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第二十九章

翌日清晨,距寅时一刻开城门尚有段时辰,六阳县西城外已排起了进城的长队。

柳慈音与萧无名在客店歇了一日,天未亮便起身,骑马赶至西城门,混在队伍里静静等候。前几日潜入六阳时,两人是从山林绕至墙角,那处荒僻无路,未曾见着这般景象。

此刻西城门下,滞留了不少流民。他们的境遇远不及章台县的流民——官府未曾设半分营地供他们过冬取暖,一个个冻得瑟瑟发抖,手脚紫肿生疮,身上散着难掩的秽气。守城兵卫也远不如章台的宽容,只要流民往队伍近前凑半分,便会厉声驱赶,直教他们连滚带爬地躲远。

柳慈音戴着帷帽,牵着马立在队中,看在眼里,心头发沉。可这里不是章台,她此刻的身份也不是佛门弟子,纵有恻隐,也不能贸然上前看诊送食。

身后的萧无名见她攥着马绳的手,指节已泛白,便轻轻抬手拍了拍她的肩。

柳慈音回头,望见同样戴着帷帽的他,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她收回目光,缓缓松开了紧攥的手指,深吸了一口气,稳住心神。

终于轮到他们二人。

“章台来的萧氏夫妇?”卫兵打了个冗长的哈欠,上下打量了一番二人的衣着。

然后,他漫不经心地接过两本过所,指尖随意捻着纸页翻了两下,目光压根没落在字迹上,随手便扔回萧无名怀里,挥着手不耐烦地催:“过过过,下一个!”

两人交换了个眼神——这守卫连让他们摘下帷帽验看长相都懒得做,却对流民那般严苛阻挠,如此不公,实在令人齿冷。

柳慈音攥了攥袖中的手,忍住了心中的愤懑,敛衽行了一礼,与萧无名并肩牵马,快步踏进城门,只能将流民的哀嚎暂时搁置于此。

此时不过寅时三刻,天色未亮,城内天空仍浸在一片深蓝里。街上偶有摊贩挑着担子出来支摊,却衬得四下愈发冷清,唯有入城者匆忙远去的背影,在昏黄的街灯下拉得细长。

依着柳慈音十多年前的记忆,城西原该有处客栈可落脚。那个时候,她在六阳县流浪时,常在西市附近打转——旧水道的闸门正开在西城墙与北城墙交界处,偷摸进出城最是方便。

萧无名对六阳全然陌生,便乖乖听她安排,一人牵一匹马,跟着她往记忆中的方向走去。

到了城西那处客栈门前,却不见里头有开门迎客的动静。柳慈音将自己的马绳递给萧无名,上前拍了拍门板。正想探头查看时,门上积灰便簌簌往下掉。她忙侧头躲开,透过门缝往里瞧,只见大堂的桌椅蒙着厚尘,蛛网盘结,显然已空置许久。

她转身走回萧无名身边,轻轻摇了摇头。

“两位是外乡来的?要住店?”旁边正忙着摆摊的小贩见了,搭话道,“城西这家早关了好几年啦。要住店,往前头主街去,找顺安客栈,那是眼下城里最大的一家,也就它还撑着了。”

萧无名顺势问道:“这一带怎会如此萧条?”

“你们是头一回来六阳?”小贩抬眼瞧着他们,脸上带着几分诧异,“当年那桩事后,六阳的药商就没了活路,这些年一日不如一日。整个县城,也就主街上的大店还能勉强撑着。”

“在下不是六阳人,内子却是这儿出身,只是十几年前阖家迁去了章台,故对本地境况不甚了了。”萧无名解释道。

小贩听完,露出“原来如此”的神色:“那便难怪了。那阵子六阳跑了多少人家?连世代种药的田都改种粮食了!想来夫人一家也是那时候走的。哎,六阳如今这光景,你们要是做药材生意,还是趁早去别处看看吧。”

“多谢小哥提醒。”萧无名拱手道谢,牵着马,与柳慈音一同离开这废弃的客栈。

两人往县城主街走去,石板路上的脚步声在僻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柳慈音想起先前在章台药店买药时,掌柜说的那些话,心头的不安愈发浓重:“难怪章台的药店掌柜说,连六阳本地人都往章台买药……当年那桩案子,竟影响到了如今么?”

