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第二十二章

柳慈音本能地在屋内侧身退避。

枯枝穿过窗纸刺入,却后劲不足,卡在了窗棂上。她心中暗念道:前两日,倒像是低估了他的武功。

“咳咳……唐突了,柳姑娘”萧无名的声音传来,似笑非笑,夹杂着轻微的咳嗽,“方才瞧着有异动,还当是有什么危险。既是想瞧萧某练武,何不大大方方推开窗看?”

方才窥看不过是杀手的本能。既已被撞破,柳慈音索性推开窗扇,目光坦荡地落在院中。

听着他仍在咳嗽,柳慈音觉察到他那重伤仍未痊愈,怕是留了症结在肺腑。最好是能在喝上几副药,多静养,才能恢复得好,不落下毛病。

避开他话里的机锋,她语气平淡如旧:“观你步履虚浮,腕力不足,显是旧伤未愈。正月寒气蚀骨,还是静养为上,莫要再吹这寒风了。”

萧无名微怔。他倒没料到,柳慈音这话里竟真带了几分关切,不似先前那般,只为他“不碍事”才劝着静养。

“多谢柳姑娘关心。”他说道,“只是太久没练,怕是真要成废人了。此行凶险,连自己都护不住可不行。”

说罢,他又折了根枯枝在掌中转了转,试了试手感。正欲挥臂时,却蓦地顿住,转头望向窗边:“不知姑娘可有兴致,与我过两招?”

柳慈音倚在窗边,本只想看看他的武功路数。既然如此邀约,她也乐意探探萧无名真正的底。若除夕夜里,萧无名是因为只守不攻才与她对打得如此吃力,那么现下,她便试试他有几分斤两。

杀手出招,无需多言。她被捕后,衙役将她身上所有的东西全部收缴于官府,身上什么东西也不剩。只见她身形一晃,已从窗内掠出,足尖轻点院中古树,折下一根枯枝,携着劲风直扑萧无名而来。

枯枝相击,啪的一声脆响。

她快得像道影子,脚尖点地的瞬间已换了三个地方,枯枝专挑关节、腰侧这些不好防的地方递,每一下都又短又急,逼得人必须立刻应对。

萧无名沉腰站定,左臂一格,手里那截横在身前像铁尺,硬生生架开那下撩击。他力气大,握得稳如磐石,顺势一转,带起股刚猛的风,直扫柳慈音肩头。

柳慈音根本不跟他硬碰。见他胳膊沉得厉害,她脚尖在他臂影上一点,人已像纸鸢飘开,落地瞬间又是三记快刺,分别奔着他咽喉、心口、小腹去,每招都卡在毫厘之间。

萧无名反应不慢,猛地拧身,手中枯枝舞成个圆,护住周身要害。柳慈音太快了,快到他刚看清这招的路数,下一招已到眼前,往往只能凭本能去挡,动作终究慢了半拍,衣襟已被扫到两次,发出闷响。

他索性变守为攻,将枯枝横扫过去,势大力沉。这招逼得柳慈音不得不往后掠开,却也借着这空当调整了姿态。等她再攻过来时,萧无名已找准时机,将枯枝直刺而出,竟也抢起了速度。

只是他的快里带着股刚猛的惯性,柳慈音身子一折,像条滑鱼从他胳膊底下钻过。两人手中的枯枝相撞,终于受不了这样的强度,“啪”的一声,同时断了。

“承让。”柳慈音退开两步,看了看手中断了半截的枯枝,拱了拱手。

萧无名看了看被扫中的衣襟,又看了看她稳稳站着的样子,轻轻咳嗽两声,也收了势笑道:“柳姑娘身手极快,萧某甘拜下风。”

“萧公子还是趁出发前多歇歇吧。”柳慈音将手里的半截枯枝随手丢在一旁,“伤在肺腑,硬撑着练武,反倒容易耽误了恢复。”

说完这句,她转身回房,抬手便将窗户阖上,隔绝了院中的动静。

她解了外衫,合衣躺到床上,方才过招的情形却在脑海里反复重现。

萧无名此刻受了伤,气力虚浮。但他的路数又凶又猛,若换作全盛时期,再配上除夕夜那柄横刀,柳慈音暗自思忖——怕是没几个回合,自己就得被震得虎口开裂、手臂发麻,再难维持那些快而刁钻的攻势。所谓以力破巧,大抵就是这般光景。

“偏偏是带伤的他才好对付,我又何必多嘴提醒?”柳慈音侧过身,望着床顶的帐幔,对自己生出几分不解。

阖眼想歇下,思绪却缠成一团。从担心萧无名被龟息丹所累、反复叮嘱他养伤,到换上白靖玟备的新衣,再到同众人一桌用饭,甚至提笔给住持与了缘写了信……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何时竟有了这许多牵绊?

