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拉西亚之眼的效力包裹着他们,不仅隐去了身形,也吞没了所有足音与呼吸。
两人紧跟在埃尔默身后,离开了那间仍弥漫着无形血腥的密室。
踏出门槛前,西奥多最后朝囚笼的方向看了一眼,少年在笼中蜷缩成一团,似是已经睡去。
明明刚经历过那么痛苦的事,此刻还能睡得这么安静。
西奥多低垂着头,与薇薇安不远不近地跟着埃尔默。
长长的旋梯向上延伸,石壁上的符文在埃尔默手中提灯的光晕里明明灭灭。
突然,埃尔默停下了脚步。
西奥多茫然抬头,才发现他们已经走到了旋梯的某个转折平台。
埃尔默正侧身站立,面朝一侧的墙壁。
那里有一扇窗。
一扇尺寸异常巨大的窗框。它几乎占据了整面石墙,造型华丽繁复,与粗糙的石壁格格不入。
为什么要在地下密道里修窗框?
埃尔默像是欣赏着自己最满意的作品一样,愉悦地轻哼着。
西奥多也转头打量起这扇尺寸远大于正常的“窗户”。
窗棂是编织于墙面之上的囚笼,玻璃封存了其内的罪孽,却又如水晶棺椁,将其静默陈列。
西奥多呼吸一滞。
那窗户里面是眼睛。
无以计数、层层叠叠的眼睛。
浑浊的、灰白的、没有光彩的眼睛。
但有些还保留着一点原本的颜色。
黯淡的灰蓝色,浅色的瞳孔已然涣散,依稀可辨原本的形状。
这是那个少年的眼睛。
每一只,都曾经在那张苍白的面孔上,空洞地睁开过,映出过埃尔默狂热的脸,或许也曾倒映过西奥多的身影。
密密麻麻、多到几乎要挤破了这扇巨大的窗。
好恐怖、好残忍、好恶心。
西奥多差点当场就吐了出来。
埃尔默终于欣赏完了,接着动身向上走。
西奥多满脑子都是刚才的场景。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迈动双腿的,只是麻木地跟着前方薇薇安的背影,跟着埃尔默提灯晃动的光晕,在旋转的阶梯上机械地攀升。
埃尔默终于推开最顶端的门,薇薇安拽着西奥多的袖子,在他关闭传送门之前一同离开了密道。
————————
夜已沉得像一匹吸饱了水的厚绒布,将花园捂在一片湿冷的幽蓝。
月光是溺死鲸群洒落的油脂,黏稠而滞重地浸透万物。花瓣与叶脉被包裹在这片昏沉的琥珀之中,整座花园仿佛沉落于海沟,色彩尽数失声。
花香与夜露搅拌成微醺的苦酒,悬浮在凝滞的空气里。几点萤火如濒死的星屑,拖着断续的、将熄未熄的冷光,在醇厚的黑暗中徒劳挣扎。
远处,喷泉的水柱颓唐地升起,旋即碎裂,坠回池中——那声响沉闷,如同一把珍珠,接连没入铺着厚绒的深潭。
呼吸成了一种酷刑,刺激着西奥多,加重了胃里那股翻搅感。
“拿着。”薇薇安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她递来一支细长的水晶瓶,里面晃荡着薄荷色的澄清液体。
西奥多看也没看,手臂猛地一挥。
“啪——”
水晶瓶脱手飞出,在几步外的石径上炸开一团清冽的碎光,药剂迅速渗入泥土,只留下一点刺鼻的余味。
此刻西奥多也顾不上其他了,直接向后仰倒。
脊背重重砸在潮湿的草地上,草叶的凉意透过衣料,星空在视野里旋转、模糊。
他张大嘴,像离水的鱼一样,贪婪而痛苦地吞咽着空气。
过了一小会后,他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缓。
“你……好些了吗?”
薇薇安有些犹豫,她能理解西奥多此刻的心情,毕竟换了谁看到那样血腥的场面都不能做到毫不动容的。
她在他身旁不远处坐下,裙摆扫过草叶。
她又从挎包里掏出了一面镜子,放在两人之间的草地上,而后长长地叹了口气才说道:“我把这面镜子递给了你,还记得吧?”
