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第二十章

回到周府前院,柳慈音扶着萧无名一步步挪进正厅,两人紧绷的神经才算松缓下来。

他们并不担心停尸房那边出岔子——周叙早有安排:正月命案事关百姓人心,他会亲自督办,不准他人插手。只需等上几日,将“萧无名欲借马行马匹连夜离章台,途中遭杀手追杀身亡”的情节录入案牍,再备一口空棺送往郊外下葬,这场戏便算落幕了。

“对了,你的东西还没给我。”柳慈音忽然开口。

“什么东西?”萧无名茫然问道。

“能证明你身份的信物。”

萧无名歪在她肩上,顿了顿才道:“我逃得匆忙,好像没带什么能证身份的物件。”

柳慈音脚步猛地一顿。

这人身上藏着那么多奇药,却说没带任何身份证明?分明是不愿交出来。

她左手骤然攥紧萧无名搭在肩头的手臂,右手顺势扣住他的食指,语气冷硬:“那就用这个吧。”

“等等!”萧无名这才敛了玩笑的神色,忙道,“柳姑娘稍等,我去包袱里找找,或许有什么可以拿来用……”

柳慈音没应声,只松开了几分力道,算是默许。

两人推门入内,正厅里八仙桌已摆妥,几碟精致小菜先置其上。不多时,白靖玟带着仆妇们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各色热菜,转眼间便摆满了一桌。

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沾着水汽的手,笑着招呼:“柳妹妹,萧公子回来了?碧玺,快引他们去客房换身干净衣裳。珍珠,把厅里的炭盆再添些火,这两人在外头冻了这许久,怕是浑身都僵透了。”

柳慈音与萧无名一时都愣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上回那场家宴,闹得不痛快散了场,我心里一直记挂着,总得给柳妹妹重新备上一顿才是。”白靖玟语气轻快,“前几日见你们忙着正事,我也不好来打扰。今儿正好,你们忙完回来恰是晌午,咱们就一块儿用饭。”

萧无名回过神,问道:“周大人呢?”

“不用等他,”白靖玟摆了摆手,“他在县衙还有公务要忙,未必能回来。珍珠、碧玺,你们俩忙完也别回屋,今儿都坐下一起吃,人多些才热闹。”

碧玺听了吩咐,笑嘻嘻地推着两人往侧门去,引着往后院厢房走,嘴里不停念叨:“夫人说啦,新年添新衣才像样。这几日她特意为柳姑娘和萧公子备了新衣裳,快些进房换上吧!”

柳慈音眼看着萧无名被碧玺推进一间客房,下一刻自己也被轻推着进了隔壁屋子。

床尾叠着的新衣,是上好的细棉布,比寻常料子滑爽些,摸在手里软乎乎的,内里絮的棉絮蓬松又实在,按下去能慢慢弹回来,透着股暖意。

浅绿的颜色匀净柔和,领口袖口滚着圈浅褐细边,针脚密得几乎看不出痕迹。衣襟上绣的祥云纹样用了近色线,不细看只像布纹上自然晕开的淡影,素净妥帖,却比寻常衣物多了几分细致。

雕花铜镜架上,早备好了一盆温水,搭着条半湿的布巾。

柳慈音掬水拭面,将残留的红痕洗去。猩红的颜色落在盆里,虽然并非是真血,不过是山楂榨成的汁液,看着却仍旧刺眼。她反复泼水洗了数遍,直到镜中的面庞上再无残存的颜色,才取过布巾细细按干脸颊的水珠。

抬眼望向镜中,映出的面容白净却带着几分清瘦,她已许久未曾这般认真看过自己了。

正如白夫人的回忆所说,柳慈音额间的朱砂痣,并非天生。那是她十三岁被抓入覆雨楼后,楼中管事要伪造她的新身份,在她额间纹出红痣。

她对着铜镜蹙了蹙眉,摆出几分伤心的模样;又微微翘了嘴角,似有笑意漾开——可那情绪总浮在面上,落不到眼底去。镜中的她像个被人摆弄的人偶,僵硬地切换着表情,像戴了张精致却无生气的面具。

