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慈音端着早点回到萧无名房间时,他刚醒转,正坐在桌旁揉着太阳穴,神色间带着几分不适。
“我让店小二备了两份早点,今日边吃边看。”她从食盒里取出两碗稀粥、两个肉包和一碟小菜,一一摆上桌。用银针验过无毒后,她将食盒放到一旁。
萧无名缓过神,目光扫过桌面,发现少了两卷案牍,问道:“桌上的两卷去哪了?”
“见你睡着,怕放着不安全,便收进你包袱里了。”柳慈音在他对面坐下,摘下帷帽放在一旁,拿起筷子自顾自吃了起来。
萧无名依言在包袱中找到余下四卷,这才放下心,坐回原位准备用餐。
“柳姑娘……你不吃素?”他看着柳慈音正小口吃着包子,里面露出带着些油水的肉馅,分外惊讶。
柳慈音嘴角几不可察地扬了扬:“萧公子误会了,我只在需要的时候吃素。”
“……原来如此。”他略一思忖,将柳慈音假扮佛门弟子的事情了然于心,便转了话题,指着案牍道,“如今的户部尚书李崇,承平九年时正在六阳县做知县。瞧这些案牍里连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记得分明,可见当年他行事严谨,倒也算个勤勉的官。”
柳慈音默记的朝廷官员名录里,户部尚书李崇的名字赫然在列。此人本是上京籍贯,早年一直外放地方,在各州府下辖的县城辗转做知县,一待便是近二十年,仕途堪称沉寂。直到四十多岁那年,他忽然被调回京城,此后短短数年便一路擢升,直至坐上户部尚书之位——这般迟来的青云直上,未免显得太过蹊跷。
“李崇年逾四十才被召回京中,却仅用数年便跻身户部尚书之位,确实可疑。”她接口道。
萧无名闻言,抬眼看向她,目光里满是探寻:“覆雨楼的杀手,都如你这般熟知朝中官员?”
柳慈音察觉失言,抿唇沉默。
“看来覆雨楼与朝廷的牵扯,比我预想的还要深……”他轻笑一声,收回目光,左手拿起个包子,右手又将案牍摊开些,“也难怪你们追杀我时,会那般紧追不舍。”
那包子终究一口未动,萧无名盯着卷宗,眉头越皱越紧:“这卷记的是承平九年七月的案子,连谁家丢了鸡、最后在邻居鸡圈里找到这种事都写得明明白白……可我在上京调的卷宗里,药材贪墨案分明是六月底案发,七月进入调查。这六阳县七月的案牍里,竟半字没提贪墨案……难道是时间记岔了?”
“白夫人应当同你说过当年的详情吧?”柳慈音听他说完,抬眸问道。
萧无名摇了摇头:“已经过去十几年,她记不清具体时日了,只隐约记得,那时众人穿的还是薄衣裳。发现苏家着火时,院里的长辈们都慌了神,唯恐火势蔓延到自家院子——毕竟各家院里正晾着当季新收的药材,一旦烧起来,损失可就大了……”
“着火”二字入耳,柳慈音只觉太阳穴猛地一跳,熟悉的钝痛瞬间袭来。眼前似有细碎的光斑炸开,却抓不住任何具体的影像。她下意识地放下筷子,指尖按在额角轻轻揉着,想驱散这阵突如其来的不适。
萧无名目光一凝。方才他提及卷宗时,她神色尚算平静,偏偏在讲述白夫人的回忆时,她的反应如此明显。他试探着开口:“柳姑娘,你似乎对某句话格外敏感?能想起是哪个词触动了你吗?”
“说不准……”她蹙着眉,指尖仍抵在额上,声音沉闷,“分不清是哪一句,只觉得头忽然就沉了。”
萧无名见她这般模样,便不再追问,只垂眸沉思。昨夜她头疼发作前,他们似乎也聊到过与旧事相关的话题……他默默回想两次对话中的字句,试图从零星碎片里,找出那根牵动她记忆的共通点。
“笃笃。”
两声轻叩自门外传来,柳慈音话音骤歇,眸色微凝,转头望向门板,耳尖细辨着外头的动静。
“客官,您早前吩咐买的药,小的给您取来了。”店小二的声音裹着几分殷勤,隔着门传进来,“您瞧瞧这药材和分量对不对?若是没问题,小的这就送去后厨煎上。”
萧无名眉峰微挑,转头看向柳慈音,眼里带着几分疑惑——他何时吩咐过买药?
