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名字是薇薇安。
薇薇安·梅莉菈。
我自幼便生长在弗里西亚南方的小镇中。
时至今日,我还记得那里的每一个细节。
阳光总是很好,像融化了的蜜糖,慢悠悠地淌过整片山坡。风一来,漫山的花儿便低下头,窃窃私语着只有它们才懂的秘密。而那片望不到边的麦浪,就这么一起一伏,沙沙地响,像是大地在编织一场悠长而安静的梦。
空气总是干净的,闻得到太阳的暖意、泥土的生气,还有花草们交杂在一起的、清清淡淡的甜。我常常站在小镇不远处的山丘上,眯起眼,深深地吸气,想把那一整片天空和田野的味道,都装进心里。
那时候的日子,长长的、慢慢的,好像永远也过不完。
我出生在一个被爱意包裹的家庭。
妈妈有着一头浅金色的长卷发,在阳光下会流淌出蜂蜜一般的光泽。而爸爸的眼睛里有一片澄澈的天空,他看向我时的目光总是柔软的,像那些飘在天上的云。
我继承了妈妈头发的颜色,还有爸爸眼睛里的那片天空。
这让我觉得,自己不仅仅是他们的孩子,更是那份爱的延续。
我还有一个哥哥。
一头浅栗色的柔软卷发,眼睛是漂亮的琥珀色,每当他望向我时,里头总漾着暖融融的光。
我总觉得他像一块刚出炉的曲奇饼干,浑身散发着阳光与麦子烘烤过的香气。有时又觉得他像一块焦糖布丁,甜滋滋、软乎乎的。
他笑起来的时候尤其如此——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会弯成温柔的弧,嘴角扬起一个我无比熟悉的、憨憨的笑容。那模样,像极了我床头那只陪了我许多年的小熊玩偶。
还有我的奶奶,她总是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碎花围裙,变魔术般端出各式各样的甜点。而我最喜欢的还是她烤的曲奇饼干。
那时我抓起热乎乎的饼干,迫不及待地塞进嘴里,把腮帮子撑得圆鼓鼓的。奶奶看到我这个样子,就会停下手中的活儿,倚在料理台边眯着眼笑,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像秋日里被阳光晒暖的湖面。
这时她总会将一杯温热的牛奶轻轻推到我面前。
“慢点儿,”她的声音也和牛奶一样温温的,“别噎着了,我的小薇薇安。”
幼年时的记忆总带着一层糖果色的滤镜。
我的父母,是属于整个世界的冒险家。
因此,我最隆重的节日,便是他们归家的日子。他们带回来的不只是行囊,更是一个个闪闪发光的远方。
他们说,深海之下住着能织水成锦的鲛人。于是妈妈为我洗澡时,满盆的温水都成了我的绸缎。我使劲甩动双臂,溅起漫天水花,仿佛真的将那片流光溢彩的水锦,穿在了自己身上。
他们说,群山之中隐居着骁勇善战的矮人。我便和哥哥举着木棍,在院子里冲锋陷阵,想象自己是那位胡子蓬松、战无不胜的矮人将军。
他们还说,见过龙族迁徙的盛景,各色龙鳞折射天光,如同流动的宝石天河。我于是爬上家中最高的柜子,踮起脚,指尖触碰着天花板——那一刻,我正站在龙背上,俯瞰着万里云海。
他们从不斥责我的异想天开。父亲会轻轻将我抱下来、笑着说:“我们的小冒险家,又完成了一次伟大的远征。”
他们的故事里还有温和的巨人,有极寒之夜里如钻石般璀璨的星空,有开放在山巅、不为人知的奇异花草……
在这些故事与故事的间隙里,在他们不在家的漫长日子里,我就靠着这些斑斓的碎片,一遍遍拼凑着远方的模样。我回忆着、想象着、也一天天期待着——希望自己快些长大,能真正推开家门,走向那个他们口中无比广阔的世界。
哥哥在镇上的初级魔法学院读书,每天我都要和奶奶一起去接他放学。
涌出的人群中,哥哥格外地耀眼。那头浅栗色的卷发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我总能一眼就找到他。
我们的目光隔着人群相遇,他会立刻冲我笑起来,对身边的同伴匆匆点头告别,然后便朝着我快步跑来。
他会先给我一个大大的拥抱——那双漂亮的琥珀色眼睛弯成月牙,接着一个轻柔的吻便会落在我的额头上。
“这是我妹妹。”他会这样向聚过来的同学们介绍,语气里满是自豪,那些哥哥姐姐们也会笑着摸摸我的头。
