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公子,别总站着,快请入座。”白靖玟笑意盈盈,一手引着柳慈音在自己身旁坐下,另一手忙招呼萧无名坐到柳慈音身旁。
“珍珠,碧玺,你们也过来,一块儿用饭。”见两人已在座位上坐定,白靖玟又扬声唤着在外间忙活的两个丫鬟。
珍珠和碧玺端着最后两道菜从厨房出来,摆上餐桌后,便欢欢喜喜地在白夫人另一侧坐下,动作自然得像是常与夫人同桌吃饭一般。
柳慈音望着白靖玟与这两个丫鬟,眼中掠过一丝探寻。
先前照顾过柳慈音的珍珠,瞧出她似有疑问,便先开口解释道:“夫人待我们极好。平日里周大人不在府中,就我们这些下人陪着夫人,她常叫我们一起用饭呢。”
“白夫人着实心善。”柳慈音缓缓开口,“主仆同桌共食的情形,我在上京时,倒是从未见过。”
白靖玟执筷先为柳慈音添了些菜:“这世道,大家都是苦命人,今日做主子,明日或许就成了奴仆。不管是主子还是下人,我们都是一家人,本就该一视同仁。同桌而食又有什么稀奇?”
柳慈音心头轻轻一颤。
她瞧着白靖玟明明是副再寻常不过的模样,待人接物温吞和软,大约在旁人眼里,总免不了要被评一句“妇人之仁”。可方才那几句话,那份对谁都一般无二的体恤,却藏着一种近乎剔透的宽厚。
这样的好,是柳慈音从未见过的。惊撼之余,竟莫名生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怯意来。仿佛眼前这人,简单得一眼能望到底,又偏偏深到让人不敢轻易探究。
“夫人的仁德宽厚,在下早有体会,实在佩服。”萧无名听完白靖玟的话,拱手作揖,语气里满是恭敬,话锋却微微一转,“只是在下对珍珠、碧玺两位姑娘,倒有个疑问。”
“萧公子但讲无妨。”珍珠与碧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应道。
萧无名目光落在两人身上,眉梢微挑:“两位姑娘想来已知道柳姑娘的身份了吧?一位手上沾过血的杀手就坐在眼前,你们……竟半分不怕?”
珍珠迟疑片刻才轻声道:“说不怕是假的。可夫人说,柳姑娘是被人逼的,她本心并不坏。这几个月在章台,多少流民受过她的恩惠,我们都看在眼里。”
碧玺笑着补充道:“夫人说,看人得看心。柳姑娘救过那么多人,心肠定是软的,我们信夫人,也信自己瞧见的。”
柳慈音听着二人的话,心里头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她竟没留意自己何时已站了起来,只定定望着珍珠和碧玺,郑重地弯下腰去,行了一礼。
“多谢二位。”
这铺天盖地的善意涌过来,竟让她有些接不住,连呼吸都滞了半拍。
这七年里,她手上沾的血、做的那些见不得光的事,早就让她觉得,自己不配再得到半分真心相待。可来了章台之后,除了师父,她竟真真切切尝到了第三份、第四份、第五份的好……好到让她自惭形秽。
“说太多,饭菜都要凉了,快些用饭吧。”白靖玟笑着提醒。
柳慈音望着自己交叠搁在膝上的手,忽被白靖玟轻轻握住。掌心传来的暖意漫开来,她紧绷的肩背终于松缓些,竟是头一回这般平和安稳,心无杂念地与众人一同用饭。
这顿饭吃得热闹。
萧无名虽是席间唯一的男子,却极善言谈,与众人聊得投机,满室都漾着笑语。
柳慈音在一旁静静吃着,听萧无名从塞北风土说到江南烟雨,从星象历法聊到市井趣闻,偶尔提及朝堂旧例或是女子针黹,甚至连医理毒草都能说上几分。
她这才恍然,为何此人能成为大豫少有的少年神捕——他的见识竟这般广博,只是精力所限,好些学问只得其皮毛,未能深究。若再给些时日,假以十年光阴,他未必不能将这些驳杂学识融会贯通,成个无所不知的通才。
午膳过后,白靖玟便回房歇着了。珍珠与碧玺引着柳慈音和萧无名回到先前更衣的厢房,请二人歇息,随后便各自忙去了。
柳慈音刚推开房门,萧无名忽然伸手攥住了她的衣袖。
她转过身,冷冷瞪了他一眼。
“你落了东西。”萧无名一脸无辜,拉过她的手,将一物轻轻搁在她掌心。
柳慈音微微蹙眉,摊开手细看——原是一枚小巧的印章。
“你先前要的信物。”萧无名扬了扬眉,“怎么才片刻功夫,柳姑娘就忘了?”