“案牍卷宗从不会写这些,我……也不曾预料到此事。”萧无名看着街上虽有摊贩,却寥寥无几的情景,喃喃自语。

大豫开国三百余年,历八代君主。先皇改元“承平”后,赋税日渐繁重,京中贵族借新政敛财,皇室亦大兴土木营造宫苑。如今新帝年方十二,政权由太后与摄政王分掌,二派相争致政令难行,民间屡有起事,皆被朝廷以三百年积累的兵力镇压,而藩王借平叛之名拥兵,已成割据之势。

六阳县本以药材交易为支柱,十二年前的贪墨案,主管官吏借“惩戒”之名对药材交易加征重税……历经十年盘剥,药市衰败,街头日渐冷清,看起来应是几任知县都对此始终放任不管。

柳慈音与萧无名心情沉重,二人默不作声地牵着马,缓步踏上县城的主街。

县衙方向矗立着一栋两层木楼,前夜从楼顶潜入城中时就有路过。隔远便望见有人正用抹布细细擦拭木门,堂内亦有伙计将翻扣在桌面的长凳一一摆好,显然是在准备开张。楼外牌匾上书“顺安客栈”四字,想来便是那小贩提及的去处。

两人尚未走近,店内一名跑堂已丢下手中活计,快步迎了出来,满脸堆笑:“两位客官,是要往咱们店里去吗?”

萧无名微微颔首。

跑堂的立刻上前接过缰绳,语气愈发殷勤:“客官是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要两间……”柳慈音依惯例开口,话未说完,却被萧无名陡然打断。

“要一间上房。”他伸手揽住柳慈音的腰,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讨饶:“夫人,别闹脾气了,是我不对,好不好?”

这突如其来的一搂让柳慈音心头一震,几乎本能地要挥拳格挡,可瞬间忆起二人正假扮夫妻,只得硬生生忍住,只伸手去掰环在腰间的手臂,动作略显僵硬。

“莫要让外人看了笑话。”她压低声音,语气里的嗔怪像极了夫妻间的拌嘴。

“好嘞好嘞!”跑堂的看在眼里,顿时心领神会,牵着马便往后院马棚去,路过门口时扬声朝里喊:“一间上房——”

话音未落,大堂后门已跑出个十来岁的小姑娘,扎着利落的发髻,脆生生地迎上来:“客官一路辛苦!快随我来。”

柳慈音与萧无名对视一眼,都觉有些异样,各自攥紧了背上的包袱——里头装着从县衙书房取来的案牍,是绝对不能让外人知道东西。

偌大一间客栈,怎会让个孩子来招呼客人?

柳慈音满心疑惑,亦步亦趋跟着小姑娘往楼上走。

小姑娘迈着轻快的步子小跑在前,两人紧随其后转过拐角,便到了二楼雅间区域。

“给二位安排的是天字号房,是咱们店里最大的客房。”小姑娘伸出手示意他们进门,“若是有不称心的地方,尽管跟我说,我再给您换。”

瞧着是个孩子模样,言行举止却透着大人般的周到有礼,实在少见。

萧无名素来爱追根问底,当下便开口:“不知姑娘如何称呼?与这家客栈是……?”

小姑娘像是对这类问题习以为常,大方笑道:“我姓兰,兰花的兰,今年十三啦。客官若不嫌弃,叫我小兰就好。”

她先一步推门进屋,把桌上的凳子摆好,又用衣袖仔细擦了擦桌面和凳面,才笑盈盈地请他们入座:“我爹爹出门经商还没回,这客栈暂时由我照看。客官放心,店里伙计都跟我熟络得很,有任何需要,找我或是找他们都行。”

“多谢小兰姑娘费心。”柳慈音微微颔首,抬手交叠于身前微微福身,行了个平辈间的礼。

小兰见她这般郑重,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连忙摆手道:“姐姐太客气啦!您先歇着,我这就下楼沏壶新茶,再端两碟刚出炉的桂花糕上来!”说罢便提着裙摆,脚步轻快地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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菩提雪
连载中林间弦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