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清创室里的消毒水气味浓烈刺鼻。医生动作麻利地为苏缪峥清理伤口、注射麻药、缝合。那道划伤比看起来还要深一些，缝了八针。针线穿过皮肉的触感冰冷而清晰，苏缪峥全程面无表情，只是偶尔在麻药未完全起效时，眉头会几不可查地蹙一下，目光却始终平静地落在站在一旁、脸色紧绷、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的沈嵘身上。
沈嵘看着医生手里的针线，看着苏缪峥手臂上翻开的皮肉被一针一针地拉拢、缝合，觉得自己的手臂也跟着隐隐作痛，胃里一阵阵发紧。他从未如此近距离、如此清晰地目睹一个人受伤、处理伤口的过程，尤其这个人还是苏缪峥——那个在他印象里总是从容不迫、高高在上、仿佛永远不会狼狈的苏大少爷。
而现在，这个苏大少爷因为他妹妹，或者说，因为保护他妹妹，而躺在这里，任由冰冷的器械在手臂上操作，苍白的脸上挂着细密的冷汗，却一声不吭。
这种认知带来的冲击，远比苏缪峥之前所有的“帮助”和“讨好”都要猛烈得多。那是一种用身体、用鲜血、用实实在在的疼痛换来的“好”，沉甸甸地压在了沈嵘的心上，让他之前那些建立在偏见和厌恶之上的抗拒和敌意，显得如此苍白和……可笑。
缝合完毕，医生又开了破伤风针和消炎药。注射破伤风针时，苏缪峥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些，但依旧没出声。他的左臂被白色纱布厚厚地包扎起来，固定在胸前，暂时无法动弹。
走出医院时，天色已经擦黑。晚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苏缪峥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精神看起来尚可。他穿着被剪破袖子的羊绒衫，外面套着沈嵘从车里找出来的一件自己的旧外套，尺码略小，穿在苏缪峥身上有些紧绷，袖口也短了一截，显得有些不伦不类，却奇异地中和了他身上那股过于精致的疏离感，多了几分落难般的……脆弱？
沈嵘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那点别扭的感觉又上来了，混合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类似于心疼的情绪。他粗声粗气地说：“上车，送你回去。”
他说的是“送你回去”，而不是“回家”。潜意识里，他似乎已经将那个有着苏缪峥气息的客房，划入了“家”的范畴，至少是暂时性的。
回程的路上，车厢里比来时更加沉默。苏缪峥闭着眼睛，靠在副驾驶座椅上，似乎有些疲惫。沈嵘几次想开口说点什么，比如道谢，或者询问伤口还疼不疼，但话到嘴边，又觉得矫情，最终只是把车窗摇得更开些，让冷风灌进来，吹散车厢里弥漫的消毒水味和他心头那团乱麻。
车子最终停在了苏缪峥公司所在的那栋气派写字楼下。沈嵘这才想起来，苏缪峥的“公寓”还在“维修”，他之前带来的简单行李也都在自己家里，但重要的文件和电脑，以及一些日常更换的衣物，应该还在公司或者他另外的住处。
“你能上去吗？”沈嵘停好车，看着苏缪峥缠着绷带、固定在胸前的左臂，有些迟疑。这模样，怎么看也不像能自己处理的样子。
苏缪峥睁开眼，看了一眼车窗外灯火通明的写字楼，又看向沈嵘，声音有些低哑：“电脑和一些文件在上面，需要拿。还要换件衣服。”他顿了顿，补充道，“可能要麻烦你……扶我一下。”
沈嵘心里“啧”了一声，暗道麻烦，但看着对方苍白的脸色和笨拙的手臂，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他解开安全带，下车，绕到副驾驶这边，拉开车门，伸出手。
苏缪峥很自然地将没受伤的右手搭在他的小臂上，借力下了车。身体因为失血和麻药过后的虚弱晃了一下，沈嵘立刻下意识地收紧手臂，扶稳了他。
两人靠得很近，苏缪峥几乎半靠在沈嵘身上，温热的呼吸拂过沈嵘的颈侧。沈嵘身体一僵，但这次没有立刻躲开，只是梗着脖子，硬邦邦地说：“走。”
就这样，沈嵘搀扶着半靠在自己身上、手臂缠着醒目白色绷带的苏缪峥，走进了这栋他只在送文件时来过一次、且只到过前台就被苏缪峥亲自接上去的写字楼。
这个组合，这个姿态，在这个时间点出现在这里，无疑引来了无数或明或暗的目光。
大厅里值班的保安和前台小姐都认识苏缪峥，看到他这副模样被一个穿着随意、甚至有些痞气的陌生男人搀扶着进来，都惊得瞪大了眼睛，随即赶紧低下头，掩饰脸上的震惊和八卦。
“苏总！”前台小姐姐连忙站起来。
“嗯。”苏缪峥只是淡淡应了一声，没有多余的解释，在沈嵘的搀扶下，径直走向专用电梯。
电梯门关上，隔绝了外面那些探究的视线。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沈嵘能清晰地闻到苏缪峥身上消毒水、血腥味和自己那件旧外套上淡淡烟草味混合的复杂气息。他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肩膀，想拉开一点距离，但苏缪峥似乎将一部分重量靠了过来，让他无法动弹。
电梯一路上行，数字跳动。
“叮”一声，顶层到了。
电梯门打开，外面是宽敞明亮、铺着柔软地毯的走廊。这个时间，大部分员工已经下班，但仍有少数几个加班或正准备离开的职员，正聚在茶水间或某个工位旁低声交谈。
当他们看到电梯里出来的两人时，谈话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苏缪峥身上——准确地说，是落在他缠着绷带、固定在胸前的手臂上，以及……搀扶着他的、那个与他们苏总气质截然不同、甚至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的年轻男人身上。
沈嵘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带着惊讶、好奇、探究，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暧昧？他皱了皱眉，心里那股不耐烦和别扭劲儿又上来了，但手上搀扶的力道没松。
苏缪峥似乎对周围的视线浑然不觉，或者说，根本不在意。他脸色依旧平静，甚至对着离得最近、一个目瞪口呆的年轻男助理点了点头：“小张，还没走？”
