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台县衙的地牢,像是被冬日遗忘的角落。
石墙渗着湿冷的寒气,顺着青砖缝往骨头缝里钻,连呼吸都带着白汽,一出口便凝成细碎的霜。
偌大的牢房空荡荡的,只在正中架着一副刑架,柳慈音被铁链吊在上面,双臂抻得笔直,脚踝也被铁镣锁着,脚尖堪堪点地,连半分借力的余地都没有。布条绑在她的嘴上,勒得两颊生疼,那是防备她在牢中自尽。
墙角倒有一盆炭火,火星有气无力,映得周遭几尺地泛着点昏黄,却驱不散满牢的寒意。在周叙的嘱咐下,衙役留了心,在她身上盖了件半旧的棉衣,灰扑扑的,沾着些污渍,想来是怕她真冻毙在这牢里,断了审问的线索。
柳慈音在此悬吊了一夜,心中却分外平静:若就此能解脱这尘世纷扰,倒也算是一件幸事……只是,再也无缘得见师父,想来不免有些遗憾。或许,到了黄泉路上,还能与师父相聚做个伴?
此时,天色已然大亮。
寂静得如同死水般的大牢里,角落那扇木门发出“吱呀”一声刺耳的响动,缓缓打开了。走进来的并非柳慈音以为的周叙,而是萧无名,只见他形单影只,仍穿着昨夜那身靛青色衣袍,眼下泛着明显的青黑,看样子也是一夜未曾合眼。
“柳姑娘,”萧无名随手从一旁搬来一张凳子,稳稳地摆在柳慈音面前,而后坐下,仰头望向她,“我猜你心中此刻定是有诸多疑问,所以特意前来,为你解惑。”
将死之人,就算再多疑问,又能怎样?
柳慈音实在不明白萧无名来见她的理由,只冷淡的瞧了他一眼,便将眼神转向别处。
萧无名见状,起身将她嘴上勒着的布条解开,又重新坐回凳子上,略带歉意地说:“抱歉,差点忘了这个得解开才能让你说话……你就不想问问我什么吗?”
柳慈音缓缓把目光转了回来,看向他。
他那一副似笑非笑,桀骜不驯的神情,看着就令人生气。先前在静心庵里,闲来无事就在柳慈音身边转悠的他,也总是这样的情态,吵闹得很,没有一刻清净。
柳慈音问了一个问题。
她也没想到自己死到临头,竟会破天荒提出疑问:“你为何总有这么多问题要问?”
萧无名听了这话,不禁皱起眉头,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荒谬之事:“为何不问?这世间所有的真相与公正,都要靠不断地追查、不停地询问,才有可能拨开重重迷雾,见到真相的光明。你难道甘愿让那些疑问一直纠缠自己,至死方休?”
柳慈音微微闭上眼,片刻后又睁开,淡淡地说道:“佛法有云: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这世间诸多事,不过是虚幻一场,又何必执着于追问,徒增烦恼。”
“你宁愿带着满肚子疑问赴死,也不肯活着去弄清真相?”萧无名的声音沉了沉,目光紧紧锁着她,“你昏迷发热时,嘴里反复念着‘师父’,那语气里的依赖与急切,绝不是对普觉寺慧空大师该有的模样。你嘴上说他是你的师父,可梦里唤的人,分明是你真正放在心上的人——你该有多久没见过他了?”
他顿了顿,见柳慈音睫毛猛地一颤,继续道:“你若就这么死了,倒是清净了。可那位真正的师父呢?他若还在等你,若还盼着你回去,你这一死,岂不是让他到死都念着你的下落?你心中所想,莫不是黄泉路上见?可连他如今是生是死、在哪里都不知道,这黄泉路,你要往哪边走?”