“真难看。”柳慈音喃喃自语。

铜镜旁,碧玺早备下了一碟螺黛、一盒胭脂,想来是盼着她好好拾掇一番,应应年节的喜庆。

此刻的柳慈音,尚且辨不清白夫人的话是真是假。可白靖玟明明知晓她是来索命的杀手,待她却依旧亲善,半分作假也无——她那颗素来只装得下师父的心里,竟莫名生出点不想辜负这份好意的念头。

她原是极擅画那等艳丽妆容、梳繁复发髻的。刚成覆雨楼地字杀手时,接到的第一个任务,便是潜入一处州府的青楼。她扮作伺候人的奴婢,在那脂粉堆里潜伏了半年,只待暗杀一位暗中联络藩王、意图谋逆的朝廷命官。最终事成于无形,外人只当那官儿得了马上风才一命呜呼的。

柳慈音拿起眉笔,蘸了点螺黛,对着铜镜浅浅勾勒。远山眉的轮廓渐渐显出来,又取过胭脂,蘸了些温水,轻点在唇上,晕开一抹艳色。她没像在青楼时为花魁描眉画眼那般,弄出些浮夸招摇的样子,只是让镜中的自己,瞧着比先前多了几分活气。

匀好胭脂,柳慈音才换上白靖玟备下的那件浅绿色新衣。她将原先简单束起的长发散开,重新挽了个利落的螺髻,用同色发带松松系住。对着铜镜细细打量片刻,确认并无不妥,这才抬手推开了房门。

碧玺见柳慈音梳洗妥当出来,眼睛一亮,惊喜全写在脸上:“柳姑娘这模样,真像画里走下来的观音!方才听房里安安静静,我还揣着心,怕姑娘不习这些装扮……没想到竟这般好看!”

柳慈音回以礼貌的浅笑:“多谢碧玺姑娘夸赞。”话音刚落,便瞥见了碧玺身后的萧无名。

他将那为演落魄假死蓄了几日的胡须刮得干干净净,露出清俊的轮廓。身上那件白靖玟所赠的深绿色棉袍,衣襟绣着暗纹祥云,虽是冬日里填了棉絮的款式,却因剪裁利落,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魁梧,半分臃肿也无。

两人身上的新衣,竟是同款纹样,柳慈音的浅绿明快,萧无名的深绿沉敛,一明一暗遥遥相映,瞧着竟有几分说不出的相配。

柳慈音望着他这副模样,眼中掠过一丝微怔,随即抿了抿唇,没说什么,转身先往正厅去了。

萧无名却在原地没动。自柳慈音推门出来,他便望着她,面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像是定住了,不知在想些什么。

“萧公子?”碧玺瞧着好笑,伸手轻唤,“柳姑娘都往前厅去了,咱们也快些寻夫人吧?”

“哦,好的。”萧无名也迈开脚步向正厅走去。

——

两人一前一后踏入正厅,白靖玟已在桌旁等候多时。她看见两人换好衣服前来时,眼前一亮:“这两匹布原是为了我和老爷准备,这几日决定给你们做衣裳,还怕不合适。这会儿瞧着,倒是比给我们穿好上百倍呢!”

柳慈音听着这话,心里那点别扭忽然有了由头——难怪她与萧无名身上的衣袍看着这般协调,纹样颜色都像一对,原是从一对夫妻的料子上裁下来的。

她垂了眼,将那点莫名的不自在压下去,敛衽行礼道:“多谢夫人好意。慈音受之有愧。”

“柳妹妹,自认出你是苏家的女儿,我便打心底里想认你做妹妹。”白靖玟从桌旁起身,轻轻牵住柳慈音的手,掌心很暖,“一想到你这些年孤苦无依,还沦落到做那刀光剑影里讨生活的杀手,我这心里就像被什么揪着似的疼。”

“往后,这儿便是你的家。”她望着柳慈音,郑重道,“只要你想回来,随时踏进门来就好。就像阿珩那样,我们就是一家人。”

柳慈音望着白靖玟那双澄澈的眼睛,喉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她张了张嘴,那些哽在舌尖的话——关于“柳慈音”还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苏家的女儿,关于杀手生涯里染透的血腥,关于她早已不配拥有这样的温暖——终究还是没能说出口。

七年了。整整七年,她活在覆雨楼的阴影里。曾经给予她唯一温暖的师父,如今下落不明。像她这样的人,到了此刻,还配拥有一个“家”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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菩提雪
连载中林间弦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