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寒料峭,寒意仍滞留在正月的夜色里。
六阳县虽有苍岩岭横亘挡去寒流,比相邻的章台县稍暖几分,可深夜的寒气依旧浸骨。
事不宜迟,柳慈音与萧无名在郊外客店的房间里稍作整顿。
待到当天子时,万籁俱寂,柳慈音换上一身深色短打,便于行动。她将周叙所赠的匕首插入右脚棉靴中——那惯用的三叠刃、柳叶镖,还有那些毒瓶、药瓶,全都被扣在章台县衙的物证处了。临行前,周叙另备了这把普通匕首给她防身。
虽有微词,但身为阶下囚的柳慈音,也只能接受自己所有的物件被没收。况且此行六阳,她也并不希望自己的行踪被覆雨楼知晓,免得招来难以预料的祸端。
子夜的客店静得落针可闻。
柳慈音与萧无名的房间窗外,正对着一片山景。深夜里不见半个人影,唯有黯淡的月光斜斜洒在窗沿,林子黑黢黢的,枯枝如鬼爪般向天空伸展,透着几分鬼气。
她用黑布掩了面容,从窗内轻步踏上外伸的屋檐,挪到萧无名窗下,屈指轻叩两声。
“咿呀”一声轻响,窗扇推开。萧无名也换了身深色短打,面上同样覆着黑布,腰间横刀在月色下泛着冷光,他低着身子从屋内翻出,动作轻捷。
“轻功如何?”柳慈音压着声线问。
“不太行。”萧无名的回应同样低语。
柳慈音心底无声地翻了个白眼。这人既说轻功不济,方才商议潜入六阳县取案牍时,却偏要执拗地跟来……
她略一思忖,道:“跟我走,从另一条路进城。”
萧无名没再说话,眼尾却弯起笑意,抬手示意她先行。
当年在六阳流浪时,柳慈音跟着那群混迹县城的乞丐前辈,早已把六阳城乡内外的路径摸得熟门熟路。
若萧无名轻功好些,她大可带他在树间穿梭,不沾地、不留痕,路程能短去一半,直抵她往日惯用的旧水道入口。
可萧无名自称轻功“不太行”,柳慈音只能带着她从客店屋檐上翻落,从山中借道而行,利用偏僻的山林与枯枝残雪掩盖踪迹。
一路疾行至水道附近,柳慈音留意到,萧无名虽仍不时轻咳,脚步却稳如磐石,始终不紧不慢地跟在身后。显见他下盘功底扎实,只是轻功确有欠缺,身形少了几分灵动,略显沉滞。
“底子不错。”柳慈音一边在六阳县城墙根的杂草丛里翻找着儿时出入的暗口,一边随口赞了句。
“多谢,咳……”萧无名抬手用手背掩住嘴,喉间涌上一阵痒意,忍不住咳了两声,“稍一使劲,便忍不住要咳。看来这后心的伤,是真得听柳姑娘的话,好生将养了。”
见他这副虚弱模样,医者的本能让柳慈音未加思索便脱口而出:“等此间事了,我再给你开几剂药,应当就能大好。”
话一出口,柳慈音便暗自懊恼。她与萧无名虽暂为合作者,可此人终究是她的暗杀目标,怎就顺口应下要为他看诊?
