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了他们再一次站在那扇门前时,西奥多却犹豫起来。
“我们……就这么直接闯进去?”西奥多的声音压得很低,字里行间满是不信任。
“放心,今晚家族里有个会议,埃尔默一时半会回不来。”
薇薇安边说边打开她的挎包,手在里面摸索。她先是掏出一把造型古拙的黄铜钥匙,瞥了一眼,又皱眉塞了回去。
“不是这把……”
接着,她翻出了一面手掌大小的银镜,镜框上刻着细密的符文。
“帮我拿一下。”她很自然地把镜子往西奥多手里一塞,低头又去包里翻找。
西奥多下意识接过,镜子触手微凉。
这小镜子的样式还挺好看的,西奥多想起来自己的妹妹,她也很喜欢这种花纹精致的小物件。
没过几秒,薇薇安终于找到了目标——一把匙身流动着暗哑符文微光的奇特钥匙。
“万能魔钥,拿这个开门。”
她说话的同时,另一只手顺手从西奥多手里将银镜抽了回去,塞回了那个看着不大的挎包。
西奥多迟疑着接过钥匙,显然如此偷偷摸摸的勾当还是让他不太适应。
钥匙插入锁孔的瞬间,轻微的“咔哒”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木门向外滑开,门后的黑暗浓稠如墨,涌出一股阴冷陈腐的气息。
“我还是很怀疑,”西奥多举起提灯,昏黄的光晕勉强驱散面前一小片黑暗,“就这么闯进来,埃尔默会感知不到有人动了他的传送阵?”
西奥多惊讶地发现,眼前是向下延伸的旋转楼梯,与连日来的梦境如出一辙
“要的就是被他发现。”
薇薇安反手将门带上,隔绝了外界最后一丝微光。
下一秒,她抓住了西奥多的后衣领,在他错愕的目光中,朝着旋转楼梯中央那片黑暗的虚空纵身跃下。
“等——!”
惊呼噎在喉咙里,失重感猛地攫住心脏。
西奥多慌忙捂住自己的嘴,风声在耳边尖啸,下方是无尽的黑暗。
好在,预期的粉身碎骨没有到来,一张厚实的魔毯凭空展开,托着两人如羽毛般悄无声息地飘落。
薇薇安利落地收起魔毯,塞回身上背着的挎包。
西奥多微微有些怔愣。
他原以为那只是个普通的小挎包。
但他没有深究,二人抵达最底层,这里只有一扇窄门。
又和他梦中的景象对上了。
这扇门没有禁制,西奥多看着门被薇薇安一点点拉开,心跳如擂鼓。
少女小心翼翼地取出提灯中的蜡烛,点亮了房间内的壁灯。冷白的光晕次第绽开,照亮了房间全貌。
靠墙的长桌摆满了晶莹的试剂瓶与复杂器具。一张狭窄的小床映入眼帘,床头床尾固定着刺眼的皮质束缚带和金属脚铐。床边的小桌上,各式尺寸的刀具排列整齐,寒光凛冽。
而房间中央,被厚重黑布覆盖的巨物沉默矗立。
西奥多呼吸一滞——他认得那个轮廓。
“刷啦——”
薇薇安走上前,动作利落地扯下黑布。
尘埃在光柱中飞扬。一只巨大、奢华到近乎畸形的金色囚笼显露出来,弯曲的栅栏、缠绕的荆棘玫瑰、其间无数只冰冷的眼睛,与他梦境中的细节分毫不差。
笼中,一个苍白消瘦的小小少年安静地蜷坐着。
凌乱的黑发,古井无波的蓝眸,微垂的尖耳,裹着单薄的白袍。
“竟然敢把人直接藏在学院里,埃尔默啊埃尔默,你还真是胆大包天。”薇薇安低声自语,听不出情绪。
少年双深邃的眼眸径直望向西奥多,里面没有惊讶,只有一片沉寂的了然。
他缓缓动作,朝着西奥多的方向挪了挪,然后,向着西奥多的方向伸出了一只毫无血色的手。
西奥多连忙走上前,单膝跪地,紧紧地握住了那只手。
冰冷。
刺骨的寒意瞬间穿透皮肤,似活物般顺着他的血管逆行,冻结了他的指尖,并在心脏处拧成一股尖锐的酸楚。
这不该是活人的温度。
“……等到了……”少年的声音嘶哑微弱,却带着奇怪的平静。
“别怕,别怕,我们会带你出去的。”西奥多握紧了那只手,企图用自己的体温捂热,却只是徒劳。
“薇薇安,钥匙!万能魔钥呢?!”
“西奥多,我们现在还带不走他。”薇薇安的声音从实验台那边传来,带着些许无奈。
“什么?”
