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第十七章

“柳姑娘醒了?”

门外传来轻响,有人推门而入。柳慈音循声望去,见是白靖玟身边的丫鬟珍珠。

“我怎么会在这里?”她哑着嗓子问,声音里还带着初醒的滞涩。

珍珠端着食盘走进来,一边将碗筷在桌上摆开,一边回话:“前日夫人在牢里见您,没承想姑娘您突然就昏了过去。夫人救人心切,顾不得老爷反对,硬是将您从牢里接回府中静养。”

柳慈音望着面前的托盘——几碟精致的素斋,配着一碗温热的白粥,都是清淡合口的吃食。她的额角仍有些胀痛,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夫人说,柳姑娘是修佛之人,素日不沾荤腥,特意嘱咐厨下做了这几样素菜。”珍珠垂手站在一旁,轻声解释,“都是除夕那天见姑娘瞧着爱吃的。还说,姑娘醒了就先垫垫肚子。”

柳慈音盯着碗筷,没动,又问:“我睡了多久?”

“姑娘昏睡了三天,今儿已是大年初三了。”珍珠答完,见她眉头微蹙,又轻声问,“是刚醒没胃口吗?”

柳慈音点了点头,抬手抚上额角。

“那我先把菜端去厨房温着,姑娘什么时候想吃,唤我一声便是。”珍珠手脚麻利地收拾好食盘,稳稳端着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屋子里重归安静。柳慈音坐在床沿,仍没从这突变的境况中回过神来。她实在想不通,周叙究竟打着什么算盘,最终同意白靖玟将她从牢里接回府中。

柳慈音在床沿坐了许久,不见珍珠回来,心头疑窦渐生。正思忖间,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听珍珠说你醒了,我就过来看看。方便吗?”门外是那道再熟悉不过的男声。

不等柳慈音应声,萧无名已推门而入,毫不客气。方才那声询问,不过是装模作样,一如先前他趁她病中无措时,那般无礼地查屋搜身。

柳慈音一见他,素来平静的心便生出火气。

“怎么又是你?”她别过脸,不愿正眼瞧他。

“哦?柳姑娘竟会问‘为什么’了?看来前些日子的谈心,倒不算白费力气。”萧无名自顾自走到床边,拖过张椅子坐下,姿态随意得像在自家。

“你当我已是囊中之物,才这般毫无顾忌?”柳慈音强压着怒气,“周大人呢?我是他的案犯,为何不见他来审我?”

萧无名挑眉:“柳姑娘,我只是叹你性子有了转变,算是桩好事。至于周大人——他知晓你是白夫人旧识后,便不愿用寻常刑讯待你,怕伤了夫人的心。于是便托了我这‘熟人’,来问问清楚。”

白夫人……柳慈音脑中闪过她的身影,连同那句“苏家与白家是邻居”。可她对流浪前的记忆一片空白,这番话真假难辨。

忽的,她想起萧无名曾提出的条件:与他同往六阳县查案,待真相水落石出,便将性命交予她。

萧无名此人,出尔反尔是常事,本不可信。但他对真相的执着,她是亲眼见过的。若随他同去六阳,或许真能寻回丢失的记忆,揭开尘封的身世。何况除夕夜交手时,她试过他的身手——若非自己中了药,他早已命丧她涂毒的三叠刃下。只要她想取他性命,他根本避无可避。

届时取了萧无名的性命,再回头查探周叙与白靖玟的动向也不迟。以这二人的身份地位,断难轻易离开章台与六阳,她若想回来寻他们算账,随时都能动手。

如此一来,用这两项“任务”换师父的两则消息,再借“复命”之名返回上京,伺机潜入覆雨楼总部搜寻师父下落——这桩算盘,倒算得上一箭双雕。

这般想来,与萧无名一同查探,似乎……倒是个可行的选择。

“不过我今日来,不是来问问题的,是要说一件事——”他说话时目光始终落在她脸上,细细捕捉着她的神色变化,“你必须跟我去六阳。”语气郑重得没有丝毫转圜余地。

“为什么?”她今日问出的话,比她前七年都要多了。

“因为你或许就是十二年前,六阳县苏记药材铺灭门案的重要证人。”萧无名敛去了所有漫不经心,神情肃穆,死死盯着她的眼睛,“此案,正是我追查的核心。”

“苏记……药材铺?”