我最期待的就是哥哥给我展示他学到的魔法。他小心翼翼地摊开掌心,一簇温暖的火苗便如有了生命般开始起舞。或是信手一指,让盆中的清水化作一群晶莹的兔子与小鸟,绕着我欢快地蹦跳转圈。有时,他还会让魔力凝结成实质的、亮晶晶的碎屑,像一场温柔的雪,纷纷扬扬地洒落在我的头发和肩头。
那一刻,光芒闪耀,将我小小的世界点亮。
在我稚嫩的心里,哥哥便是那无所不能的神明。
奶奶在家门口支了个小摊,卖她自己烤的点心。
镇上的人们都很喜欢她的手艺。每当烤箱里的点心即将出炉时,那股混合着黄油、蜂蜜与阳光的暖香,便会牵引着镇上的邻居们。
生日时能吃到奶奶做的点心,是我们小孩子之间心照不宣的骄傲。谁的点心样式更别致,能成为我们津津乐道好几天的话题。
奶奶常把卖点心挣来的钱,用来给我买新裙子和发带。她总喜欢把我打扮得漂漂亮亮,然后用那双温暖的手捧住我的脸,笑呵呵地说:“看,我们的小公主。”
幸福的日子就像玻璃罐里的糖果。
又是一年和平诞日,镇子上早已缀满节日的装饰。我们全家早早地出门,融入熙熙攘攘的人潮,等待着从主城霍莫诺亚驶出的女神花车。
我高高地骑在爸爸的肩头,视野开阔,能将一切尽收眼底。妈妈小心搀着奶奶,而奶奶的手则紧紧牵着哥哥。
当缀满鲜花的车驾缓缓驶过,盛装的女神向人群挥手致意时,哥哥羡慕地吵闹起来。爸爸只好将我轻轻放入妈妈怀中,转而背起了哥哥。奶奶就站在我们身旁,目光温柔地落在我们身上,却并未望向花车。
“奶奶,您怎么不看花车呀?”我仰头问她。
她轻轻刮了下我的鼻子,笑着说:“奶奶看过很多次啦。现在啊,看你们比看花车更有意思。”
那时我还不懂,只以为她是害羞,不愿意骑在爸爸的肩头。于是我很认真地抓住她的手指说道:“奶奶,等我长得和哥哥一样高,我们就能一起背着您看啦!”
这话引得全家都笑了起来。我不明所以,气鼓鼓地撅起嘴,他们却笑得更欢了。
有些承诺,注定赶不上时间。
若我能快些长高就好了,就不会让奶奶错过这最后一次看花车的机会。
————
“我的宝贝……亲爱的薇薇安……”
奶奶的手指动了动,她可能是想要像平日里一般摸摸我的头。
可我等了很久,都没能等来那熟悉的触感。
也许,她真的太累了吧。
即便年幼,我也模糊地懂得了“死亡”的含义。
“奶奶,再多陪陪我好不好。”我的声音开始哽咽,紧紧抓着她的手不肯松开。
“亲爱的,不必难过,这是我们每个人的宿命……”奶奶连侧头都做不到了,只能转动眼珠尽量再看看我。
“死神会带我渡过冥河……穿越生之门……重新回到这个世界”
“所以,亲爱的……不要流泪……”
“我会……回到你身边……变成你窗边的小鸟……”
“……会变成路边的野花……”
“……或是一阵风……一朵云……一颗星星……”
“我会在你身边……过去……未来……一直都在……”
我把脸埋进了奶奶的臂弯。
“我不要小鸟,我也不要小花!我要奶奶陪我!”
“亲爱的,让奶奶休息吧。”母亲也在哽咽,但她还是拉开了我。
哥哥在父亲的怀里低声啜泣,父亲的眼眶通红,眼泪却迟迟没能流下来。
逝者的旅途已至终点,而生者仍需前行。
父母不再天南海北的闯荡,他们拿着早些年的积蓄做起一些了小生意。
哥哥从初级魔法学院毕业,以第三名的成绩考入梅利兰普学院。
我们去奶奶的墓碑前向她分享了这个好消息。
我也到了能入学初级魔法学院的年纪,开启了每天都要早起上学的生活。
不过好在每天回家都有热腾腾的饭菜和父母的关心,节日里哥哥也会赶回来与我们团聚。
这个家似乎没人再沉溺于过去的阴霾,我们仍积极地活着、勇敢地往前走着。
父亲会记得给我买新的发带和蝴蝶结。
母亲会学着奶奶的习惯,在绣手帕时为我的名字旁边加一朵小花。
我学着做点心,虽然总是与记忆中的味道有些许偏差。
日子这么过下去倒也不错,我能感觉到我的心日渐充盈。
可命运又能遂了谁的意愿?
变故来的是那样快,接二连三,连喘息的机会都没有施舍给我。
噩运如决堤的洪水,冲垮了我幸福的小家。
那原本只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日子,阳光依旧透过云层洒下温暖而柔和的光芒,微风轻拂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而我享受着这份宁静,静静等待烤箱中将要出炉的点心。
一名信使匆匆赶到我家,与这安宁的时光格格不入。
他带来一份噩耗,我的哥哥在学院组织外出学习时遭遇了魔兽袭击,不幸丧命。
“哥哥,死去了……?”
