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缪峥的“借住”,像一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激起了持续不断的、微妙的涟漪。
沈嵘感觉自己像一只被迫与天敌共处一笼的困兽,浑身不自在。每天早上醒来,想到隔壁房间睡着苏缪峥,他就觉得头皮发麻;晚上打烊上楼,看到客房门下缝隙透出的灯光,脚步都会下意识放轻,然后又为自己的小心翼翼感到窝火。他尽力避免与苏缪峥单独相处,在店里也尽量无视对方的存在,用加倍的工作和更臭的脸色来武装自己。
然而,苏缪峥的存在感,却以一种不容忽视的方式,逐渐渗透进来。
他作息规律得可怕。早上沈嵘起床时,苏缪峥往往已经坐在楼下靠窗的位置,面前摊开着笔记本电脑或文件,手边一杯冒着热气的黑咖啡。看到沈嵘下来,他会很自然地抬头,道一声“早”,态度平和得仿佛他真的只是来借住的普通朋友。
沈嵘通常只会从鼻子里哼一声,或者干脆装作没听见,一头扎进后厨准备开店。
苏缪峥也不在意,继续处理他的工作,偶尔接打几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不会打扰到别人。他带来的行李很简单,只有一个不大的行李箱和一个电脑包,生活用品也极其精简,几乎没给这个家增添任何额外的负担或杂乱。甚至,他还会顺手把用过的东西归位,保持公共区域的整洁。
这种“识趣”和“低存在感”,反而让沈嵘更加警惕。他总觉得这老登在憋什么大招。
这天上午,阳光不错。沈嵘接到一个电话,是他常联系的那家食品批发商,说有一批特价的优质黄油和淡奶油到货,数量不多,先到先得,问他有没有空马上过去拉一趟。
机会难得,沈嵘立刻答应。挂了电话,他看着外面明媚的阳光,又看看店里——沈霖去学校参加活动了,下午才回来;叶恨水在书店上班;今天不是周末,客人稀少。他一个人,又要看店,又要去拉货,实在分身乏术。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窗边那个安静的身影。
苏缪峥似乎刚结束一个视频会议,合上电脑,正端起咖啡杯。察觉到沈嵘的视线,他转过头,目光询问。
沈嵘心里挣扎了一下。让苏缪峥看店?开什么玩笑!万一他搞什么幺蛾子怎么办?万一有客人来,他那副少爷做派把客人吓跑了怎么办?
可是……那批黄油和奶油确实划算,错过可惜。而且只是离开一两个小时……
“喂,”沈嵘最终不情不愿地开口,语气硬邦邦的,“我要出去拉趟货,大概一个多小时。你……帮忙看一下店?有人来买东西,你就叫他们等我回来,或者……随便卖点简单的,价钱墙上贴着。”
他说得飞快,像是完成一个艰巨的任务,说完就准备去后院开他那辆二手小货车。
“我跟你一起去。”苏缪峥放下咖啡杯,站起身。
沈嵘脚步一顿,皱眉看他:“你去干什么?添乱?”
“多个人帮忙搬运,快一些。”苏缪峥已经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而且,我看店……可能不太擅长。”他说得很坦然,甚至带着一点自嘲。
沈嵘一想也是,让这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少爷看店卖甜品?画面太美不敢想。搬运的话……看他那身板,力气应该还行?至少能当个苦力使。
“……随便你。”沈嵘最终丢下三个字,算是默许。心里却嘀咕:这老登,真会找机会献殷勤。
去批发市场的路上,沈嵘开着车,苏缪峥坐在副驾驶。车厢里空间狭小,沈嵘能清晰地闻到对方身上清冽的雪松香气,混合着淡淡的咖啡味。他有些不自在地把车窗摇下一条缝,让冷风灌进来。
两人都没说话。沈嵘是懒得说,苏缪峥是习惯性沉默。只有收音机里断断续续的交通播报和引擎的轰鸣声。
到了地方,沈嵘轻车熟路地找到供应商,验货,付钱。两大箱黄油,四箱淡奶油,还有零零碎碎一些别的原料,分量不轻。沈嵘挽起袖子,弯腰就去搬最重的一箱黄油。
一只手却先他一步,稳稳地托住了箱底。
沈嵘抬头,对上苏缪峥平静的目光。“我来。”苏缪峥说道,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他今天没穿大衣,只穿着那件浅灰色的羊绒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线条流畅,并不像沈嵘想象中那么文弱。
“用不着你……”沈嵘下意识想拒绝。
苏缪峥已经用力,将那箱沉重的黄油搬了起来,手臂肌肉微微绷紧,但步伐很稳。“走吧,放车上。”他抱着箱子,率先走向停在路边的货车。
沈嵘看着他的背影,愣了一下,心里那点古怪的感觉又冒了出来。他没再争辩,搬起另一箱稍微轻点的,跟了上去。
两人配合着,很快把几箱货物都搬上了车后厢。苏缪峥动作利落,丝毫没有富家子弟的娇气,甚至因为身高腿长,搬起东西来比沈嵘还省力些。只是他那身质地精良的羊绒衫沾上了些许灰尘,他也浑不在意。
回程的路上,气氛似乎没那么僵了。沈嵘瞥了一眼副驾驶上正用湿巾擦拭手上灰尘的苏缪峥,冷不丁冒出一句:“没想到,苏大少爷干起体力活来还挺像那么回事。”
苏缪峥擦手的动作顿了一下,侧头看他,眼底有一丝极淡的笑意:“我看起来那么不食人间烟火?”
