衣服的窸窣声,还有拉晾衣绳的轻微声响。
沈嵘站在原地,半晌没动。脸上的热度久久不退,手背上被触碰的地方更是像有火在烧。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他肋骨生疼。
老变态!死同性恋!果然贼心不死!居然……居然敢摸他手!
他用力搓了搓手背,像是要把那残留的触感搓掉,却越搓越觉得那片皮肤发烫。
更让他恼火的是,苏缪峥刚才那副平静无辜、甚至带着点调侃的样子。仿佛他沈嵘的大惊小怪和暴跳如雷,才是不可理喻的那一个。
这他妈算什么?调戏?试探?还是那老登的恶趣味?
沈嵘烦躁地耙了一把湿漉漉的头发,水珠甩得到处都是。他走到阳台玻璃门边,隔着门,能看到苏缪峥正在昏暗的灯光下,仔细地将那几件昂贵的衣物展开,挂在晾衣架上。动作依旧从容不迫,侧脸在夜色中显得轮廓分明。
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苏缪峥晾好最后一件衣服,转过身,隔着玻璃门,与他对视。
夜色深沉,阳台的光线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影。他的眼神隔着玻璃,有些模糊,但沈嵘能感觉到,那目光依旧落在他身上,带着某种他无法解读的、沉静的专注。
沈嵘心头一跳,猛地别开脸,砰地一声拉上了客厅和阳台之间的厚窗帘,彻底隔绝了那道视线。
眼不见为净!
他重新坐回沙发,抓起游戏手柄,却怎么也集中不了精神。屏幕上的人物很快就被对手KO,Game Over的字样刺眼地闪烁着。
沈嵘泄气地扔开手柄,仰头靠在沙发靠背上,闭上了眼睛。
手背上似乎还残留着那微凉的触感。耳边回响着苏缪峥那句平静的“下次注意”。
下次?
还有下次?
沈嵘猛地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陈旧的水渍痕迹,眼神凶狠,却又透着一丝无措。
他忽然意识到,这场他以为是自己严防死守、对方步步紧逼的攻防战,可能从一开始,节奏就不在他手里。苏缪峥像是最有耐心的猎手,不疾不徐,用各种他无法拒绝的理由和看似无害的举动,一点点侵蚀他的防线,瓦解他的抵抗,甚至……开始触碰他设下的、最敏感的“雷区”。
而他,除了无能狂怒和更加色厉内荏的警告,似乎……别无他法。
这种认知,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深深的无力感和……一丝隐秘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慌。
阳台传来玻璃门被拉开又关上的声音,苏缪峥的脚步声靠近,然后转向客房方向。
沈嵘僵在沙发上,一动不动,直到听见客房的门轻轻关上的声音,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气。
沈嵘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模糊的天花板,毫无睡意。
手背上的温度,仿佛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