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的时光总显得格外漫长。
柳慈音暗自盘算,等那起夜的衙役回房,便与萧无名从书房门溜出去,直接翻墙离开县衙。可左等右等,外头始终没有他折返的动静。
窗下阴影里一片浓黑,两人隐在其中,看不清彼此的神情,只凭着近在咫尺的体温,感知着对方的存在。
柳慈音觉得自己脸上发热,想要离萧无名远点儿。可她不敢大动,怕弄出声响,只得依旧蹲萧无名身前,只悄悄往侧边挪了半寸,想让他自己从地上起身换个姿势,也好方便待会儿行动。
可萧无名却没动静。他像定在了原地,或许是在发怔,又或许在琢磨着什么。他就那么坐在地上,一动不动,不远不近地挨着,既没刻意拉开距离,也未曾靠近。
黑暗里视觉受限,嗅觉与听觉便格外敏锐。柳慈音鼻尖萦绕着一缕淡淡的檀木香气,分不清是书房旧家具的味道,还是从他身上飘来的。可方才进屋时,满室只闻得到霉气与浮尘,分明没有这种气味……
思绪微动间,她还能听见他沉稳的呼吸声,均匀而平静,在这紧绷的氛围里,竟奇异地让她感到一丝心安。
“冷死了,冷死了……”起夜的衙役终于搓着胳膊,一路小跑着回了西厢,“砰”地带上门。
柳慈音等外面彻底静了,才起身拍了拍萧无名的肩,示意赶紧走。
萧无名隐在暗处,没应声,也没动。
“萧无名?”她复又蹲下,凑近了些。
“哦。”他这才动了动,从地上站起身,“方才想着案情的破绽,出了神。”
话音落,他反倒先一步走到书房门口,极轻地拉开条缝,闪身挤了出去。
自始至终,柳慈音都没能看清他隐在暗影里的脸。
萧无名感官同样敏锐,衙役推门时,他已察觉到屋外动静,正欲寻角落藏身,柳慈音却比他更快一步,拉着他躲到了窗下。
她的手指就那样毫无预兆地贴上他的唇。她瞥了眼窗外,随即俯身,气息轻轻拂过他耳垂,带着些微暖意,惹得他一阵轻痒。
他本想开口,嘴唇刚动,便触到她指尖的粗粝——那是与寻常女子截然不同的触感,带着磨出的厚茧,还有些细碎的伤痕。
她做杀手这些年,究竟受了多少苦?萧无名知晓贫民女子因劳作手上会生茧,可她手上的痕迹,比寻常人要重得多,深得多。
下一刻,她的手指骤然收回。萧无名一时怔忡,指尖的触感仿佛还留在唇上,鼻尖却忽然萦绕起一缕极淡极清的幽香,似是从她身上飘来。
他从前从未在她身上闻过香气。身为杀手,断不可能用香料,那会暴露行踪。他心头掠过一丝疑惑,说不清这味道究竟从何而来。
“萧无名?”她的声音轻得像风,唤回了他的神思。
他仓促间寻了个由头搪塞过去,起身时脚步竟有些急,飞快地闪身出了书房。
柳慈音随后跟出书房,将门锁重新扣上。两人不再从屋顶上行走,而是直接从院墙翻身出去,沿着县衙外的胡同小径离开了这里。
——
二人仍旧心惊胆战的快速穿过了六阳县的旧水道,从原路返回了郊外的客店。待到从窗户翻进萧无名的房间时,后院的公鸡已经开始打鸣,远处的天边已经不是那股沉沉的黑色,逐渐浮现出一丝微弱的白。
黑夜之中诡异的水道在柳慈音和萧无名心里留下了深重的阴影。但此刻时间紧迫,他们无暇细想,当务之急是从这十多年前的案牍里,寻到六阳旧案的突破口。
萧无名关好窗户,忍不住又低咳一声,转身走到桌旁点上油灯,从怀中取出那三卷承平九年的案牍,开口道:“先看这些吧,找出五、六、七、八月的内容。”
柳慈音点头应下,挨着他坐下,拿起一卷凑到昏黄灯火下,细细辨认字迹。
夜里出行时两人虽穿了棉衣,却为方便行动没加厚重披风。六阳虽比章台稍暖些,可在外冻了一夜,谁也有些受不住。何况萧无名旧伤未愈,才过两个月,压根没好好休养过,此刻一边翻卷宗,一边时不时低咳两声,眉头也锁着,显出些微不适。
