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阳县在章台县之南，地势与章台县那片广袤平原略有不同。
苍岩岭与六阳川，堪称六阳县的两大支柱。横亘的山脉挡住了北来的寒流，使得这里的冬日比隔壁章台县要暖和几分；蜿蜒的河道带来了肥沃的土壤，让此地成了离上京最近的药田集中地。县内百姓，几乎家家户户都以种药、卖药为生，更有世世代代专为皇家供奉药材的御供田。
此时已过正月十五，县城郊外的客店虽已恢复营业，可正月夜里还在外出行走的人，终究是少数。
店小二见天色彻底暗了下来，路上连个影子都瞧不见了，便打算插上排门打烊。
正忙着收拾时，远处的主路上传来一阵马蹄疾驰的声响。没片刻功夫，两匹马便顶着夜里的寒风奔到了门前，马上跳下来两个戴着帷帽的人。
“两位客官，打尖儿还是住店呀？”店小二殷勤地撤下几块排门，引着这两个行路人往里走。
两人先后侧身进门，身上带着初春夜露的寒气，店小二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倒不敢贸然凑得太近。
“住店，要两间房。”开口的是个男子，声音清冽。
店小二凝神细瞧，才辨出原是一男一女。二人身上衣物并非寻常百姓穿的粗布麻衣，而是色泽沉稳的细棉布，领口袖口还滚着圈素色绸边。这料子虽不及达官显贵的锦缎那般华贵，却也是寻常人家难得的体面物什。
他心里揣度着二人地位定然不低，越发不敢窥探其容貌身份，只忙着应声：“好嘞，两间上房就在楼上，这就引您二位过去！”
此二人正是柳慈音与萧无名。
正月十五那日，章台县的风里还裹着残冬的料峭。柳慈音按时收到了普觉寺寄来的佛经。密文就在佛经的内容之中，只有她按照特定的解读方式才能看出其中真正的信息。柳慈音熟稔的扫过其上字迹，却并无新的指令。
密文中只催她尽快了结章台县周边的起义军首领——因章台所属州府的其余州县已起了更大的动乱，覆雨楼那边勒令加快这边的暗杀进度，下月十五之前，必须传回确切消息：或是锁定目标踪迹，或是直接取首级复命。
至于萧无名的追杀之事，因她前几日才将私印与汇报寄出，想来此刻或许刚抵上京，所以密信里便未曾提及。
当日处理完密信，柳慈音便叮嘱周叙与白靖玟，接下来一月需加倍小心——覆雨楼正催促各县布局的杀手加快执行任务，乱局之中恐生波及。
时值元宵，城中灯会正盛，衙役与百姓的注意力都被城中举行的元宵灯会吸引，无暇顾及个别人士的行踪。柳慈音与萧无名借着这场热闹，趁夜从周府牵了两匹马，隐藏在人潮之中出了城，连夜朝着六阳县急奔而去。
快马加鞭两日，两人终是赶在夜色未浓时翻过苍岩岭，先到六阳县郊这家客店落脚，也好商议后续安排。
虽开了两间房，萧无名却先随柳慈音进了她那间。
“白夫人想得周到，这几身新衣料子考究，瞧着便不是寻常人家穿的，那店小二不敢多问，倒给我们省了不少麻烦。”他捻了捻袖口，对身上这套行头颇为满意。
柳慈音默不作声，心里却是赞同的。
只是目光扫过两人身上色泽相近、针脚纹路都透着几分呼应的衣料，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下——白靖玟请人做的这几套衣裳，竟是成对的款式，瞧着倒像是……兄妹或是夫妻才会穿的。
她用手拍了拍衣摆，在房内的圆桌前坐下，心底莫名升起一丝抵触：与萧无名这般近乎，总让她觉得有些不自在。
萧无名也踱到桌前，拉开一张凳子，在柳慈音对面坐下。
