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第十九章

正月的章台县,处处透着年节的余温。到了初七,歇业多日的商贩们陆续开了张,冷清了几日的街市很快被吆喝声填满,恢复了往日的喧闹。

大清早,商贩们正忙着卸门板、摆货摊,忽然见一队衙役列着整齐的队伍,脚步匆匆往城西赶去。

“这是出啥急事了?”一个摊主踮脚张望,手里的算盘还没放下。

旁边卖糖葫芦的接过话头:“刚听城西马行的伙计说,他们后院干草堆里,死人了!”

“啥?”周围顿时围拢几人,“啥时候的事?”

“谁知道呢,说是马行小二清早起来喂马,闻着一股子血腥气,扒开草堆就瞧见了……”

“大过年的,真晦气!”有人咋舌。

“我还听说,死人手里,抓着支带血的柳叶镖呢!”一个挑着货担的汉子压低声音,“莫不是‘滴血观音’干的?那可是江湖上出了名的煞星!”

“滴血观音?那是谁?”

“你这都不知道?话本子里写的杀人不眨眼的主儿!难不成真摸到章台来了?”

“呸呸,少胡说!哪来的杀人魔,许是哪个仇家寻上门了……”

议论声混在开市的嘈杂里,百姓们的些许慌张很快被开张的忙碌冲淡。城西马行的命案,像颗小石子投进热闹的河,漾开几圈涟漪便没了踪影。

另一边,衙役们顶着清晨的寒风冲到城西马行,迅速将围观的路人驱开,拉起警戒封锁了现场。

马行后院的干草堆下,一滩暗红色的液体蜿蜒流出,在刺骨的寒气里冻得邦硬,像一条僵硬的血蛇。领头的衙役皱着眉,抽出刀鞘往草堆里一插,手腕猛地一掀——干草簌簌滑落,底下赫然露出一个男人。

他穿件洗得发白的粗布棉衣,领口袖口磨得破烂,满脸泥污,胡茬上还沾着冰碴。嘴唇乌青发紫,双眼半阖着,后心处的衣服破了个洞,渗出的血早已干透,在棉衣上凝成深褐的硬块。最扎眼的是他蜷着的右手,死死攥着一枚柳叶形状的镖,镖尖上的血迹也冻成了暗红。

领头的衙役伸手探向他的鼻息,指尖只触到一片冰凉,毫无气流。又屈指按向他的颈侧,片刻后收回手,面色沉了沉:“没气了。”

“头儿,这……”旁边的衙役刚要开口,被他用眼色制止。

“拿白布盖上,用担架抬回县衙。”领头的声音压得很低,“马行给我封严实了,任何人不准进出。大过年的闹出人命,先压下去,严禁外传!”

“是!”众衙役齐声应道。

很快,尸体被裹上白布抬上担架,匆匆往县衙赶。此时街上行人渐多,虽有白布遮掩,那只攥着柳叶镖的手却没藏住,一路晃过街市,不少人都瞥见了那僵硬的手指间,那枚沾着血的物件——

“那不是……柳叶吗?”

“真有‘滴血观音’?”

“快别说了,当心惹祸……”

窃窃私语声里,担架很快消失在街角,只留下几缕被寒风卷走的议论,散在章台县初七的晨光里。

——

柳慈音今日穿着月白绫棉袄,与天色相近,伏在城西马行隔壁的勾栏顶上,将里面的动静尽收眼底。马行内的凶案现场,是按照她一贯的做派布置的,衙役们应当看不出端倪。

待衙役们抬着担架离开马行,她足尖一点,如轻燕般掠上房檐,借着错落的屋顶遮掩,一路紧随,悄无声息地跟到了县衙停尸房外。

衙役们将担架搁置在地上,便奉命离去,只待仵作前来验尸。周遭刚静下来,柳慈音便从窗缝滑入,几步走到那具男性“尸体”旁。她摸出怀中的小药瓶,拔开塞子,在他鼻尖轻轻晃了晃——这是萧无名事先说好的“解药”,用来解除假死药的效力。

可“尸体”毫无反应,并未如她预想般睁眼。

柳慈音心沉了沉,又将药瓶凑得更近,再晃了晃。

依旧毫无动静。

“喂。”她蹲下俯身细看,他脸上的泥污、后心的“伤口”都与事先布置的分毫不差,可那半闭的眼皮连颤都不颤一下。

她压着声线,语气里已带了丝急:“萧无名,你非要等仵作来给你开膛破肚吗?”

