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夜里,唯有更夫提着灯笼沿街而行,梆子声“笃笃”敲,街巷便再无旁人踪迹。
有两个人影仿佛轻烟一般在错落的屋檐上掠过。柳慈音在前引路,带着萧无名从旧水道出口一路穿行,目标直指城北的六阳县衙。
县衙门房内,两个守夜衙役缩在角落,围着炭盆昏昏欲睡,脑袋一点一点的,对头顶屋檐上传来的轻微响动浑然不觉。
柳慈音与萧无名足尖点过房檐,悄无声息地掠过门房上方,从另一侧屋脊潜行而过,最终伏在县衙大堂的屋顶。这里是整座县衙的制高点,趴伏其上,院内屋舍布局与往来动静尽收眼底。
六阳县衙的院落结构与章台县如出一辙。萧无名暗自推测,书房该在后院东厢,相对的西厢一排房,正是衙役们的大通铺。
萧无名轻功不济,踏在瓦片上难免出声。柳慈音怕他惊动了院内宿卫,便示意他在原地等候,自己则提气掠过长脊,轻手揭开几处屋瓦,探看内里情形。
片刻后,她回身冲萧无名招手——果然与他所料一致。柳慈音率先翻下屋檐,落在书房门前,见门锁紧扣,便从袖中摸出银针,凑近了尝试撬锁。
萧无名紧随其后跳下,见她指尖翻飞,动作熟稔,不由得低声讶异:“没想到你身为杀手,竟还会这个?”
“……当乞丐时学的。”柳慈音头也未抬,只白了他一眼,声音压得极低。
锁芯已被她挑开大半,正要抽出之时,前院通往后院的走廊上却突然传来脚步声。有人正朝这边过来!
两人瞬间交换一个警惕的眼神,默契十足地同时纵身跃起,蜷身藏进了檐下的阴影缝隙中。
原是门房的两个守夜人到了换班时候,迷迷糊糊提着灯笼往西厢走。二人掀帘进门,把里头轮值的同伴拍醒,将灯笼一递,便倒头往铺位上一栽,转眼就打起了轻鼾。
换班的两个衙役也是睡眼惺忪,打着哈欠从厢房出来,反手“砰”地带上门,缩着脖子就要往前院门房去。
“嗯?东厢书房那锁,是不是松了?”其中一个揉着眼睛,眯着眼望向书房方向,“莫不是白天谁进去整理,忘了锁牢?”
另一个只觉夜寒风冷,冻得直搓手,不耐烦地催:“正月里天寒地冻的,谁会去碰那书房?快走吧,冻死了!”
“哦……”先前那人应了一声,也懒得多想,两人缩着肩膀,快步穿过后院,脚步声渐渐远了。
檐下缝隙里,柳慈音与萧无名的指尖死死抠着横木,脚下踩着另一根木头,身体悬空着没有倚靠之处,连呼吸都压到最缓,生怕发出半分声响。直到那两人的动静彻底消失在夜色里,二人才轻手轻脚落下,将书房门推开一道窄缝,一前一后挤了进去。
“咳咳……”刚踏入屋内,柳慈音便忍不住低咳起来。
满室霉味混杂着陈尘气息扑面而来,借着从窗缝透进的微弱月光,能看见两人衣摆扫过之处,无数细小尘埃在空气中飞舞。
萧无名也低咳了几声,从怀中摸出火折子,凑在嘴边轻吹数下,火光骤然亮起,将书房内景照得清晰。
靠南墙的角落归置着一套桌椅,桌上文房四宝散乱,各类卷宗堆叠得毫无章法;北墙起并排放着几个大书柜,离门最近的几格最是凌乱——有的卷宗摊开着叠在一处,有的东倒西歪地塞在格里,像是被人随意填塞,不讲章法。
往里走些,书柜上的书册倒整齐许多,却蒙着层厚厚的灰,显然是多年未曾动过的模样。
“如今这六阳县令当得倒清闲。”萧无名目光扫过全屋,折回书桌旁,食指随意在桌面上一抹,捻起指尖的灰,“县志、案牍、账册就这么扔着,积了层薄灰……这屋子,年前到现在怕是一个多月没人踏足了。”
“你这般随意碰带灰的物件,会留下踪迹。”柳慈音沉声警告。
萧无名动作一顿,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不妥。
这是他在上京当差时养成的本能——检查灰尘的厚度,以断定此地无人前来的时间。