“难道不是?”沈嵘嗤笑,“开保时捷,戴百万名表,出入高级餐厅,住顶级公寓……哦,公寓现在‘维修’了。”
他特意强调了“维修”两个字,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嘲讽。
苏缪峥听出来了,但他只是淡淡笑了笑,没有接这个话茬,反而说:“有时候,亲自动手做些事情,感觉不错。”
沈嵘撇撇嘴,没再搭话。心里却想着:装,接着装。
回到店里,两人又把货物从车上搬下来,搬进后厨。沈嵘指挥着摆放的位置,苏缪峥依言照做,没有半句废话。
全部整理妥当,沈嵘看着码放整齐的原料,心里舒坦了些。他走出后厨,看到苏缪峥正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他刚才随手放在那里的账本和计算器,似乎在看什么。
沈嵘心里“咯噔”一下,大步走过去,一把夺过账本,语气不善:“你干嘛?谁让你动我东西了?”
苏缪峥被他夺走账本,也不生气,只是平静地说:“刚才有客人来买了两块蛋糕,我按墙上的价格收了钱。钱在抽屉里,我记了一下。”他指了指账本旁边一张写着潦草数字的便签纸,“账目好像有点问题,上个月的进项和出项对不上,差额不大,但……”
“你管得着吗?!”沈嵘打断他,脸色难看。他的账确实记得有点乱,平时都是大概齐,自己心里有数就行,从没被人这么直白地指出过问题,尤其对方还是苏缪峥。这让他觉得自己的无能和无序被**裸地暴露在了对方面前,难堪又恼怒。
苏缪峥看着他那副被踩了尾巴似的炸毛样子,眼神里没有嘲笑,反而有一丝……无奈?“我只是想帮忙。”他解释道,“如果你不介意,我可以帮你重新整理一下账目,这样你以后看收支也更清楚。”
“用不着!”沈嵘把账本塞进抽屉,用力关上,发出“砰”的一声响,“你是客人!干这些干什么?我自己来!”他语气很冲,带着强烈的、维护自己最后一点尊严的意味。
苏缪峥沉默了。他看着沈嵘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和紧抿的嘴唇,还有那双瞪着他的、带着倔强和一丝不易察觉慌乱的眼睛。
过了几秒,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沈嵘,我不是客人。”
这句话,他说得很慢,很清晰,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容辩驳的事实。
沈嵘的心脏猛地一跳。
“至少,在这里,我不想只是客人。”苏缪峥继续道,目光深深地看着他,那眼神里没有了平时的温和面具,也没有了之前那种侵略性的专注,而是一种更复杂、更沉静的东西,带着某种近乎执拗的认真,“我想……帮忙。做点什么。哪怕只是搬搬东西,或者看看账本。”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却字字清晰:“我不想总是……被你排除在外。”
沈嵘彻底愣住了。他呆呆地看着苏缪峥,看着他脸上那份罕见的、近乎坦白的认真,看着他眼中那份不容错辨的……渴望?渴望融入?渴望被接纳?
这个认知,比任何直白的表白或露骨的觊觎,都更让沈嵘心慌意乱。因为这不再是单纯的、令人恶心的**,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想要建立连接的企图。而这,恰恰是沈嵘最不擅长应对、也最恐惧的东西。
他习惯了竖起高墙,将所有人挡在外面,用愤怒和粗鲁作为武器,保护自己那片贫瘠而脆弱的领地。可现在,有一个人,用他无法理解的耐心和方式,一点一点地,试图撬开他的墙砖,不是要掠夺,而是……想进来?想帮忙?
这太荒谬了!也太……危险了!
“你……”沈嵘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声音干涩,说不出完整的话。他想骂人,想让他滚,想像以前一样用最恶毒的语言将他推开。可那些话,此刻却像被堵在了喉咙里。
苏缪峥没有逼他,只是静静地等待着,目光依旧落在他脸上,带着一种沈嵘从未见过的、近乎温柔的耐心。
阳光从橱窗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形成一道明亮的光带,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尘埃。
就在这时,风铃响了。有客人推门进来。
沈嵘像是终于找到了逃离的借口,猛地转过身,背对着苏缪峥,用有些变调的声音对客人喊道:“欢迎光临!需要点什么?”
他的背影僵硬,耳根却红得厉害。
苏缪峥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看进来的客人,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从柜台后走出来,回到了他常坐的窗边位置,重新打开了笔记本电脑。
仿佛刚才那番近乎剖白的话语,从未发生过。
但沈嵘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那道被他严防死守的城墙,似乎又松动了一块。而那个试图闯进来的人,眼神里的东西,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让他……无所适从。
他一边心不在焉地给客人打包蛋糕,一边用眼角余光瞥向窗边那个沉静的身影。
不是客人。
那是什么?
沈嵘不敢深想,只觉得胸口那团乱麻,似乎缠得更紧了。而苏缪峥那句“我不想总是被你排除在外”,像魔咒一样,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挥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