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九年,四月十八日夜,亥时。更夫巡街,见城南临溪坊苏府无故起火,恐延烧街市,急报六阳县衙。知县当即遣十五名衙役赴现场,组织灭火,驱散周遭民众以防波及,竭力护佑邻里。幸火势得控,未及旁处。衙役入府查验,府内空无一人,踪迹全无,当场无伤亡。”
摊开的案牍上,正是苏家灭门当日的案报。十几年过去,部分字迹已因保存不善变得模糊,却仍能依稀辨认。
更引人注目的是其上朱批——“苏家人去楼空,原是畏罪潜逃”,落款为七月初,却不知是哪一级官员审阅后所留。
萧无名看完案述,嗤笑一声:“若不知道上京卷宗与白夫人供词,单看这篇报告,倒真挑不出明显错处。”
“寻常失火,官府救灾,驱散民众避险,本是常理。”柳慈音接口说着,食指轻轻圈出“无伤亡”三字,“可发现人去楼空却不追查去向,已是反常。更别说白夫人所言,当年官府并未及时到场,反而放任火势烧尽苏家,直到邻里自行灭火后才来控制事态——这份案报,竟然如此颠倒黑白。”
萧无名颔首,伸手点向那行朱批:“而这朱批,便是为了圆这不通情理之处。”他抬眼看向柳慈音,“你瞧,贪墨案六月底才发,最初调查范围仅限太医署、户部与皇商,皇商货源本就不止六阳县一处。可这朱批竟在七月初便断言苏家‘畏罪潜逃’,将其失踪与贪墨案强扯到一处,未免太过刻意。”
“何以见得?”柳慈音追问。
“上京卷宗明确记载,七月底才查出货源有问题的是六阳县供应的那批,彼时京中才传令扣押当地负责御供药田的常、林、苏三家药商。”他条理分明道,“若苏家真是因贪墨案潜逃,为何不通知同案的常、林两家?他们又如何能提前两月预知六月底的贪墨案发?处处都说不通。这朱批看似补全了逻辑,实则欲盖弥彰。”
此案虽不算错综复杂,却牵扯甚广,加之年代久远,对查案者本就是极大考验。柳慈音此刻才算真切见识到萧无名的探案能力——不愧是上京第一神捕,这般庞杂的信息,他只一眼扫过便能过目不忘,转瞬便理清其中症结所在。
“眼下要查清苏家真正的死因,有两个方向可循。”萧无名沉吟道,“一是去城南苏家遗址看看,但愿那片地方没被人买下翻盖新宅,或许还能留下些痕迹。二是找到当年同为御供药商的常、林两家后人,问问他们对当年的事还记得多少——毕竟他们是当事者,或许知道些不为人知的内情。”
柳慈音点了点头:“既有了方向,随时可以动身。只是正式查案前,我得先确认城里是否还有覆雨楼的杀手。”
“柳姑娘打算如何确认?”萧无名一针见血。
“……很难。”她语气沉了沉,“覆雨楼的杀手执行任务时向来独行,为防暴露,除了目标,不会留下任何多余痕迹。”
“可查此案势在必行。总不能因无法确认暗探,就一辈子躲着不进城……”萧无名眉头微蹙,转瞬却舒展开,拱手笑道,“正如姑娘先前在周府所说,我的命在姑娘手里。这般看来,只好仰仗姑娘多费心护着了!”
他的思维总在这种时候变得格外跳脱,带着几分猝不及防的狡黠。
柳慈音一时语塞,眉宇间显出几分无奈。张了张口本想回绝,可转念一想,要查苏家旧案,六阳城是非进不可的,除了硬着头皮应对,确实别无他法。
终究只能见招拆招了。
她抿了抿嘴角,神情带着几分不情愿的勉强,沉默片刻,还是吐出两个字:“可以。”
话音刚落,门外楼梯便传来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二人对视一眼,都猜到大约是方才吩咐煎药的店小二来了。
萧无名手快,立刻将桌上的案牍卷好,塞进床榻边的包袱里,随即顺势躺回床上,拉过薄被掩住肩头,装作一副病中倦怠的模样。
片刻后,门外便响起店小二的声音:“客官,您吩咐煎的药好了!”
