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十六章

偌大的牢房里,唯有白靖玟的声音在空中回荡着。

她眼前忽然闪过些破碎的光影,快得像指间溜过的风,看不清轮廓,更抓不住踪迹。

“昨夜事发后,我动弹不得,苦思冥想想了一整夜,未曾入眠。”白靖玟的声音带着彻夜未眠的沙哑,“直到想起你见着青麻糍时那瞬间的异样,才猛地将你的模样和当年的记忆对上。因为那时的你,额上并没有这一颗朱砂痣;十几年过去了,你的面貌也变化许多……”

柳慈音猛地蹙眉,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一些从未有过的画面,竟像挣脱了枷锁似的,猝不及防地撞进脑海。她攥紧了拳,指节泛白,整个人都陷入了莫名的慌乱。

“小时候,我们白家就住在苏家隔壁。”白靖玟的声音浸了泪,带着怀念与痛楚,“你和阿珩年纪差不多,又都馋那口青麻糍,总跟着街坊的孩子们一道,跑到街口摊贩那儿买来分着吃。直到……直到那天……”

话音在此处顿住,像被什么重物坠着,拖出长长的、令人窒息的停顿。

柳慈音头痛欲裂,她终于无法忍耐,抬手捂住头,紧咬着牙关,发出了痛苦的喘息声。不过片刻,她眼前突然一片漆黑,失去了重心,晕了过去。

“来人!快来人啊!柳姑娘晕倒了!”

柳慈音最后听到的,是白靖玟的呼救声。

——

“人参甘温补元气,黄芪升阳固表宜。

当归补血兼活血,白芍柔肝止痉急。

……”

“爹!我背完啦!我要出去玩!”

书桌前的小丫头在椅子上扭来扭去,刚把那几句药理歌谣背得囫囵,就急着要往下跳,两只小脚丫在半空蹬来蹬去,满脑子都是跑出门撒欢的念头。

“念安!坐好喽。”穿长衫的男子听见女儿咋咋呼呼的动静,板起脸来,倒有几分严父的模样,“你才背了几句?就敢说‘背完了’?”

小丫头被他一训,顿时蔫了些,却还嘴硬:“我……我背完四句了嘛!爹,让我玩半个上午好不好?就半个上午!”

男子无奈地摇摇头,走过去一把将她捞进怀里:“明明是个娇俏丫头,怎么贪玩得像只野小子?你看隔壁阿珩,哪有你这么猴急?”

“‘阿横’就是个书呆子!”小丫头搂着男子的脖子,咯咯笑起来,“我才不要当书呆子呢!”

“好好好,”男子掂了掂怀里的小不点儿,朗声笑开,“咱们念安不做书呆子!走,去药田找你娘去,今儿个先玩上半天,回头再慢慢背书。”

“好耶,出门玩咯!”小丫头欢呼起来。

可惜天不遂人愿。

家里的老仆掀了帘子,匆匆进了书房,躬身道:“家主,柳公子来了,说有要事相商。”

“爹爹,叫柳叔叔一起玩呀!”小丫头听不懂“要事”二字,只晓得这柳叔叔是常来的熟人,脆生生地跟着邀。

男子脸上掠过一丝难色,看了看怀里的女儿,又转向老仆:“念安,咱们先去见柳叔叔。只是今日……怕是不能出门玩了,柳叔叔有正事要和爹说。”

小丫头嘟着嘴,不情不愿地被他牵着手往前厅去。

厅里立着的柳公子身形颀长,小丫头仰着脖子也望不见他的脸,只看见他腰间那枚刻着字的玉佩,还有衣摆上暗纹流转的浪涛纹样,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她挣开爹爹的手,小跑到柳公子跟前,拽住他的衣角晃了晃:“柳叔叔,跟我们出去玩好不好?”

柳公子顺势蹲下身,温温柔柔地摸了摸她的头:“小念安,今日的功课做完了?”

“怎么连柳叔叔也要我背书!”小丫头顿时鼓了腮帮子,老大不乐意。

“念安乖,”男子赶紧拉住正要跺脚的女儿,柔声哄道,“你听柳叔叔的话,去一旁再背四句。等我跟叔叔说完话,你就来背给叔叔听,算给叔叔表演,好不好?”