连日奔波，他显然渴了，见桌上放着茶壶茶杯，便伸手想去倒。
“等等。”柳慈音伸手按住茶壶，示意他停手。
萧无名依言撤了手，只见她从包袱里取出随身携带的银针，捏起一根，将针尖探入茶水中浸了片刻。待取出时，见针尖并无异色，这才抬手示意他可以行事。
“柳姑娘这般谨慎，萧某自愧弗如。”萧无名一边倒着水，一边含笑道。
柳慈音懒得理会他这随口而来的夸赞，等他倒完，自己也拿起茶壶，给自己斟了一杯。
“有谁如此大胆，敢在官道旁开黑店？”萧无名语气带了几分调侃。
她听出这是又在打趣自己太过小心，却没接话，只默默饮了口杯中的冷茶，抬眸问：“你对要查的事，有什么打算？”
“此案盘根错节，需先厘清上京庄园三具白骨、药材贪墨案与六阳苏家灭门三者的关联。”萧无名说着，指尖蘸了点茶水，在圆桌上勾画，“药材贪墨案的两名证人，均为六阳县人。据贪墨案卷宗所载，此案初查时仅有账本与药材存证，缺人证。时任主查官遂传令六阳知县，令其从涉案的常家、林家、苏家中寻访污点证人。最终，知县自常、林两家寻得二人……唯独苏家，没有证人。”
柳慈音说道：“按说苏家既已‘举家逃逸’，自然无人上京作证。只是此案不论有无其家人亲证，便将苏家与常、林两家一同定罪，确实可疑。”
萧无名继续道：“而那两个原本该因作证有功，被先皇以‘大义灭亲’之名嘉奖，放归六阳县接管常、林两家药材生意的人，不知为何，竟成了京郊庄园里的两具白骨。至于那凭空多出的第三具白骨，身份至今不明。”
“苏家灭门一事，更是扑朔迷离。”萧无名指尖在桌上“苏家”二字处顿了顿，“据白夫人所言，事发前苏家并无异常，夜里却突然起了大火，同街邻里怕火势蔓延烧毁整条街道，当即上前扑救。”
“那场火势分明极大……可官府直到火焰熄灭得七七八八后，才派人接手，将参与灭火的街坊尽数驱离，严禁再靠近苏家宅院。此后，便无人知晓苏家院内究竟发生了什么……”
柳慈音听到“火”字时，额角忽然一阵抽痛，仿佛梦里那些诡异的火光正从记忆深处翻涌而来，要将她吞噬。她暗自咬紧牙关，抬手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萧无名正欲往下说，见她闭着眼，眉头紧蹙地按着穴位，便停了话头，轻轻挪了挪凳子凑近：“怎么了？头疼？”
“……没事。”柳慈音缓了片刻，才低声应道。
见她神色恹恹，萧无名忽然话锋一转，带了几分戏谑：“该不会这茶水里真藏了东西？柳姑娘不如也替我瞧瞧，免得待会儿哪里疼起来，我好有准备。”
说罢，他就将手腕伸到她面前，作势请她把脉。
柳慈音一看便知他又在说笑，只觉无奈，将萧无名的手推回去：“我方才用银针试过，无毒。你不是才说，没人敢在官道上开黑店吗？”
他却笑了笑，指尖在桌面上用茶水写的“六阳”两个字上轻轻敲了敲：“苏家的案子，六阳知县都敢动手脚，何况这么一家——小小的客店？”
柳慈音算是瞧出了他的意图，自己若不吐实话，他怕是还要这般插科打诨下去。
她只能无奈说道：“我只是听到苏家那场大火，头有些疼。像是有些模糊的记忆，却怎么也想不起来。而且……越靠近六阳，心里的不安就越重。”
“方才是些玩笑话，想让你松快点儿。”萧无名敛了笑意，指尖重重落在“知县”二字上，“我们就从此处着手，先查案牍，看看能不能找出些关联，然后，再去城中仔细探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