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兰姑娘年仅十三岁，经营客栈便已经头头是道了。
柳慈音与萧无名先将包袱藏进橱柜深处，摘下帷帽落座桌旁，目光扫过屋内——桌椅擦得干净，窗边摆着两盆裹着棉套的腊梅，枝头上还缀着几朵嫩黄的花苞，比起城外那家简陋客店，气派确实远胜一筹。
想来这姑娘应是见了两人的穿着，觉得身份非富即贵，这才殷勤的开了客栈里最好的客房来招待他们。
没过片刻，小兰姑娘便领着伙计们上来了。伙计们手脚麻利，有的铺展新换的棉被，有的拿鸡毛掸子细细拂去床架与橱柜上的薄尘，还有的握着笤帚，在本就干净的地上又扫了一遍，生怕漏过半点杂物。
小兰姑娘一手提着茶壶，一手端着个盖着细瓷盖的碟子，笑盈盈道：“抱歉呀姐姐姐夫，这房许久没住人，今儿刚开张，打扫得仓促了些，还请多担待！”
柳慈音微微一怔，险些被自己呛到——这小姑娘嘴甜得很，一句话便套了近乎，一声“姐姐姐夫”叫得她猝不及防，倒让她一时不知如何回应。
萧无名伸手接过茶壶，径直斟了杯茶推到柳慈音面前。他抬眼瞧着她，眉梢微微一挑，眼尾带着点促狭的笑意——分明是示意她喝口茶压惊。
柳慈音顺势横了他一眼。也就只有此刻假扮身份之时，她才放任自己有这样的举动，先前纵是心里憋着气，也都生生忍了。她早想这般反击萧无名时不时的“犯浑”，谁叫他偏爱看她的笑话似的。
在外人看来，两人一来一往的，就像是夫妻之间的小拌嘴。
小兰这姑娘人小鬼大，瞧出些两人的“情意”，忙催着伙计把收拾利落，然后带着众人脚步匆匆的退出房去，反手将房门扣得严实，特意给这两人留了清净。
“这小姑娘倒有趣。”萧无名又斟了杯茶，递到柳慈音跟前。
“方才已经倒过了。”柳慈音淡淡道。
“劳你验验，有没有问题。”萧无名眨了眨眼睛。
柳慈音只觉自己大约是快要习惯了他这脾性，此刻面对他这些没头没脑的举动，心里竟掀不起半分波澜。
何况他说得在理，她本就有这规矩，凡入口之物必先查验。萧无名如今把她这习惯学了去，也算得上是两个人的合作总算步调一致。
她从袖中摸出银针，将桌上吃食一一试过，确认无毒，这才端起面前那杯茶，抿了一口。
茶水入喉，柳慈音心绪渐平，问道：“如今进了城，先前说的两条路，你打算先选哪一条？”
“都不选。”萧无名也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方才那小贩说了，当年出事后，六阳的药材生意便犹如灭顶之灾，不少人家都迁走了。常、林两家的后人，多半已移居别处，在六阳县里怕是找不出几个了。”
“那为何不去苏家遗址？”柳慈音追问。
“苏家在六阳人口中向来讳莫如深。我们若贸然前去遗址，无异于打草惊蛇，自投罗网。”萧无名解释道，“所以，得走第三条路。”
柳慈音面露疑色：“何为第三条路？”
萧无名放下茶杯，杯底磕在桌面，发出一声轻响：“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
——
天色渐亮，连日来六阳县都是万里无云的晴天，暖意渐生，仿佛春天已近在眼前，让人瞧着心头也敞亮几分。
小兰姑娘正坐在客栈柜台后，望着堂内往来客人，脸上却没什么笑意。偶有跑堂的忙不过来，她便从椅子上起身，露出那副招牌笑脸，上前招呼询问；待忙完了，又坐回柜台后，脸上重归平静，甚至隐隐透着一丝淡淡的愁绪。
柳慈音提着几副之前在城外，吩咐店小二帮忙抓好的药，站在二楼过道，往下瞧着这忙乱景象。
这县城里如今怕就这一家客栈营生，大堂里瞧着生意兴隆，热闹非凡。可这姑娘的愁容，就显得有些蹊跷了。
她提着药包下楼，径直走到柜台前：“小兰姑娘，能劳你帮个忙吗？”
