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是柳慈音心底最不容触碰的软肋。但凡牵扯到他,她从来比对待任何生死任务都还慎之又慎。
方才萧无名的一番话,本已让她心生动摇。尤其是那句关乎师父下落的承诺,几乎瞬间击溃了她的防线——“师父若已不在人世”这从未想过的可能性,让她方寸大乱,险些就被他趁虚而入,应下那交换的条件。
可当萧无名明说要用覆雨楼的消息来换“救出师父”时,那过于轻易的承诺却像一记重锤,敲醒了陷入忙乱的柳慈音。
若答应了萧无名,那便是被他空手套了白狼!
他连覆雨楼的底细都未必知晓,又何来门路与手段寻到师父?覆雨楼的深浅,她比谁都清楚。比起寄望于这个萍水相逢的男人,倒不如自己设法潜回总部探查,来得更实在,也更可靠。
她定了定神,眼底的慌乱褪去,只剩惯常的淡然。
“萧公子,你不觉得这条件荒唐得可笑吗?”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像是在笑自己方才的失态,“一句空口承诺,就想换我所有的消息?我又怎知,你方才所言,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萧无名哑然。柳慈音说得没错,他们之间的每一句话,都掺着真真假假,缠得难分难解。若说有哪片刻最接近真心,恐怕只剩在静心庵时,他闲来无事总爱逗弄她的那些瞬间。可即便是那样的时刻,他话语里仍不自觉地裹着几分试探,藏着些言外之意。
他垂着头,指尖在膝头无意识地摩挲着,沉默了许久,久到柳慈音几乎以为他不会再开口。
直到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才缓缓抬眼,目光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恳切:“柳姑娘,若我说,我可以将这条命交给你——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你尽可拿我的命,换你师父一时平安。”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但我有两个条件:一是如实告诉我与周大人,你究竟来自何处,此行目的为何;二是与我同往六阳县查案,直到水落石出为止。”
说到最后,他的眼神里少了几分试探,多了几分孤注一掷的坦荡:“这样的交换,你意下如何?”
柳慈音望着他的双眸,目光像要穿透那层坦诚,直直探进他心底去。这一刻,她才真切体会到,这位曾在上京声名赫赫的神捕,究竟是怎样一个将真相看得比性命还重的人。她从未见过这样的人——为了寻到一件事的真相,竟真的愿意以命相抵。
“你所谓的真相,与我无关。”她仍旧顽固说道。
萧无名着实意外。明明见她神情已有动摇,开口却还能这般嘴硬。换作从前在上京当差时,遇上这种软硬不吃的人,他有的是手段对付,定能叫他们乖乖开口。
可眼前是救过他性命的柳慈音,那些本该用出来的狠劲,到了她面前,竟怎么也使不出来,实在狠不下心。
他拿她毫无办法。
“……话已至此,姑娘若仍不答应,恕我只能请姑娘在这大牢里,再多留几日了。”萧无名语气里透着无奈,说着便伸手将布条重新绑回她嘴上,转身离去。
柳慈音看着他离开的背影,不知怎的,竟能品出些许颓然的意味。
——
大牢里仍有微光,柳慈音却辨不清这一天已过了多久。
清晨时结着白霜的青石板墙,经白日暖意与炭火熏烤,此刻正慢慢渗出水珠,顺着墙面蜿蜒滑落。整个牢房从冬夜的干冷,渐渐浸成透骨的湿冷,每一寸空气都带着黏腻的寒意,令人毛骨悚然。
柳慈音虽未受刑,双腕却被铁铐死死锁着,吊在半空。她整个人悬着,唯有脚尖能勉强点到地面,仅够支撑起一丝微不足道的力道。铁铐边缘早已磨破了腕间的皮肉,渗着细密的血珠,而被吊得发麻的双手,更因血脉不畅,肿起大片青紫,在昏暗里看得格外刺目。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更不明白——为何只见过萧无名,周叙那边却迟迟不派人来审问。
先前早已抱定死志,便是孤身一人关在牢里,她也无所畏惧——不过是早死晚死的差别。可萧无名那番话,偏像根刺扎进心里。她忽然想,死前总得去确认一件事:她这七年刀山火海里挣命,到底有没有真的护住师父?总不能自己备受折磨,到头来,全是覆雨楼的骗局一场,白为他们做嫁衣!
