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第十八章

周府正厅内,气氛沉静得能听见烛火跳动的轻响。周叙与白靖玟端坐主位,神色各有凝重;柳慈音与萧无名分坐两侧客位,厅内再无旁人。

柳慈音起身,敛衽向主位二人行礼,声音平静无波:“我虽是阶下囚,却蒙周大人照拂,慈音心中感念。”

周叙唇边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淡痕,语气听不出喜怒:“柳姑娘不必多礼。既是夫人故人,本县自当周全。只要姑娘愿通力合作,除夕之事,自可一笔勾销。”

“周大人这般能屈能伸,慈音着实佩服。”她话锋微转,字句里藏着不易察觉的讽刺。

白靖玟轻轻碰了下周叙的袖口,眉宇间带着几分不赞同,似在无声劝阻周叙,不要再提除夕之事。

萧无名抬手打破这微妙的僵持:“柳姑娘既请周大人与白夫人作见证,如今人已在此,不妨说说你所知之事。”

柳慈音谢过礼后并未落座,转而向三人行了个利落的江湖礼,目光扫过主位:“萧公子曾与我约定,同往六阳查案,事成之后,他的性命便交由我处置,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届时,还望周大人莫要阻拦。”

周叙指尖摩挲着颌下胡须,目光转向萧无名,似在看他如何应答。

萧无名坦然颔首,笑意不改:“确有此约。”

“可以。”周叙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柳慈音,语气依旧平淡。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柳慈音这才坐回椅中,缓缓道,“慈音感念周大人与白夫人在章台的照拂,愿透露些消息,为各位解些疑惑。”

周叙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仿佛先前的耐心等待,皆为这一刻铺垫:“愿闻其详。”

“我是覆雨楼地字追杀令,专司行刺暗杀,入楼已有七年。”

柳慈音缓缓开口,目光却扫过三人:周叙捻须的手指未停,面色沉静如古井;萧无名眉峰微蹙,指尖在下巴摩挲着,显然在飞速拆解信息;唯有白靖玟,先前还带着愁容的脸上,此刻竟浮出几分茫然的疑惑——这反应倒出乎她意料。

她续道:“覆雨楼追杀令分四级,天、地、玄、黄。天字仅一人,是楼中最神秘的顶尖杀手,从无人见过真容;地字七人,我在其列;玄字十四人;黄字则不限数,专司最简单的暗杀。”

“这些层级与眼下无关。”萧无名骤然打断,一针见血的问道,“我只问你:来章台的目的是什么?覆雨楼派了多少人来?你若离开,是否会有人接替你的任务?”

柳慈音本想点到即止,却被他这探案者特有的敏锐逼得无可遁形。

她定了定神,道:“覆雨楼只派了我一人来章台,目标是寻出并刺杀白衣军首领。若有地方官员勾结起义军,亦在格杀之列。”

“因刺杀命官干系太大,且我动身时,楼中并未给出明确目标,故只遣了我一人。”她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我在章台暗查三月,头两月毫无头绪。入冬后行动不便,只得以身入局。不过……动手前,我已传信回楼,说查到周大人似与白衣军有牵连。”

她抬眼看向周叙,语气里不带半分情绪,却字字如警示:“故请大人在我离开后多加防备——覆雨楼极可能再派人来查探。”

周叙拱手还礼,语气郑重了几分:“多谢姑娘提醒,本县记下了。”

萧无名指尖一顿,立刻问道:“若朝廷派覆雨楼杀手查探章台,是为压制百姓起义,那追杀我的命令——是谁的意思?又为何非要置我于死地?”

柳慈音缓缓摇头:“这我便无从知晓了。”她抬眼迎上萧无名的视线,坦然道,“楼内的规矩,执行者只认任务不认人。派我来做什么,我便去做,从不过问背后是谁主使,也不问缘由。何况我们向来单线联络,楼内管事只传指令,从不见真容。”

“那看来,便只有查,才能知道真相了。”他沉声道。

柳慈音一直留意着三人的反应,方才分明见白靖玟一脸疑惑,却不见她开口询问。

她向白靖玟问道:“白夫人,可是有想问的?”