“进来吧。”柳慈音扬声应道,同时朝萧无名递去一个眼色,示意他将桌上的卷宗收妥。
她拉开门,见店小二手里拎着三两个油纸包,便在门口接过来,当即拆开一角验看:“药材没错,分量也合宜。煎好后直接送来便是。”
说罢,她从袖中摸出两枚铜板,不着痕迹地塞到店小二手里。
店小二指尖一触到铜板的凉意,脸上的笑越发热络,只当这两位外地客官是不差钱的主儿,连声道着“好嘞”,躬身退了出去。
待门合上,柳慈音将后几日分量的药包放到桌角,说话就像为他常年看病的大夫般:“这些天见你稍一运功便咳,再这么拖下去,身子怕是要亏空得厉害。今早我给你开了副方子,既能修复心脉,也能清肺降火,先喝上几日看看。往后少熬些夜,多歇着,旧伤才能康复。”
萧无名闻言一怔。
自从他十三岁破格入京兆府,成为年纪最小的捕快以后,人人只盼着他能快点查案、快点破案,便是受了伤、染了病,也只催着他别耽搁了进度。
就连他自己,查起案来也向来是不顾生死、废寝忘食,何曾有人这般细致地叮嘱他保重身体?那份突如其来的关切,让素来随性不羁的他,竟生出几分难以言喻的震动。
“你别多想。”柳慈音见他这副模样,垂下眼帘,语气平淡,“你如今这身子,稍动便咳,极易暴露行踪。你别忘了,待查完真相后,你的命是我的……在这之前,可别死了。”
话虽如此,萧无名心里却明镜似的。旁人只盼着他能追能查便好,谁会在意一声咳嗽这样的小事?
他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最终只说出一声低低的“多谢”。
这番话后,两人间忽然静了下来,陷入了尴尬的沉默。
分明只是寻常的关切,可落在一个杀手与一个前神捕之间,却仿佛凭空生出几分不合时宜的亲近来。
柳慈音避开萧无名的目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药包的油纸边角。她怕他多心——她不过是担心他这副身子撑不过这一个月的探查,耽误了自己回上京寻找师父的行程罢了。
对,就是这样。她在心里反复默念,试图压下那点莫名的慌乱。
萧无名也沉默着,重新将案牍摊开。目光落上去片刻,却一时想不起方才读到了哪里,便又将其推到桌角。他伸手把一直没动过的早点挪到面前,低头吃了起来,动作里透着几分刻意的忙碌,像是要借此冲淡着尴尬气氛。
忽有灵光自脑中闪过,柳慈音低头看着指尖摩挲的油纸药包,萧无名方才那句“各家各户晾着新收的药材”浮现于脑海。她抬眸看向萧无名,问道:“白夫人可曾提过,当年苏家邻居们晾晒的是何种药材?”
萧无名凝神细想与白靖玟的对话,片刻后摇头:“未曾细说。不过她倒提过事后有传言,说苏家上贡的茵陈里掺了不少次等货,被宫里的御医查了出来,才惹出那场祸事……”
“茵陈?”柳慈音眉峰微蹙,“三月茵陈是良药,过了时节便成了蒿草,只能当柴烧。若苏家之事当真与茵陈有关,案发时间或许能往春季推一推——不妨查查三、四、五月的案牍?”
萧无名眼中骤然亮起光,当即放下吃了一半的早点,手在衣襟上随意擦了擦,从包袱里翻出剩余的几卷案牍。他指尖飞快地在卷轴上扫过,辨明时间,很快便将三、四、五月的那几卷抽了出来。
柳慈音见状,伸手将桌上的碗碟挪到旁边的椅子上,为摊开卷轴腾出更大的空间,好让两人能一同细看。
功夫不负有心人,没多时,两人便在承平九年四月的案牍里,寻到了苏家灭门案的蛛丝马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