于是,在牢中的等待,突然变成最难熬的惩罚。她只想快些结束,离开这里,直奔上京覆雨楼一探究竟。便是死,也要死在去见师父的路上。
“……牢门重地,您不能进去。”
“我乃知县夫人,如何不能进?”
“夫人,夫人,您别让小的为难!”
“让开。”
牢房外的争执声传来时,柳慈音只听了声音,便猜到是白靖玟。
片刻后,脚步声由远及近,随着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白靖玟快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面面相觑的狱卒。
“柳妹妹!你怎么样?”她几步冲到柳慈音面前,目光急切地在她身上扫过,仔细查看着是否有伤口。
柳慈音望着她满脸焦灼的神情,只觉一阵厌恶。论起演戏,她和萧无名怕是都不及这位白夫人——一举一动都透着真切的关切,竟毫无破绽。只是自己已暴露得彻彻底底,对方脸上的心疼依旧,她不明白白夫人这般爱演,是为了什么?
“你们两个,还不快过来给柳妹妹松绑!”白靖玟瞥见柳慈音嘴上勒着的布条,急忙伸手解开,同时回头急切的吩咐身后的狱卒,“把镣铐也打开!”
“夫人,这……这是要犯,大人还未审问,不能放啊……”狱卒面露难色。
白靖玟闻言,一改往日的随和,面色从焦急变为严肃:“你们没想过吗?为何大人一夜未在此地露面,偏偏是我来了?”
两个狱卒对视一眼,讷讷道:“请夫人明示。”
“自然是奉了知县大人的意思,来亲自问询柳姑娘。”白靖玟冷声道,“我有我的问法,还不快松绑?”
狱卒本就已让她进了大牢,此刻再违逆,反倒落个不遵上命的罪名,只得依言解开柳慈音的手铐和脚铐。她身子一软,险些栽倒,被狱卒扶着坐到了地上。
地面又湿又冷,不过片刻,柳慈音的裙角便被污水洇透了一片。
“你们去搬两张凳子来,然后都出去,不许在此打扰。”白靖玟解下自己的披风,见柳慈音因寒冷微微发抖,便将她紧紧裹住。
“……是。”狱卒领命,从牢外搬来两张凳子,扶柳慈音坐下。这两人虽依了吩咐,却仍不放心,又取来一条长脚链,一端拴在她脚踝,另一端固定在刑架上,这才退出去,带紧了牢门。
被悬吊了一夜,柳慈音总算得以喘息。见白靖玟伸手将她揽住,似要借体温为她驱寒,她轻轻抬手推开,刻意拉开了些距离。
“这里没有旁人,不必再演了。”她解下身上的披风,仔细折好递回白靖玟手中。
白靖玟听了这话,眼眶霎时红了,泪水在眶里打着转:“妹妹,你定是受苦了。我知道你不信我,许是见过太多虚情假意。可我对你的关心,半分掺不得假,我……”
“白夫人。”柳慈音冷声打断,“事到如今,我实在不懂你为何还要这般待我。若你也是来套话的,便不必白费力气了。”
“我不是来套话的。”白靖玟拭了拭眼角,语气陡然郑重起来,“我是来确认一件事。”
柳慈音眉头微蹙,更添疑惑。
“柳妹妹,你可是六阳县人?”白靖玟直视着她问。
“我曾说过,我是上京人士。”柳慈音答得干脆。
“妹妹不必瞒我。萧无名从静心庵回府后,我与他聊起过你,他说你言语间总带着些章台周边的口音——我才斗胆一问。”白靖玟缓声道。
“那又如何?”柳慈音的声音微沉。
“你可还记得六阳苏家?”白靖玟追问,目光紧紧锁着她。
“苏……苏家?”
话音刚落,一股熟悉的刺痛猛地窜上柳慈音的太阳穴。这痛感,与昨夜席间瞥见那盘六阳特产青麻糍时如出一辙,却更烈几分。
“妹妹,你可知我为何总说见你面熟,总想与你亲近?”白靖玟的声音里渐渐染上哭腔,“因为我们……见过的。”
头痛如潮水般翻涌上来。昨夜尚能强撑着维持平静,此刻却像有无数根针在太阳穴里扎刺,让她连呼吸都跟着发颤。
空白的脑海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冲撞,挣着、撼着,要从深埋的地方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