小兰姑娘立刻扬起笑脸：“姐姐有事尽管吩咐。”
“我家当家的肺上有旧疾，这是先前抓的药，劳烦这姑娘让厨房每日清晨煎上一个时辰，送到天字号房。”柳慈音将药包递过去。
“好嘞，没问题。”小兰姑娘接药时却轻“咦”了一声，“这油纸包看着是县里保元堂的，姐姐不是刚住进来吗？”
柳慈音没料到这姑娘观察如此细致，反应又快，心里暗自赞赏，解释道：“我们在城外歇了一夜，当家的染了风寒犯了病，便托那家客店的店小二进城抓了三四副。”
“姐姐，”小兰姑娘听罢，朝她挥了挥手示意凑近，压低声音道，“官道上那家店可黑着呢！仗着掌柜的和知县沾亲带故，在城外漫天要价。您这药，可得当心别被坑了。”
柳慈音了然一笑：“多谢小兰姑娘心善。放心，方子是我写的，药买回来也查验过，没缺斤少两。”
小兰姑娘眼中倏地闪过一丝惊喜：“姐姐懂医术？”
“略知皮毛。”柳慈音精准捕捉到这姑娘神情里的波动。
毕竟是十三岁的小姑娘，再是早慧，也不及成年人那般能藏住心思。
小兰姑娘听完，脸上掠过一丝犹豫，却很快调整过来，又笑盈盈道：“姐姐真厉害，竟能学懂医术！我可看不懂那些医书，太复杂了。”
话音刚落，这姑娘竟轻轻叹了口气。
“对了，你方才说的保元堂，在何处？”柳慈音想了想问道，“我想再去给相公抓几副药。”
“就在主街南边，快到城南的地方。”小兰姑娘抬手往门外指了指方向，又补上一句，“哦对了姐姐，城南的临溪坊，您千万别去。”
临溪坊……正是案牍上记载的苏家旧地。
“为何？”柳慈音追问。
小兰姑娘摇了摇头：“我也说不清，只听大人们说那里有邪祟，去了就会沾晦气，对身子不好。总之别去就是了！”
柳慈音觉得她必然知道些什么。但现在两人萍水相逢，若继续追问，以这姑娘的聪慧，难免会起疑心。她便只好顺着话头答应下来。
回到房内，萧无名正半倚在床榻上，手里捏着一卷案牍，翻看除苏家失火记录外的其他内容。
见柳慈音进来，他放下卷宗道：“当年这知县李崇，行径颇为古怪。七月之前的案报，记得一丝不苟，便是苏家失火那笔记录，虽有隐漏，细节倒还周详。可自打贪墨案发后，这些案报就渐渐潦草起来……倒像是不必再费心做出政绩，也能平步青云一般。”
柳慈音将房门闩紧，在凳上坐下细想。片刻后开口：“此案中，他必定得了好处，或是投靠了什么势力，才有了依仗。看来，你要找的，终究还得上京去寻？”
“自然。李崇、覆雨楼……所有答案都在上京。”萧无名应道，“只是我如今前有堵截后有追兵，能不能活着回去，还未可知。”
柳慈音默不作声。她在重新掂量自己的计划——若萧无名真能帮她找到师父的下落呢？她原本打算查清六阳县的事，便取他性命……可此刻，这念头竟渐渐动摇起来。
见她低头不语，萧无名忽然道：“关于苏家与贪墨案，我已有些猜想，只待证据印证。”
柳慈音闻声抬头，将心事掩下，面上露出疑惑。
萧无名坐直身子，神色凝重：“苏家灭门与药材贪墨本是两码事，朝中有人借贪墨案遮掩苏家灭门的真相——这正是我们来六阳要查的关键。”
“这么说，咱们眼下是要放出饵料，等常、林两家上钩？”柳慈音顺着问道。
萧无名点头：“正是。所以才让你问小兰姑娘药铺去处。届时在药商往来间，看似无意透露些与常、林的故旧关联，静等有心人上门即可……”
柳慈音想起小兰姑娘方才附耳低语的模样，道：“小兰姑娘已说，药铺是保元堂，就在主街往城南去的地方……她虽年轻，又是客栈掌柜，瞧着倒像是知道不少内情。方才说话时，见她眉间偶有愁绪，想来是有心事。”
萧无名望向楼下柜台，沉吟道：“客栈本是探消息的好去处，但向她打听，难免暴露目的。若她确有心事，只要不是冲着我们来的，能帮她解决，让她真心相助，才最稳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