……
西奥多盯着那镜子看了许久,突然说道:
“你的挎包,是一件魔导器。”
他抬眸,看着薇薇安。
“里面的空间比表面看上去的大很多。”
“不像普通的挎包,会因为东西放的太杂找不到。”
“你是故意做样子给我看的,为了让我接触到这面镜子。”
薇薇安抿紧了唇,下颌线微微绷紧。她沉默了几秒,才用尽量平和的语气接下去:“这是华勒弗之镜,它可以储存魔力。我担心你会没控制住使用魔法,如果留下了魔法的痕迹会被埃尔默探查到,那样的话我们两个不一定能与他抗衡。我刚才也把魔力储存在了镜子里……”
“所以,”西奥多打断她,声音陡然变冷,“这就是你让我别带暗卫的原因?为了方便你动手脚?”
“……快把你的魔力也收回去吧。”
薇薇安避开了他的质问,将镜子又往前推了半寸。
西奥多这才接过了镜子。
碰触的一瞬,只觉一股暖流顺着手心流入体内,他重新感受到魔力的涌动。
“既然如此,”西奥多坐起身,“怎么不用这面镜子对付埃尔默,反正只要想方法让他碰到就行了。”
西奥多一甩手把镜子丢了回去。
“他怎么可能不认识这面镜子,这是保存在我们家族里的神器。要是被他发现母亲在调查他,连着他那一党人都会有所防备。”
薇薇安小心地接住了魔镜,略有些不悦地反驳道。
“听你的意思,是伊莎贝拉指派你来做这件事的?”西奥多捕捉到了她话中的漏洞。
希望他别是被人联合起来耍了。
“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样。”
薇薇安有些慌乱。
“母亲是想要调查他,但是今天的计划是我自己一个人决定的。”
“你的计划?你一开始的计划不是救人吗?”西奥多嗤笑。
“我……”
“可即便最后埃尔默离开了密室,你也没想过带那孩子出来。你带走的,只有实验笔记,和几支试管。”
西奥多一步步走近,影子沉沉地笼罩住坐着的薇薇安。
“我说了,魔力残留会让他……”
“免开金口,让我来替你把话说完吧,薇薇安小姐。”
他停在薇薇安面前,居高临下。
“埃尔默对伊莎贝拉来说是个威胁,她想要找机会除掉这个威胁。而你呢,她的养女——我记得伊莎贝拉女士并没有其他的子女,所以作为她唯一孩子的你,这是个难得的机会,对吧?向她证明你的价值,你的能力,你的……忠诚。”
西奥多拍了拍脑袋,作恍然大悟状。
“啊,我好像懂了。所谓的亲生父母和哥哥被杀的故事,都只是你想要骗取我同情的手段。”
“你——!”
薇薇安猛地站起,胸脯因愤怒急促起伏,月光下她的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燃烧着被羞辱的火焰。
“别激动,”西奥多竖起一根手指,“薇薇安小姐,听我说完。你一开始隐瞒身份,也是想向伊莎贝拉证明你可以利用完我还能保全自身和家族。点破我身边有暗卫,是想借此来震慑我,让我误以为你的实力高深,以此表现你的聪明才智。”
“我都说了,只是我个人的……”薇薇安的声音在颤抖,不知是出于愤怒,还是别的什么。
“薇薇安,麻烦你也别把我当傻子,你手上那两件神器哪来的,偷的吗?”
西奥多很是无语地撇了撇嘴。
谁还能把家族里珍藏的神器给孩子当玩具玩吗。
“……”
“好了,我们的合作到此为止。请好自为之吧,小姐,我不愿再与像你这种虚伪至极的人为伍。”
西奥多做出一副驱赶状,手举到面前摆了摆。
“不行,我们还……”
“有什么不行的,你想要的证据全拿到了。至于救人,不劳你多心,我会把他从那地方带出来的。”
西奥多欲转身离去,薇薇安却挡在他面前,拦住了他的去路。
“你以为你还能通过那扇门去到埃尔默的密室吗,我们连具体位置都不知道是哪里,怎么能轻举妄动!”