许是近来暂离覆雨楼的杀手任务,整个人都松懈了些,竟忘了身为杀手该有的戒心与分寸。
她暗自警醒着这份失察,抬脚拨开寒冬后枯死的草叶,记忆中常出入的水道口子却迟迟未现。
难道七年过去,这水道被堵死了?柳慈音心生疑虑。
萧无名蹲在一旁,仔细打量着城墙周遭,不时用刀鞘在地上捅探、拨弄,沉声道:“这一带都是河道淤泥填的,原先定有水道没错。但看这淤泥的紧实程度,怕是填了有些年头了,再盖着层残雪,确实难寻入口。”
“这旧水道虽填了多年,可打从准备填埋起,就被城里的流民乞丐挖了条通路……理应还在的,只是藏得深了。”柳慈音喃喃自语。
“你对六阳县很熟?”萧无名抬眼看向她,目光锐利,“方才见你毫不犹豫地带我借道山林,又径直寻来这水道入口。可我记得,白夫人说过,你不记得小时候的事了。”
白夫人竟连这都对他说了……柳慈音蹙起眉,自己费心掩藏的诸多过往,还是漏了底。
她不愿再被萧无名用那些无赖手段缠问,索性坦言:“我只记得十岁左右在六阳县流浪的日子。更早的记忆,半分也没有。”
“原来如此。”萧无名了然颔首。
他随手以刀鞘沿墙根敲了一段,忽觉某处的声响格外空泛,似有松动。那片区域积着最厚的残雪,堆叠得有些刻意,与周遭自然消融的雪痕格格不入,倒像是有人特意将未化的雪拢在了此处。
萧无名抬手招呼不远处正蹙眉回忆的柳慈音,示意她过来一同扫开积雪查看。果不其然,雪下并非泥土,而是两层码得齐整的石块,顶端几块青石砖松动着,刻意仿成墙根的模样,掩人耳目。
“看来只要搬开这两层石头,就是水道入口了。”萧无名道。
柳慈音点头,抽出匕首撬开顶上活动的青石砖,腾出空隙后,伸手一块块搬挪石块。
两人费了小半个时辰,才将封住的入口清出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窄洞。一股浑浊的霉腐气混杂着腥臊味从洞内溢出,柳慈音与萧无名忙抬手捂住口鼻,一前一后俯身从洞口跃入。
水道内部的地面比城外低了七八尺,拱顶也有四五尺高,宽十多尺,完全容纳得了一人直立行走。
洞内漆黑无光,唯有方才撬开的洞口透进一缕微弱月光,堪堪照亮脚边方寸之地。
为防走散,柳慈音伸手攥住萧无名的手腕,引着他缓缓前行。黑暗中看不清彼此神色,她只能感觉到掌心下传来他腕间的温热。
她不知此刻的萧无名正微露讶异——他怀中本揣着火折子,原可点亮照明,只是顾虑水道内环境复杂,浊气或许浓重,怕引火烧身,才未曾取出……却没料到她会主动握住他的手。
按记忆,水道穿过城墙后,还有一段连接水闸的短径,距离不长。怎奈出口处本就背阴,此刻更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柳慈音只觉这条路仿佛走了许久也没到头。
她小心翼翼的朝记忆中的出口走去,走着走着,忽然感觉踩到了什么柔软的东西。
在这种幽森恐怖的环境里,即使是经历过九死一生的杀手,也仍会感到毛骨悚然。
柳慈音猛地收脚,朝斜前方疾迈一步,浑身瞬间起了层鸡皮疙瘩——那柔软的触感,会是动物的尸身?还是……人?
“啊……”
寂静的黑暗中响起一声嘶哑的喘息。
柳慈音猝不及防被人拦腰抱住,旋身一转,落在几步开外。她心头猛地一紧,立刻便要拔出腿上的匕首攻向抱住自己的人以防身,耳边却骤然响起一声轻咳——那是萧无名旧伤未愈,强行运功发力的后遗症。
她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下来。
想来是萧无名也踩到了那东西,情急之下将她连人带身朝前跳开了一步。
两人带着惊悸的喘息在黑暗中交叠,格外清晰。
“地上有人,我们得快些出去。”萧无名伏在她耳畔悄声说。
“走。”柳慈音短促应道,立刻攥紧他的手腕,转身朝出口疾奔。
一路疾行,脚下不时踩到柔软之物,间或有细碎的、近似人声的诡异响动传来。她无暇细想,只一门心思往前冲。
其实不过奔出十步,便到了水闸右侧的行人出口。那扇门虚掩着,铁锁早已扔在一边,锈成一团,看模样是多年未曾闭合过了。
两人先躲在门后,谨慎窥了眼水闸外的动静,确认周遭无人,才悄然闪身出去。
萧无名出来后并未立刻挪步,反倒回身望向方才的通路,沉吟道:“今夜离开县城,想来仍要走这条路……若来回都得经此道,倒不如用上周大人给的过所,反倒省事些。”
柳慈音竟难得没有抗拒萧无名的提议。
这条曾供流民乞丐自由出入六阳的通道,如今却变得这般诡异可怖,内里究竟藏着什么,她一时不敢深想。
他们起初落脚城外客店而非直接进城,一来是她怕六阳县也有覆雨楼的眼线,贸然入城会太快暴露行踪;二来,周大人备下的假过所,身份竟是一对夫妻——这让两人都有些别扭,下意识想避开。
可若要一次次穿过那样的地方……柳慈音思忖着,倒不如冒点风险,用那假身份直接进城,更让人得以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