十几年前的六阳县,案牍记录得倒还算周详,只是鸡毛蒜皮的琐事占了大半,读得人容易走神。再加上房间里点着取暖的炭火,和自己一夜未眠,便是柳慈音这般训练有素的杀手,也难敌倦意,眼皮屡屡发沉,几欲合上。
“柳姑娘,你先回房歇着吧。”萧无名见她头一点一点的,出声道,“这三卷我来理,若是未能找到,你那两卷明日再说。”
柳慈音再困也摇了头。她不能睡——一旦合上眼,那些纠缠的噩梦便会涌来:刀下亡魂的脸,师父失踪的背影,还有那场烧不尽的漫天大火,总将她困在无边黑暗里。
萧无名没再劝,只继续低头细查案牍。
柳慈音支着额角又摊开了一些卷轴,终是抵不住倦意,眼皮一沉,睡着了。
从前暗中监视时,她也常困顿难耐,那时不过阖眼小憩片刻,便能迅速回神继续盯梢。可这次不同,她竟睡得格外沉。
再次睁眼时,天光已大亮。
柳慈音猛地惊醒,没想到打个盹竟睡了这么久,本能地四下扫视——仍在客店房中,周遭并无异常。
转头看向萧无名,他也伏在桌上,想来是熬了一夜太过疲惫,撑不住趴在桌边浅浅睡着了。
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柳慈音才瞥见自己肩上搭着件披风,看这尺寸应该是白夫人为萧无名备的那件,昨日在林间策马时,他正穿着。
她悄然起身,取下披风,望着趴在桌上的萧无名,犹豫片刻,还是轻轻将披风盖在了他身上。
案牍就这么摊在桌上,实在不妥。方才若两人都睡熟时有人闯入,这三卷摊开的记录定会立刻暴露他们昨夜的行踪。想到这里,柳慈音后背泛起一阵凉意,手心竟沁出些冷汗。
近来,实在是有些太过松弛了。
她扫视房间,见萧无名的行囊正放在床头,便轻手轻脚拿起桌上闲置的两卷,连同自己怀中那两卷一起,都小心塞进了包袱里。
只是萧无名拿出的三卷中,还有一卷被他手臂压着。
不愿打扰他休息,她便暂且作罢,转身退出萧无名的房间,轻轻带好了房门。回到自己房间取了帷帽戴上,她才下楼来。
“客官早上好!要些什么早点?”店小二正拿着布巾擦拭一楼大堂的桌子,见柳慈音下楼,立刻笑着招呼。
柳慈音透过帷帽的白纱扫过这城郊客店:大堂里坐了两桌客人,正低头用着早点。正月里本就少有人远行,这儿竟能凑出两桌,倒有些出乎她的意料。
她默不作声选了张空桌坐下,目光似是无意地扫过那两桌客人的手部、鞋履和摆放行李的姿态——看衣着神态,都是寻常行商,瞧不出异常。
确认无碍后,她抬手唤来店小二:“小二,店里可有纸笔?”
店小二瞧着机灵,应声便往柜台账房处取了纸笔来,递到她面前。
柳慈音提笔迅速写就一张药方,递过去时轻声道:“这是治风寒的方子。我……当家的昨夜受了风,着了寒。劳烦你找个人,帮我进城按方抓些药来。”
说罢,她从怀中摸出一两碎银,塞到店小二手里:“这点银子你拿着,多的不用找,权当跑腿的辛苦钱。”
“好嘞,客官!您且稍等,我找个人去去就回!”店小二见钱眼开,笑嘻嘻的把银子揣进兜里,应下了事情。
柳慈音望着那两桌正吃得热乎的客人,心念微动,又添了句吩咐:“对了,再备两份早点,我自己端上去……就照那两桌客人吃的来。”
“好嘞!”店小二远远应道。
她目光扫过忙碌着的店小二和掌柜,又返回过去看看堂中正在吃早饭的客人,心中总有一点隐隐的不安——不知道六阳县里,等待着她的,是怎样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