除了师父,她向来孑然一身,从无多余挂碍。

这般念头翻涌着,柳慈音却没察觉,眉宇间的紧绷渐渐松了,呼吸也沉缓下来,竟是在这连串的自问里,不知不觉安稳睡了过去。

——

“慈音,你知道咱们在这里开堂问诊,到底是为了什么?”

师父坐在茅草搭的棚子下,面前矮桌上摊着几张麻纸,正低头用炭笔记录着村民的病症,帽檐压得低,看不清神情。

十岁的柳慈音攥着药碾,正细细研磨着明日要给村民带走的药草,闻言停下动作,仰着小脸恭声应道:“徒儿不知,请师父教我。”

师父笔尖一顿,抬眼望了望棚外——田埂上有农人扛着锄头走过,远处土坯房顶上飘着袅袅炊烟,正是寻常人家的傍晚。他沉默片刻,声音放得轻缓:

“你看这村里,哪家不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生了病,却没钱诊治。咱们守在这儿,图的从不是名声,更不是银钱。”

他放下笔,指尖轻轻敲了敲桌上的药方,目光落在柳慈音懵懂的脸上:“医者手里的药,能止疼,能救命。可这世间的苦,不止在皮肉上。”

“眼下,咱们只能治好村人的病。但将来,总要寻个法子,治治这世间的顽疾。”他的语气沉了沉,带着不容辩驳的郑重,“慈音,你要记牢,这是咱们的本分,也是使命。”

“师父……徒儿有些笨,要是我学不会行医救人呢?怕师父您伤心。”柳慈音生涩的开口,这时的她,刚刚重新学会说话。

师父闻言,抬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小脑袋:“师父从不因你学不会而伤心。”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懵懂的眉眼上,温和里透着股沉甸甸的坚定:“只要你将来永不忘这颗济世救民的心,哪怕医术平平,也胜过那身怀绝技却冷心冷性的人千万倍。”

柳慈音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脸上满是认真:“徒儿明白了。一定不让师父失望!”

“柳神医还在忙?”一个扛着锄头的村民路过草棚,隔着竹帘便扬声招呼,语气热络得很,“日头都快落山头了,田里的人也该回了。神医和姑娘要不要挪步到我家坐坐?今儿我姑娘生辰,煮了几碗长寿面,添双筷子的事!”

“吃面喽!”柳慈音眼睛一亮,噌地从草垫上蹦起来,几步跑出去拉住村民的袖子,又回头朝棚里喊,“师父快来,我们去吃面!”

师父在棚里笑了笑,手里的笔却没停,只扬声挥了挥手:“你先去,跟孩子们多玩会儿。师父把这几页记完就来。”

“那徒儿先走啦!”柳慈音脆生生应着,拽着村民的胳膊就往前跑,小身影轻快得像只雀儿,没有回头再看一眼。

——

柳慈音醒来时,泪流满面。她抬手用袖口拭去泪痕,眸中的水光迅速敛去,重归往日的平静,仿佛方才那场恸哭从未发生。

这是她沦为杀手这些年,头一次梦到与师父在村里的日子。师父的声音、叮嘱,甚至指尖落在头顶的温度都清晰如昨,可那张脸,却怎么也看不清。就像当年跟着村民跑出去时一样,她终究还是背离了师父的嘱咐,一步步走到了今天。

师父,对不起。

她在心里默念,喉头哽咽。

周府这几日,像一把钝刀,慢慢割开了她沉封七年的心。当年她收敛起所有温度,甘为利刃,不过是为了护住师父的性命,才将“济世救民”那四个字狠狠压在心底。可若从一开始,覆雨楼许给她的“平安”就是场骗局呢?

柳慈音坐起身,望着窗纸上渐渐沉下去的天光,攥紧了袖口。

苏家、师父、覆雨楼……这三者间仿佛有张无形的网,千丝万缕的隐秘关联在她心头盘绕,模糊不清,毫无头绪。

六阳县。

她在心底默念着这个地方。

那里是她记忆的起点,或许,也是解开这一切迷局的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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菩提雪
连载中林间弦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