柳慈音看着萧无名的眼,口中喃喃的重复着这几个字,心中油然而生一种熟悉感。那仿佛是在告诉她,她本不应该忘掉这一切。

萧无名看出她心神震荡,便向她说明了自己真正的目的。

“我原是京兆府稽查司捕头,这你应该知晓。毕竟我未曾介绍,你便知道了我的名字。”

“我在上京时追查三具无名白骨,查到其中两人,原是当年御供药材贪墨案的关键证人。”萧无名的声音沉了沉,语速放缓,“他们当年举证:各县御供药田的商人,勾结上京皇商与户部尚书,用劣质药材充作贡品,层层瞒报。先皇震怒,当即把户部尚书革职查办,流放边疆;将那皇商一族收缴财产,逐出上京,永不准行商。至于地方,更是严令各州府彻查所有御供药田,凡涉贪赃枉法者,一律严惩不贷。”

他顿了顿,将手放在自己的下巴上:“当时各州府都有查办结果,唯独六阳县上报,说有涉案商人举家逃逸,踪迹全无,有传言说他们投靠了当地的起义军躲进深山,但并无下文。本以为这事就此了结——那两个证人是六阳人,按律该论功行赏,安度晚年。可我却在城郊的一处庄园里发现了他们的尸骨,死状蹊跷,旁边还躺着一具身份不明的尸体。”

“我顺着这条线往下查,才发现现任户部尚书,正是当年的六阳县知县。”萧无名“啧”了一声,恨恨道,“线索刚摸到边,我就突然被革了职。有人暗中递话,劝我赶紧脱身。我这才连夜离了上京,本想南下六阳查个究竟,却一路遭到追杀,只能东躲西藏,好不容易才逃到章台。”

“周大人偶然救了我,留我在府中休养。闲聊时说起周边县情,我才知白夫人是六阳人,便多问了几句。”他语气里添了几分冷意,“这才惊觉,当年六阳县所谓的‘举家逃逸’,根本是弥天大谎——那家商人是被满门灭口了。这事在六阳被捂得铁桶一般,除了紧邻的几户人家,几乎无人知晓。便是那几户邻居,在之后几年,死的死,残的残,家破人亡不在少数……”

他转头看向满面悲戚的白靖玟,声音沉了几分:“白家便是其中之一。夫人的父母,在那之后不到一年便突然暴病亡故。当时人人都传是邪祟作祟,连带着将这些幸存者一并视作不祥,驱的驱,赶的赶。白夫人只得带着年幼的弟弟逃往章台,侥幸被周大人收留,才算有了个安身之处。”

他突然探身凑近柳慈音,语气里带着刻意的关切,步步紧逼:“你不想知道这一切的真相吗?你究竟是谁?你的家人因何而死?你的仇人是谁?……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

萧无名最擅长的,便是这种层层递进的攻心之术。他先以铺天盖地的信息将柳慈音淹没,趁她一时混沌、心神动摇之际,再用连番诘问步步紧逼,像张密网般一点点收束,诱得她不由自主踏入他早已布好的局中。

但柳慈音绝不会在同一个地方跌倒两次。牢中那次,她险些便要被萧无名的话术牵引,仓促应下合作。此番故技重施,她不过凝神片刻,便已从那连珠炮似的诘问中,剥离出案情的脉络——每一个细节,都在指向她与这场风波之间,剪不断的联系。

纵然关于苏家的记忆依旧是破碎的拼图,可那些隐约的刺痛,都在无声地告诉她——必须走这一趟。

她不再躲闪萧无名的目光,那双总是带着探究与急切的眼睛,此刻正撞进她沉静的眸底。没有退缩,没有犹豫,只有下定决心的清明。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柳慈音的声音平静却坚定,“合作可以。但我有条件。”

萧无名挑眉,似乎没想到她会如此干脆。

“请周大人与白夫人一同在场。”她补充道,语气不容置喙,“我的事,需要他们做个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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菩提雪
连载中林间弦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