小丫头抬眼瞅了瞅柳叔叔,见他正笑意盈盈地望着自己,眼里像是真盼着听她背书,只好闷闷点头,接过下人递来的药理歌谣册子,牵着衣角走到前厅角落的椅子上坐下,小声嘟囔着背起书来。

“还不如娘亲回来陪我背呢……娘亲讲完故事,我一听就记住了,光对着这册子,背到天黑也背不完。”

小丫头没背几句就泄了气,嘴里嘟嘟囔囔地抱怨着,索性把歌谣册子往旁边一推,支棱起耳朵,偷偷听爹爹和柳叔叔说话。

只听柳叔叔的声音传来,带着些沉郁:“我们还需一批黄芪、党参。此番行动,兄弟们折损太多,不得已,只能再请苏兄援手。”

爹爹的声音跟着响起,语气恳切:“柳兄不必忧心,我与菀娘必定全力相助。只要事成,便能让几城百姓少受些苛捐杂税之苦。不知柳兄可有由暗转明之意?我们夫妻俩早想追随柳兄与沈兄,尽一份绵薄之力!”

“眼下情势纷乱,还不便公开。”柳叔叔的声音顿了顿,“况且念安还小,你们夫妇若卷入其中,她免不了要受颠沛流离之苦。”

“柳兄说的是。”爹爹的声音里掺了些叹息,小丫头偷偷抬眼,正瞥见爹爹望向自己这边,目光柔和,“等念安长大了,我们一家三口,再一道追随柳兄。”

“苏兄大义!”柳叔叔的声音里添了几分动容。

这些话像落在水里的石子,在小丫头心里漾开圈圈涟漪。她听不懂什么“行动”“由暗转明”,也不晓得“沈兄”是谁,只模模糊糊听出爹爹和柳叔叔在说很重要的事,还提到了她——可“颠沛流离”是什么?为什么会提到黄芪、党参?她抱着膝盖,歪着头想了半天,也想不明白,只好又拿起册子,有一搭没一搭地念起来。

不知怎的,天光忽然暗了下来,像被一块巨大的黑布猛地罩住。

小丫头心里发慌,转身想找爹爹和柳叔叔,身后却空空荡荡,早已没了人影。

紧接着,前厅猛地窜起熊熊火光,噼啪作响的火焰舔舐着桌椅,浓烟呛得她睁不开眼。地上,方才传话的老仆和送册子的下人一动不动地躺着,猩红的血正顺着青石板的缝隙蜿蜒而来,像无数只细细的、冰冷的手,朝着她的脚边爬。

“呀——!”她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从前厅跑出来,抬手抹了把脸,却发现手心沾满了红黑交杂的痕迹,黏腻得可怕。

“爹爹!娘亲!”她放声哭喊,声音在火光中抖得不成样子。

一只手突然从身后伸来,紧紧捂住了她的嘴。是个女子的身影,半拖半抱地将她拽到后院,塞进了地窖。

“砰”的一声,地窖门被锁上,黑暗瞬间将她吞没。

她在那一瞬间认出了女子:“娘!”

“念安,听着!”女子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急促的喘息和压抑的哭腔,“不管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不许出声!记住了吗?”

外面的火光映得门板忽明忽暗,伴随着杂乱的脚步声和器物碎裂的声响,女子的声音愈发凄厉:

“千万……千万不要出声!”

——

“不要!”

柳慈音猛地从噩梦中惊坐而起,后背的冷汗浸透了衣裳,黏腻地贴在身上,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

她大口喘着气,茫然地四下打量——这里竟不是阴冷的牢房,而是一间陈设简单的卧室,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草木香。

方才的梦境在清醒的瞬间便开始褪色,许多细节已模糊不清。但柳慈音清晰地记得,那是她有史以来最连贯的一个梦,不像从前那些光怪陆离、满是血光的片段,破碎得让人无从捕捉。

她一直以为,自己生来便是孤儿,在六阳县的街头流浪,是偶遇师父时,他发了善心才将她收养,教她识字、读书,还有那些繁复的医术药理。

可白靖玟的话,连同脑海中突然蹦出的朦胧片段,像两把钥匙,撬开了她尘封的记忆。柳慈音心头一震:原来自己也曾有过父亲母亲,有过一家和睦的日子……只是不知遭了什么变故,才落得孑然一身,成了街头乞食的孤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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菩提雪
连载中林间弦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