他查案时向来光明正大,从无需顾忌自己是否留下什么痕迹。一触及案件相关,他心思便全沉在探查里,忘了如今自己的境况,正需要隐秘行事。
柳慈音难得见他露出一副无措的表情,心里不由得生出一丝笑意来:萧无名此人,天资聪颖,但行为乖张且自傲,难得吃一回瘪,看的人心里头还挺痛快。
她轻咳两声压下笑意,敛了神色道:“萧公子,莫再添新痕便是。桌上这处,我来处理。”
萧无名微微颔首,转身走向北面书柜。果然是吃一堑长一智,这回他不再用手直接触碰,只拿起挂在腰间横刀,以刀鞘轻轻挑动卷轴书册,尽量避开与积灰的直接接触,免得再留痕迹。
柳慈音见他全神贯注于书柜,便转身踱至书桌旁,将袖口的布料拢于手中,借着照进窗户的月光细细擦拭——并非擦净灰尘,而是将萧无名留下的指印边缘抹匀,让那处积灰与周遭融成一片。好在桌面上灰层不厚,这般轻扫几下,粗看便与别处无异,再难瞧出刻意动过的痕迹。
“正是此处。”萧无名忽然开口,举着火折子朝那处靠近。
柳慈音快步跟上,凑到他身边,借着微弱火光细看——那书柜每层边缘都贴着些泛黄的纸签,边角早已卷翘脱落,上面用墨笔写着大豫的年号与年份。
许是年深日久无人打理,纸签上的字迹大半模糊,只剩些轮廓尚可辨认。层板与堆叠的卷轴、书册上积着厚厚的灰,瞧着便知久未动过。
“这柜子三层,该是存着六阳县十来年前的案牍账簿。”萧无名说着,将火折子举得更近,另一只手以刀柄轻探最上层卷轴的缝隙,“只是哪一卷是要找的,只能逐个翻了。”
“如今是元启七年,十二年前苏家出事时先皇尚在,该是承平九年……”柳慈音依着他先前说的时序,也用匕首鞘尖挑动下层卷宗的缝隙,细辨纸签上的年份。
光线昏黄,两人须得挨得极近,才能在上下层同时翻找。
柳慈音眼角余光扫过萧无名的脸,火焰在他眸中跳跃,莹莹烁烁,那份全神贯注的模样,竟让她心头微动——比起平日插科打诨,这般认真查案的他,倒确实顺眼些。
这念头刚起,她便猛地回神,暗自警醒心思跑偏,忙收回目光,专注于自己那层的卷宗。
她眼光扫过,见最上头几卷表面都标着“承平十年”,料想目标应在附近。她再用匕首鞘向上一挑,底下露出的纸签赫然写着“承平九年”,当即低声道:“找到了,在这层。”
萧无名闻声俯身凑近,点了点卷宗数目,沉声道:“承平九年的案牍有五册。好在被上面几卷压着,积灰不厚,抽出来也不会留下太明显的痕迹。今夜时间紧迫,必须带回去细看。”
柳慈音眉头微蹙:“带出去,怕是容易引人察觉。”
“这县衙守卫这般懈怠,过了正月十五仍无人来回巡视,可见六阳县的政务早已废弛,少了几卷也看不出来。”萧无名语气冷了几分。
柳慈音少见他用这般冷冽的语气说话,不由得抬眸看了他一眼。
只见萧无名面色沉郁,手上却一点不犹豫,迅速将五册案牍从柜中抽出,不由分说塞了两册到柳慈音怀里,自己揣了剩下的三册。
“吱呀——”
屋外突然传来开门声。柳慈音反应极快,一把夺过萧无名手中的火折子按灭,随即揽住他的腰,将他按坐在窗边地上,自己则蹲在他身前,一同隐在窗下阴影里。
她竖起左手食指,轻轻按在萧无名唇上示意噤声,而后悄然起身,右手指尖蘸了点唾沫,在窗纸上戳开个细缝,凝神观察外头动静。
原是对面西厢房门被推开,一个睡眼惺忪的衙役走了出来——并非方才换班的人,瞧着像是第五个。他嘴里嘟囔着含糊不清的话,晃晃悠悠朝后院茅房去了。
“是起夜的衙役,”柳慈音俯身,气息轻轻扫过萧无名耳畔,“看来今晚这院里,至少有五个人。”
萧无名唇瓣微翕,没发出声音,示意她的手指还按着自己的嘴。
柳慈音骤然觉出指尖下的温热柔软,心头猛地一跳,慌忙撤下手,飞快缩进袖中。
幸好这角落漆黑无光,他瞧不见她脸上那抹从未有过的红晕,正悄悄漫上耳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