“活着,至少能找他;死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柳慈音久久没有作声,大牢里只剩下炭火偶尔爆出的轻响,衬得她的沉默愈发沉郁。
萧无名的话像一颗石子,在她死水般的心湖里砸开了圈涟漪。
在覆雨楼的七年,她每一次提刀、每一次涉险,甚至每一次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支撑她的从来都只有一个念头——确保师父平安。
可师父到底在何处?他真的安然无恙吗?那些关于“师父平安”的消息,从来都只是覆雨楼的一面之词,她从未亲眼见过,更未亲耳听过。
记忆忽然翻涌上来:她与师父被覆雨楼掳进上京时,她才十三岁。在此之前,她丢了所有记忆,在街头流浪,活得像只惊惶的野兽,不懂冷暖,不知善恶。是师父捡了她,教她识字,教她辨药,教她行医救人的道理。可那些刚在心底扎根的善意,转眼就被覆雨楼连根拔起——他们逼她握刀,逼她学杀人,逼她做与“救人”截然相反的勾当。
七年了。仔细算来,她握刀杀人的时日,竟比救人多出一倍还多。做杀手,只懂执行指令,从不敢问“为什么”。原来不知不觉间,覆雨楼的规矩早已深入骨髓,让她习惯了盲从,习惯了将所有疑虑死死压在心底,连对师父的消息,竟也从未敢真正细究过真假。
可此刻,萧无名那双带着探究的眼,那些一针见血的话语,轻轻挑破了她用“顺从”织就的硬壳。七年未见的师父,面容在脑海里都已经模糊不清,她忽然第一次生出一个念头:那些“平安”的消息,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便再也压不住了。
萧无名见她沉默不语,神色已不似方才那般淡然,便自顾自说道:“想来你心中定有不少疑惑,我为何会出现在周府?白靖珩是什么身份?周大人又为何要在此时设下这样一场宴?我乐意一一为你解明。”
“我从上京出逃后,初到章台县便幸得周大人搭救,此后便以仆役身份暂居府中。周大人知晓我曾在上京的身份,邀我帮忙追查朝廷派来的暗探,我恰好也有需他相助之处,便就此达成合作。没承想追杀我的人来得这样快,不过一月便查到踪迹。我一路奔逃至此,防身之物早已遗失,为不连累周大人与夫人,只得趁夜脱身,却被刺客在后心捅了一刀,侥幸不死,才被你所救。”
柳慈音仍沉浸在思绪中,对萧无名的话毫无反应。
“后续的事你该清楚,住持去县里请大夫时被周大人知晓,他特意派府中大夫来为你看诊。他虽对你存疑,却见你行事良善,仍愿以同道之心相待,相信你和大人一样,是为百姓生民立命,不愿将你往坏处想。白夫人来静心庵,起初确有试探之意,可见到你后总觉分外熟悉,又见你频频布施行善,便坚信你是良善之人,此后对你的照料全是真心,再无半分疑虑。”
她眉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并未看他,这细微的表情变化却已落入萧无名眼中。
他知道这些话已起了作用,便继续道:“至于此次除夕夜宴,虽藏着试探的心思,却是白夫人真心实意想请你来府中团聚——她念你孤身一人,是真把你认作了妹妹。为此,她还请了自家弟弟白靖珩前来同聚。”
“哼。”柳慈音垂眸,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哼。
“自然,邀白公子前来,除了与姐姐姐夫团聚,另一重目的便是配合周大人,与我们一同以身入局,好钓出藏在章台县的暗探。我与周大人商议后传信给他,他也应了这个法子。若你始终未曾动手,这场宴便只是寻常的除夕家宴。”
“我要查的事与你并非一路。你若不出手,我自会遵守约定,不干扰你的任务。但我要查的事,必须护住周大人。更何况……你也说了,已接到新的暗杀指令,目标正是我。”
柳慈音终于抬眼看向他,低声道:“多谢你答疑解惑。你说的没错,原是我存了不轨之心,才作茧自缚。如今我两个任务都已失败,唯有死路一条。就算知道这些,又有何用?”
萧无名眼见柳慈音心中坚硬的外壳被撬开了一个缝,便趁热打铁道:“你若将知道的所有信息和盘托出,我可以助你查出你师父的下落,将他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