地上的人还是一动不动,仿佛真成了具死透的尸体。

柳慈音的心跳骤然失序,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

这出假死的计策是周叙提的,可那些用来瞒天过海的道具,全是萧无名自己备的。

血衣依静心庵那晚的伤迹伪造;后心伤是原痕上鸡血泼假扮;假死用的闭气丹药,亦是他从包袱里取出的——服下便能久无息,脉微难觉。

他从上京逃出来时,行囊里塞满了各式古怪物件——都是从前办案时,从案犯处抄来的稀罕东西。尤其是那些奇药,有的是西域偷运的秘品,有的是东瀛跨海来的异珍。

想当年,他正是凭着破解这些常人难见的奇药迷案,才在上京破格受重用,“神捕”之名传遍京城。

可这些药,多半成分诡谲。纵然知道大致药效,却没人能说清用法和用量的深浅。

万一……万一萧无名自己配药时出了差错,误服了真能致命的剂量呢?

只是这股寒意刚攀上脊背,她便觉出不对。若萧无名真死了,任务恰好完成,她本该毫无波澜才是,又何必平白生出这阵心慌?

自从静心庵那夜救下他,柳慈音的思绪就像一团乱麻。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何会如此在意他的死活。先前以为是不想伤及无辜,可如今,他已是明确定好的下一个目标,这份担忧却有增无减——怕他出事,怕他突然就没了气息,怕那双总带着点散漫的眼睛再也睁不开。

这究竟是怎么了?她皱了皱眉,理不清头绪。

“啊——!”

萧无名猛地睁大眼睛,胸口剧烈起伏着,一口气像是从肺腑深处被猛地拽了出来。

他骤然坐起身,正俯身查看的柳慈音躲闪不及,被他结结实实地撞了个满怀。

她方才正怔忡出神,离得太近,此刻只觉额头撞上一片坚硬,随即脸上便沾了黏腻的触感——竟是撞上了他胸前的“血衣”。

柳慈音抬手一抹,指尖触到一片猩红。方才那些莫名其妙的想法,被这一撞彻底撞散,她盯着手上的污渍,语气冷了几分:“看来你是真盼着,明年今日成你的忌日。”

萧无名还在大口喘气,仿佛要把方才憋着的气全补回来,胸腔起伏得厉害。

“那龟息丹……险些真让我归了西!”他声音里带着后怕,“我要是真死在这儿,六阳县那案子,怕是永远没机会沉冤得雪了。”

说着,他抬眼看向柳慈音,目光触及她的脸时,十分夸张的震惊道:“柳姑娘,你受伤了?”

柳慈音扬手,用袖子狠狠在脸上擦了几把。暗红的污渍被拭去大半,却在素净的皮肤上留下几道更深的印记,瞧着格外狼狈。

她素来少言寡笑,此刻嘴角却勾起一抹的弧度,冷笑道:“拜你所赐。”

她实在想不明白,怎么但凡遇上萧无名,自己就总没好果子吃?从初见时被他立刻猜中身份,到方才被他撞得满脸血污,桩桩件件,尽是狼狈。

难道这人,竟是自己天生的克星不成?

柳慈音心头的郁气翻涌,连带着看他的眼神都带了几分咬牙切齿。

萧无名瞧着她这情态,便不再佯装,唇边漾开一抹微妙的笑:“原来是撞到我身上了……柳姑娘放心,我身前这印记是山楂汁调的,不是什么污秽东西。”

柳慈音勉强维持着礼貌的笑,语气却并不和善:“萧公子若是想留在此地让仵作‘伺候’,我这就回去禀报周大人。”

“不必不必。”萧无名连忙摆手,拍了拍衣角站起身,“在外头躺了一夜,亏得有干草盖着,不然这双腿早冻废了。还好柳姑娘想出在马行动手的主意,不然换个地方,我这条命怕是要交代在这儿。”

话音未落,他刚直起身便一阵腿软,险些栽倒。柳慈音眼疾手快,伸手拦腰将他截住,稍一用力便转了个圈,让他顺势将手搭在自己肩上借力。

萧无名心头微讶——方才见她那般在意脸上沾到“血污”,此刻却毫不在意月白衣襟上蹭到的灰渍,就这么稳稳扶着他。

“走了。”柳慈音揽着他,身影一晃便从停尸房的窗户掠了出去,衣袂翻飞间,带起一阵清冽的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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菩提雪
连载中林间弦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