白靖玟被柳慈音直接点破,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只得如实说道:“我一妇道人家,听不明白朝堂上这些弯弯绕绕的事。只是……‘覆雨楼’三字,我小时候,在六阳县听过。”

“夫人怎会听过?”周叙问道。

白靖玟此话一出,连一向泰然自若的周叙都敛了敛神色,满脸狐疑地看向她。

“这……”白靖玟双手攥了攥袖子,声音低了些,“我也不清楚这三个字是怎么写的,更不知道与妹妹所说的是否一样。在苏家出事以前,我大概十几岁,偶然间听见爹娘闲话时提到过几次,只当是他们随口闲聊,便没放在心上……却不知,这三个字竟会和朝廷有关?”她抬眼时,眸中满是实实在在的困惑。

白夫人的话音渐渐低了下去,厅内四人一时都没作声,只余下彼此交错的目光,空气中弥漫着几分凝滞。

便是柳慈音,心头也悄然浮起一层疑云。覆雨楼如今是朝廷豢养的利刃,专司暗刺之事,行事向来隐秘,若非局中之人,便是那些死于其手的冤魂,怕也未必知晓这名号。可“覆雨楼”三字,怎么会在十几年前,就传入了六阳县那样的小地方,还被寻常人家的闲谈提及?

“看来,柳姑娘身上的疑点又多了一层。”萧无名率先打破沉寂,“查案之事,若问询难有进展,便该去实地查验,搜集线索才是。”

他转向周叙拱手道:“周大人,事不宜迟,我打算明日便动身。多谢大人多日照拂。”

“此时不可。”柳慈音出声阻拦。

“为何?”萧无名追问。

“上京普觉寺每月会寄来一封密信,随带银钱,我必须亲自收取,才能确认任务尚未失败。一旦断了联络,他们会立刻派新的地字级杀手来接手我未竟之事。”

萧无名眉心微蹙:“下一次送信是何时?”

柳慈音答:“正月十五。”

“那便留在周府过个年吧。”白靖玟适时开口,“柳妹妹刚从昏迷中醒转,本就该好生休养。萧公子也是重伤未愈,正该一同将养。如今咱们总算能放下芥蒂,携手一处,倒不如安心过个年,养足了精神再动身,岂不是更好?”

照柳姑娘这么说,我们前往六阳县探查的时间,只剩一个月。否则耽搁过久,覆雨楼必会察觉动向,反倒打草惊蛇。况且我一路南下,已遭数次追杀,足见朝中幕后之人与覆雨楼勾连甚密,说不定在六阳县早有防备。”

萧无名说着眼下的险局,眉头微蹙思索对策。

“覆雨楼如何确认,你已刺杀成功?”周叙忽然开口,目光落在柳慈音身上。

柳慈音垂眸答道:“他们要的是信物。每次任务了结,我需从目标身上取一件私物,亲自带回上京交差。尸首除非有特殊吩咐,否则不会刻意处置,只在现场留下我的柳叶镖作为标记——如此一来,一旦尸首被发现,地方案牍很快便会将此案上报朝廷,覆雨楼内部会有专人将案牍记录与我带回的信物做双重核验,确认任务得手。”

她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若目标身上实在无物可取,便需切下其一指作为凭证。”

“也正因如此,江湖上才传出‘滴血观音’的凶名。”柳慈音抬眼看向众人,“世人只知这位杀手每次行凶必留柳叶镖,却不知这标记原是为了将暗杀之事与覆雨楼、与朝廷彻底摘清,好让这‘江湖杀人魔’独自背了黑锅。”

“原来如此。”周叙听罢,这位素来老谋深算的知县大人,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弧度,显然心中已有了计较,他缓缓道:“既如此,我们不妨就借着这个规矩,演一出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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菩提雪
连载中林间弦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