“……别拦我。”
“你这样冲动是没法救出那孩子的!”
“我说——别、拦、我。”
薇薇安的手僵在半空。
几秒钟长得像一个世纪。
最终,她侧身让开了路,肩膀微微塌下。
西奥多也懒得再多说什么,大步离开了。
薇薇安站在原地,许久未动。
夜风掠过,卷起草地上水晶瓶的碎片,发出微不可闻的轻响。
她慢慢蹲下身,抱住了自己的膝盖,将脸深深埋了进去。
————
回到宿舍后,西奥多在床榻上辗转反侧。身下柔软的织物此刻像遍布细针,每一寸安宁都离他而去。
眼皮沉重如铅,意识却清醒得残忍。
不知过了多久,混沌终于吞没了他。
黑暗吞噬微弱的灯火,他看不清自己,只能凭着记忆奔向那金色的囚笼。
他拿着钥匙的手在发抖,他没法对准那锁孔。
快点,快点。一个焦急的声音在他脑中浮现。
啊,他终于打开了那把锁,他终于把那少年带出来了。
不对,不对。为什么要带着他走向实验桌?
他将少年按倒在那张小床上,皮带绕过纤细的手腕、脚踝,熟练地将其捆绑。
住手,住手。你到底在做什么?!
他看见少年的脸,与死水一般的眼。
不,不,不。不该是这样,我想要救你出去。
他不是西奥多,他举起了手术刀,他刺向了那瘦弱的少年,刀身反映出模糊的倒影——他是埃尔默。
刀锋以苍白的肌肤为画卷,用血线勾勒妖艳诡谲的画作。
刀尖插起一块仍在微微抽搐的血肉,他将要品味这世上最为美味的珍馐。
快点、快点吐出去!
西奥多几近崩溃。
舌尖感受到肉质的滑嫩,牙齿反复将它撕碎,血腥气对准鼻腔一股脑冲了进去。
他的喉头微动,碎肉便争先恐后钻进了食道。
不要吃,不要吃,不要吃。
他已经分不清他到底要阻止谁。
是谁吞噬着不属于自己的血肉?
而谁又将被这片黑暗蚕食殆尽?
“哈哈哈哈哈哈——!”癫狂的笑声从他的喉咙里迸发出来,嘶哑,高亢,充满了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狂喜,“这是神的赐福!神的恩惠!神的杰作!天呐……这是多么伟大、多么完美的创造!”
他想用手捂住这张该死的嘴,却又想到应该先把吃下去的那些恶心东西统统吐出来。
可是他什么都做不了,他控制不了这具身体。
他也没法从那时的角落里冲出来结束这一切。
他只能看着那双沾满鲜血的手,他只能看着少年渐渐失去生息,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不受他控制的发生。
不过片刻,床上少年的身体突然开始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恢复如初。
被切割的血肉在瞬息之间重新生长,伤痕也自己愈合直至消失不见,唯有微微发颤的身体昭示着所曾经受的苦难。
可少年却毫无痛苦之色,只有麻木与漠然。
究竟要经历过多少次这样的苦痛,才能这般淡然无波?
那罪恶的手,再一次捏紧了刀柄,高高举起。
西奥多绝望了,利刃刺破血肉的噗呲声在耳边接连不断,喷出的鲜血模糊了他的双眼。感官无限放大,每一颗细小的血珠,溅射在了他的哪一寸肌肤上,融进了哪一条皮肤的纹路里,他全都能清晰地感知到。
痛苦的哀嚎冲破内心的枷锁,带着西奥多从梦境逃到现实。
醒来后是不可抑制的反胃,西奥多记不清自己吐了多久,最后想要清理残局时,连拿着魔杖的手都在发颤。
冷冽的晚风让他稍微清醒了些许,身体得以从噩梦的恐惧中抽离。
西奥多静默地看着夜的远处,那里是魔研社的社团教室的位置。
他仿佛隔着那扇窗,看见了隐藏在阴影里的暗门。
他的目光穿过暗门,顺着旋转的楼梯一路向下,透过了最底层的窄门,去到那间密室。
夜风呜咽,掠过他的耳畔。
等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