柳慈音见他这般心领神会,很是满意。她先将方才挪到一旁的早点碗碟放回桌面,才转身拉开房门。
“客官,您的药。”店小二端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躬身递到她面前,态度愈发恭敬。
“多谢。”她抬手接过托盘,因没戴帷帽,眉宇间不自觉带出几分久未显露的温婉礼数,动作轻柔得像怕碰洒了药汁。
店小二笑得眉眼弯弯,连连躬身行礼,边退边往楼下去了。
柳慈音的目光随着他的身影一路下移,直到确认他已走远,彻底离开客房附近,才转身合上房门。
她将药碗放到餐桌案上,如往常一般取银针验过无毒后,转头朝床榻方向扬声道:“萧公子,药好了。”
床榻上“病着”的人咳了两声,只翻了个身,支着手臂侧躺着看她,语气里露着几分赖皮:“哎,我这病得重,实在下不了床……还请‘夫人’劳驾,给我端过来吧。”
柳慈音脸上浮起一抹带了几分怒意的假笑——这位萧捕头,但凡不查案时,总爱这般“犯病”。
她没动,只静坐在餐桌旁,目光淡淡落在他身上。
“咳咳,”萧无名清了清嗓子,自己先绷不住笑了,“我这不是头一回配合姑娘演戏嘛,总得先练练熟。万一待会儿露了馅,把‘夫人’叫成‘姑娘’,咱们进城怕是不等覆雨楼的人动手,先就被官府盘查个底朝天了。”
“说的在理。”柳慈音应着,脸上假笑未散,端起尚有些烫的药碗,稳稳走到床前,挨着他身边坐下,“没想到当家的对假扮身份这般生疏,那妾身确实该好好教教。”
话音未落,她一手拽住萧无名的衣襟,稍一用力便将他上半身从床上拽了起来,另一只手端着药碗就往他嘴边送。
萧无名慌忙抬手挡住碗沿,哪敢让滚烫的汤药入口,忙讨饶:“够了够了,多谢姑娘‘教导’,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他双手接过药碗,总算解除了“烫伤危机”,却还是忍不住补了句:“说真的,我还是更喜欢你当‘柳菩萨’时候的样子。”
“哦?你又知道几成‘柳菩萨’的样子?”柳慈音转过头,不再看他,免得真按捺不住动了手。
当初在静心庵,她以佛门俗家弟子的身份救下萧无名。他一次次用话语戳穿她的身份时,她可从没轻饶过。
每次借着治伤换药的由头,总免不了“格外用心”——比如将药酒径直泼在流血的伤口上,看他疼得额头冒汗;或是蘸着药膏,用指尖在伤处用力碾揉,听他倒抽冷气;又或是用包扎的布条紧紧勒住他的胸廓,让他呼不出痛……
这些睚眦必报的手段里,藏着多少杀手训练出的阴狠,她自己清楚。只是不知,萧无名当初疼得咬牙时,有没有察觉到几分。
“你在章台县时,为那些染病的流民熬夜写方子、熬药汤,一碗碗免费送去驱寒;冬月天寒,你一趟趟采买大米,往营地跑着熬粥布施,一待就是两三天,冻得手发红也顾不上搓;佛前祈福,你跟着住持和了缘师傅抄了那么多经文,字字句句都在求那些苦命孩子能挨过这个冬天……”萧无名说着,目光落在她身上,十分认真,“你虽不是真的佛门弟子,可这些事里的真心,比谁都真。”
话罢,他端起药碗,吹了吹氤氲的热气,仰头便将那苦涩的药汤一饮而尽,眉头都没皱一下。
柳慈音没料到,他竟对自己换药时那些近乎粗暴的举动毫不在意,口中说出的例子,全是她以佛门弟子身份行走世间时,那些仿佛为了赎清过往杀孽才做的善事。
她一时语塞,怔在原地。他说这些都是她的真心……可连她自己也分不清,那些举动里,究竟有几分是发乎本心,又有几分,不过是层层伪装下的刻意为之。
“夫人,”萧无名的言语打断了她的沉默,“这药……还是挺苦的,我能讨颗糖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