我的眼前有些眩晕,面前的信使好像和房屋的墙壁融在一起,就像正在被打发的奶油。
他似乎还要跟我说些什么,可我听不见了。
脑袋里有一根弦绷断了,在身体感受到撞击地面的钝痛之前,我便失去了意识。
醒来后是镇上的医师守在我床前,她眼含怜悯地看着我,一语不发。
不行、不能这样,父母只有我这一个孩子了,我必须要坚强一些。
我还没想好该怎么跟父母讲述这件事,他们所在的商船遭遇祸事的噩耗却先一步传来。
商船沉没于大海,我的父母和哥哥一样,尸骨无存。
那本该幸福的小家,此刻唯余我一人与寂静作伴。
这一切都发生的如此突然,仿佛原本热闹的演出,顷刻间落幕,观众们也一瞬间就跑没了影。
我第一次感受到在家里说话会有回音。
我找不到他们的尸体,只好将他们生前的衣物翻找出来,立了三座衣冠冢。
有水滴洇湿了墓地的尘土,我以为是下雨了,抬头却见阳光依旧,而泪水滚进了脖颈间。
原来是只属于我自己的阴雨天。
————
在邻居的关照下度过浑噩的几日后,一位陌生夫人推开了我家房门。
她的衣着看似朴素,但衣裙的质地与剪裁,无声诉说着其价值不菲。她的面容带着疏离的冷峻,让我不敢直视。然而,她拥有与我一样的浅金色长发,只是那双蓝眸,比我的更为幽深。
许是刚经历离别的缘故,这位与我有着微妙相似的夫人,竟让我心生一丝没来由的亲近。
她把家里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遍,然后蹲下身来与我平视。
“你愿意离开这里,和我一起生活吗?”
我有些抗拒,我完全不认识她,但是邻居的伯伯婶婶对她的态度都很尊敬,我不知道该怎么抉择。
她没能等到我的回答,便示意随从拿着大包小包进来。她为我留下了一些东西,有面粉、调味料这些基础的生活用品,还有一些钱财和布料。
她还给我留了许多特殊的信纸,说是只要在信封上写下她的名字,这封信就会自动传送到她身边去。
“伊莎贝拉”
后来我才知道,她是莱奥德格兰斯的家主,也是哥哥就读的那所学院的校长,我应该尊称她为“女士”。
伊莎贝拉女士嘱托过邻居后就离开了,我偶尔会给她写信,请求她给我送些书本。
她每一次都很爽快,并且在信中夸赞我的好学。
仇恨的种子早已在我心中萌芽,我想接触更多、学习更多、更快一点有能力向该死的魔物复仇。
又过了一段时间,伊莎贝拉女士再一次来看望我。
她很欣赏我,但是她拒绝了我想要提前入学梅利兰普学院的申请。
我重申自己想要为哥哥复仇,她看着我的目光深沉,一如我们初见时那般。
“孩子,我要给你讲述一个故事,一个……真相。”
我想无论此后的人生再经历什么,都无法比拟此刻的悲恸。
原来世上还有比魔物更可怕、更可恨的东西。
我一直在哭,伊莎贝拉女士轻轻将我揽入她的怀抱。
这一次,我接受了她的提议,准备跟随她换一个地方秘密生活。
在离开之前,她陪着我一起整理了要从家里带走的东西。
我拿走了奶奶生前最喜欢的饼干罐,哥哥的入学通知书,还有我的小熊玩偶。
到父母的房间里时,我们在床底发现了一只大箱子。
找不到钥匙在哪里,于是伊莎贝拉女士施法帮我打开了箱子。
一件斗篷,一对护腕,还有一柄长剑。
斗篷是透明色的,材质很奇怪,非常柔软、又滑溜溜的,摸在手上有些温凉。
“这是鲛人族的特产——水锦。”伊莎贝拉女士判断道,“如果你不介意,我们可以把它泡在水里试试,水锦只在水中会显现出颜色。”
我从来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布料,像阳光穿过水中的鱼鳞一般梦幻。
水锦脱离了水后不会像寻常布料一般湿漉漉的,直接就可以穿在身上。
但这件斗篷对于当时的我来说有些过于宽大了。
我又去看那对护腕,恰有阳光照进房间,投射在护腕上,折射出耀眼的色彩。
“这是龙鳞制成的护腕。”伊莎贝拉女士一边说着,一边端详起箱子里最后一样物件——那柄细长的宝剑。
宝剑通体银白,上面镶嵌了和我眼睛颜色相称的浅蓝色宝石,剑柄处还有羽翼装饰。
“薇薇安,”她轻声道,“这或许,是你父母提前为你准备的成年礼物。”
“我知道的……女士,我知道的。”
眼泪再一次淹没了我。
我抬头迎上窗外的阳光,恰好看见一只小鸟在窗沿歪着脑袋打量着屋内。
……
我亲爱的女神希斯特娅,明明您是家庭的守护神,可为何我生在您守护的国度,也要承受家破人亡的痛苦?
我亲爱的女神希斯特娅,难道是我的心不够虔诚,才使得您要如此惩罚我?
我亲爱的女神希斯特娅,为何无视您的孩子所遭受的苦难?
新年快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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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若我从未见过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