柳慈音这才恍然。方才回到周府时,她确曾向他索要过证明身份的物件,只是那顿午膳吃得太过放松,竟让她把这事抛到了脑后,连接下来该做什么都险些忘了。
见她难得露出几分懊恼,萧无名忍不住笑道:“忘了倒也无妨。柳姑娘素日里总像张拉满的弓,若再不松快些,真怕哪日弦就绷断了。”
“多谢提醒。”柳慈音语气转冷,“往后不会了。”
“这可是我的私印,唯一能证明身份的东西。”萧无名又道,“年前我便是凭着它,才与周大人说定了合作。如今交到你手上,往后我再想证明自己是谁,可就难了……”
难怪不愿意第一时间交出来,柳慈音想着,然后发出一声冷笑,随即转身进了房间,“砰”地合上了房门。
“柳姑娘还真是半点玩笑都开不得。”萧无名被关在门外,低声咕哝了一句,也转身回了隔壁厢房。
——
柳慈音回了房,案上那两封写了一半的信映入眼帘。一封是给覆雨楼的密文,只待填完信物相关的末节;另一封,是给静心庵的住持与了缘的。
自除夕那晚离开,她已七日未曾踏足庵中。先前听珍珠说,初二那天,庵里的住持特意进了城,到周府门房处问起她的去向,被门房以“夫人留柳姑娘多住些时日”这般话搪塞了过去。那时,她还在昏睡里,连住持来过的事都不知晓。
其实,她本不必向谁解释行踪。杀手的路数向来如此——得手了,便连夜消失在夜色里;失手了,连说再见的机会都不会有。
柳慈音研墨提笔,写不了几个字便要停驻半晌。这封信,竟比写给覆雨楼的密信还要磨人。
她指尖悬在纸上,反复斟酌——要不要告诉住持与了缘,了尘的下落?毕竟她的去向,并不重要,柳慈音和他们只是萍水相逢;可了尘却并非如此。
了尘与了缘不过差着一两岁,都是半大的孩子,却偏偏卷进覆雨楼的追杀里,落得那般结局。当日她虽当场格杀了杀手,可碍于身份不能暴露,只得将了尘草草葬在荒野,连个确切的坟址都没能留下。
如今这一别,便是永诀。她不想让那个早逝的孩子,真成了无依无靠的孤魂。
踟蹰半晌,案边的废纸团已堆得像座小山。
柳慈音总算将给住持与了缘的信写完。信中只说官府接到报案,道是路边发现被“郊狼”所伤的尼姑尸身,路人就地掩埋了;她依着报官的记载,写下了尘葬在距离静心庵东边山林三里远的地方,那里立着一个无字的墓碑,嘱二人节哀。末了又提,自己正月十五便要离开章台,往别处继续苦修,不必挂怀,唯愿他们安好。
将信纸仔细折好揣进怀里,想着明日寄出,院后忽然传来“咻咻”的破空声。
她悄无声息地起身,踱到窗边,轻轻推开一道细缝向外望。
冬日庭院叶落枝疏,看得分明——只见一个穿深绿衣衫的人,折了支枯枝在手中挥舞,一招一式都带着利落的军伍气,起落间竟有破风之势。
院中练武的,正是萧无名。
柳慈音抬眼望了望天色,日头已渐渐西斜。她这才惊觉,一封信竟写了这许久,连午休都错过了,周府里已陆续有了人声动静。
只见萧无名右手握着枯枝,手臂旋拧间,斜身前扎,稳稳扎下一个马步;随即向后折腰,右手自面前掠出,划一道利落弧线收至身后——忽的蓄力,那枯枝竟直直朝着她窥望的窗缝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