“啊？苏、苏总！”被称为小张的助理猛地回神，结结巴巴地应道，“马、马上走！您这是……？”
“一点小意外。”苏缪峥轻描淡写，甚至微微侧头，对扶着他的沈嵘说，“前面左转，最里面那间。”
他的语气自然熟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亲昵。
周围竖着耳朵听的员工们，眼神更加微妙了。这位是谁？能让苏总用这种语气说话？还……受伤了？两人姿态这么……亲密？
沈嵘被那些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尤其是苏缪峥那近乎“宣示主权”般的语气，让他耳根发热。他没好气地“嗯”了一声，扶着苏缪峥，目不斜视地朝他的办公室走去。
身后传来压抑的、窸窸窣窣的议论声。
“天啊，苏总受伤了？”
“那个男的是谁啊？从来没见过……”
“长得倒是挺帅，就是有点凶……”
“关系不一般吧？你看苏总……”
“嘘——小声点！”
沈嵘听得清清楚楚，额角青筋跳了跳。他妈的，这都什么事儿！
终于进了苏缪峥的办公室，沈嵘立刻松开了手，像甩开什么烫手山芋。苏缪峥失去支撑，身体晃了一下，沈嵘又下意识想去扶，手伸到一半，又硬生生停住，有些尴尬地僵在半空。
苏缪峥却已经自己稳住了身体，走到办公桌后坐下，对他笑了笑：“没事，我自己可以。”
沈嵘收回手，插进裤兜，环顾了一下这间依旧冷硬简洁、但此刻因为主人受伤而显得有些“人气”的办公室，没说话。
苏缪峥用没受伤的右手，有些费力地打开抽屉，拿出一个文件袋，又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被剪破、还沾着血迹的羊绒衫和沈嵘那件不合身的外套，皱了皱眉：“我需要换件衣服。”
他的休息室连着办公室，里面有备用的衣物。
沈嵘靠在门框上，看着苏缪峥试图用一只手去解羊毛衫里面衬衫纽扣，动作笨拙而艰难，因为牵动伤口，眉头又蹙了起来。
沈嵘看得心里烦躁，这老登，都这样了还穷讲究！他磨了磨后槽牙，最终还是认命般走过去，粗声粗气地说：“别动了！我帮你！”
苏缪峥动作一顿，抬起头看他，眼神里带着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更深沉的、暖融融的笑意：“好。”
沈嵘被他笑得心头一跳，避开他的视线，低下头，伸手去解他衬衫最上面的纽扣。他的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因为紧张而显得有些笨拙。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苏缪峥颈部的皮肤，温热的，带着脉搏的跳动。
苏缪峥微微仰着头，方便他的动作，目光却一瞬不瞬地落在沈嵘低垂的、微微颤动的睫毛和紧抿的唇上。他能感受到沈嵘指尖的微凉和不易察觉的颤抖，也能感受到对方呼吸的微微紊乱。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只有沈嵘略显粗重的呼吸和解纽扣时细微的摩擦声。办公室外隐约传来的都市喧嚣，似乎都远去了。
终于，衬衫纽扣全部解开。沈嵘松了口气，额头上竟然沁出了一层薄汗。他退开一步，别开脸：“剩下的自己来！”
苏缪峥看着他泛红的耳廓和故作镇定的侧脸，眼底的笑意更深。他没有再为难他，用一只手费力地脱下破损的羊绒衫和衬衫，换上休息室里拿出来的干净衬衫和一件宽松的薄毛衣，总算没那么狼狈了。
换好衣服，苏缪峥拿起文件和电脑包，对沈嵘说：“好了，可以走了。”
两人再次走出办公室。外面加班的员工似乎更多了些，看到他们出来，探究的目光更加肆无忌惮。
沈嵘硬着头皮，再次搀扶着苏缪峥，走向电梯。这一次，他甚至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几乎要在他背上烧出洞来。
走进电梯，门缓缓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沈嵘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气，感觉比搬了一下午的货还累。
他斜睨了一眼身旁虽然脸色苍白、但神态自若的苏缪峥，忍不住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语气带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酸溜溜的调侃：
“苏老板还真是大红人，受个伤都这么多人关心。”
苏缪峥侧头看他，目光深邃，带着一丝玩味：“他们关心的不是我受伤，是你。”
沈嵘被噎了一下，脸有些热，嘴硬道：“关我屁事！”
“当然关你的事。”苏缪峥语气平淡，却意有所指，“毕竟，送我回来的人是你。”
沈嵘不说话了。他发现自己好像总是说不过这个老狐狸。
电梯下行，沉默再次弥漫。
直到走出写字楼，重新坐进车里，沈嵘发动引擎，才像是想起了什么，目光盯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街道，用一种极其别扭、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快速说道：
“那个……今天的事，真的……谢谢你。霖霖要是出点什么事，我……”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总之，谢谢。有机会……请你吃饭。”
他说完，立刻闭嘴，专注开车，仿佛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一样。耳朵尖却悄悄红了。
苏缪峥坐在副驾驶，侧头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和红透的耳廓，窗外流转的霓虹灯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一种前所未有的、温热的、饱胀的情绪，充盈了他的胸腔。比拿下上亿的合同更让他有成就感，比任何昂贵的礼物更让他感到满足。
他看着沈嵘，目光温柔得仿佛能滴出水来，声音低沉而清晰：
“好。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