他没有争辩,另一只手瞬间抽出魔杖,杖尖对准笼锁,心中默念咒语。
魔力甚至没能在杖间发出丝缕微弱的光芒。
西奥多惊觉体内的魔力空空荡荡,像被彻底抽干的井。
“怎么回事?!”惊慌淹没了他,“我的魔力……”
薇薇安没有回应他,她正专注地翻阅着实验桌上散乱的笔记。
薇薇安的侧脸在壁灯冷白的光下,如同那些玻璃器皿的轮廓一样,清晰、剔透,没有温度。
少年冰凉的手指动了动,另一只手轻轻覆上西奥多紧握他的手背,极轻地拍了两下。
一股冰冷的怒意冲上西奥多的头顶。
“这就是你所谓的‘找人’?”他盯着薇薇安的背影,声音紧绷,他只觉喉头又涩又疼。
过了几秒,薇薇安才抬起头,眼里有轻微的不耐。
她仍是不作回应,只将那黑布的一端递给西奥多,“快盖上,埃尔默应该快要回来了。”
西奥多没有动作,沉默地看着薇薇安。
薇薇安承受不住那目光,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抿紧,将黑布又往前递了递。
西奥多敛下眸子,接过那块沉重的黑布,和薇薇安一起将那座华丽的囚笼,连同里面那双沉静的眼睛,再次拖入黑暗。
黑布盖下之前,西奥多最后一次看向笼中的少年。
笼中的少年依然望着他的方向,苍白的嘴唇轻轻开合,没有声音。
但西奥多读懂了:
“离开吧。”
世界再次被黑暗笼罩,他看着西奥多所在的方向出神。
薇薇安吹灭壁灯,迅速从挎包里摸出一块多棱宝石。宝石闪过一丝混沌微光后黯淡。她将其收回。
“我们不离开这吗?”西奥多有些不解。
“还不行,我需要记录下来更多的证据。刚才我拿的是神器——「格拉西亚之眼」,现在我们两个都是隐身的状态了,不用担心。”薇薇安说罢,从挎包里掏来一个相机。
和市面上常见的依靠留影石和魔晶驱动的相机不同,这只是一个普通的胶卷相机。
不久,门外传来脚步声,急促而凌乱。
门被猛地撞开。
壁灯燃起,相比之前更加刺眼。
跃动的火光中,埃尔默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微微弓着背,双手撑住门框,胸膛剧烈起伏,喘息声粗重得在寂静中异常清晰。
以往一丝不苟的头发此刻凌乱地搭在额前,有几缕被汗水黏在太阳穴上。
平日总是一丝不苟扣到最顶端的学院长袍领口大敞,露出里面皱巴巴的衬衫,衣摆甚至有一角塞错了位置。
看着像是一路狂奔过来的。
“洛伊?我的小洛伊?”他开口,声音带着奔跑后的嘶哑和一种极力想放柔、却因紧张而扭曲变调的怪异感,“你应该没逃出去吧?”
他没等回答,几乎是扑到了笼边,一把扯开黑布,确认那瘦弱的身影仍在,才夸张地长舒一口气。
随后,埃尔默全身的力气像被抽空,整个人顺着栏杆滑落,后背重重靠在冰冷的金属上瘫靠在笼子上。
“哦,感谢女神……你还在,你还好好的……”他抚摸着金栏,“真是吓坏我了,我刚才感知到有人触发了传送法阵,就急的想直接离开会议厅了。”
埃尔默猛地半跪起身,两只手各抓着一边的栅栏,把脸挤进栅栏的缝隙中,直勾勾地看向阴影中的少年。
“你知道我有多担心吗,要是把你弄丢了,我可该怎么办呀!噢,女神保佑,谢天谢地,你还好好地在这呢。”
他倏地起身,目光如冰冷的探针扫过房间的每一寸阴影。
魔杖滑入掌心,尖端亮起幽绿色的光晕,无声的魔力涟漪如潮水般漫过整个空间,细致地筛检着每一丝异常的残余波动。
“让我找找,老鼠都在哪呢。”
魔力的涟漪掠过隐身的两人,微微一顿,随即滑开——仿佛触到了什么,又仿佛只是空无一物。
埃尔默维持着施法姿势,沉默持续了令人窒息的几分钟。
最终,他唇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冷哼一声,魔杖的光芒骤然熄灭。
他贴在栏杆上,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甜腻的呢喃对少年说起话来。
“洛伊,你看,今天的我是不是又年轻了一些?”
他眨了眨眼,另一只手抚过自己光滑的下颌。
少年连眼皮都没抬。
“我的好洛伊啊,这可都是你的功劳。”
埃尔默的声音里浸满痴迷的赞叹,气息喷在栏杆上,凝结成一小片白雾。
“你就是女神赐予我的、最珍贵的恩惠。你这具身体,你这纯净的灵魂……简直就像是专门为我而生的一样,对不对?”
长久的寂静。
少年的耳朵动了动,他偏过头,回绝了埃尔默的视线,轻轻地吐出一句:“你好吵。”
埃尔默脸上的笑意骤然冻结。
他像是受了刺激一般,声音忽高忽低,夹杂着痴迷的赞叹和破碎的咒骂。
“看来你今天状态不错,还有兴致和我聊天。”
“该死的,是我的声音太粗哑了么?你为什么会觉得我的声音吵闹?”
“不够、还不够……我还需要变得更年轻,我的嗓音……还不够完美……”
忽地,他顿住了。
笑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言说的疯狂。
“洛伊,我们该开始今天的实验了。”
埃尔默拿出一把钥匙,打开了囚笼,粗暴地将少年从其中拖拽出来。
“别担心,今天、我也会试着杀死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