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十三章

除夕已至,章台县里鞭炮声喧天,从初更起,噼里啪啦的脆响就没断过。家家户户的窗纸上透着暖黄的光,偶尔有欢声笑语从半掩的门里飘出来,满是新年的幸福愿景。

可周府此刻的情景,却与城中百姓家中的温馨截然不同。

萧无名掷来的横刀那声脆响,彻底撕碎了除夕夜宴那层伪装的温馨和谐。

柳慈音持刃横在身前,面上再无半分和顺,所有的性格伪装尽数褪去,露出了身为杀手的狠厉锋芒。

萧无名此刻身着一袭靛青棉袍,领口袖口打理得齐整,先前在静心庵那满脸虬髯已剃得干干净净,露出线条分明的下颌。往日的颓废之色荡然无存,全然恢复了上京时的模样——眉眼锐利如鹰,身姿挺拔如松,步履间带着一股久经历练的沉稳,浑身透着少年得志的意气风发。

他面无表情地从侧门步入正厅,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掠过柳慈音,仿佛她只是厅中一件寻常摆设,径直走到墙边,抬手便将那柄钉在壁上的刀拔了下来。

“许久不见,柳姑娘。”他将刀反握于掌,刀柄贴着手腕,这才侧过头,语气平淡地朝她颔首打招呼。

柳慈音早觉今日宴请藏着猫腻,为此暗中做足了准备——却万万没料到萧无名竟也在此处,看他此刻的模样,分明已在周府潜藏了许久。

她迅速转眸看向席间的周叙等人。

方才药粉虽未完全撒开,但刀尖刺破油纸包时,飞溅出的粉末已让他们浑身瘫软。此刻三人正强撑着伏在桌边,脸色泛白,显然是在勉力维持不倒。

当务之急,是先解决萧无名,再处置这三人不迟。柳慈音心中电光石火般理清了轻重缓急。

“萧施主,我想你我之间,曾有过约定。”她冷声道。

萧无名闻言,神情严肃,不容一丝辩驳:“本是各有各的去处,如今凑到了一处,先前说好的那些,自然就不算数了。柳姑娘,你说呢?”

柳慈音唇角突然勾起一抹冷笑:“小人。”

她目光扫过中了药、伏在桌案上的白靖玟。偏是这副看似无害的模样,让柳慈音心底莫名泛起一阵寒意,像有冰棱顺着脊梁骨往上爬——方才那些对她亲近的笑,想来越是温和,此刻便越令人胆寒。

柳慈音猛地收回视线,死死盯住萧无名,语气冷硬如铁:“取你性命的差使,已落到我头上。如今,我可无法救你了。”

话音未落,柳慈音右脚猛地反蹬墙面,借势腾起,手中三叠刃寒光乍现。她旋身越过八仙桌,带着凌厉的风声直扑萧无名。

萧无名眼疾手快,手腕一翻便将长刀横在身前,用刀面精准磕上三叠刃的刃尖。

“铛”的一声脆响,反震之力让柳慈音虎口发麻,险些脱手。她咬牙握紧刀柄,左手撑地借力,双脚如鞭扫向萧无名下盘。对方侧身避过的刹那,她已借势旋身飞起,左手闪电般从腰间摸出三枚柳叶镖,屈指一弹,镖尖带风直射而出。

萧无名挥刀格挡,应对着柳慈音快如闪电的攻势。他防守得密不透风,周身要害护得滴水不漏,显然对她的路数了如指掌——知晓她的每一件武器,必然淬了剧毒,半分不敢懈怠。

他的武功虽刚猛沉厚,面对柳慈音这种快如鬼魅、角度刁钻的路数,却渐渐显得吃力。几番拆解间,已有好几招险险擦过衣袍,只差寸许便要被划开血口。

柳慈音攻势愈发凌厉,心头的疑云却越积越重:萧无名分明只守不攻,他在等什么?

“柳姑娘,有药的,可不止你一人。”萧无名似是看穿了她眼底的困惑,突然淡淡开口,语气里听不出波澜。

柳慈音心头猛地一沉。方才夜宴之上,她对入口之物向来谨慎,凭她熟知药理的本事,只需浅尝便可知是否掺了东西——包括那抿过的一口酒,都仔细验过,分明都无异常。

可萧无名的出现,让这份笃定瞬间崩塌。此人曾拿出的隐息散,是她无法辨识的奇药,似乎是西域所产。若他还有其他不知名的西域毒物,便是她每道菜都细尝过,又怎能保证尽数识破?

她刚生出惊骇,下一刻便感到某种药力在体内发散,像被人点中穴位一般,全身生出一种麻痹之感,令她一瞬间失去了力气!手中的三叠刃“哐当”一声落在地上,柳慈音直挺挺的朝前倒在了地上,无法动弹。

此番失手,依覆雨楼的规矩,柳慈音唯有死路一条。她拼尽全力挣扎,想压□□内翻涌的药性,颤抖着从怀中摸出早已备好的毒药,要自行了断。

萧无名见她软倒,立刻上前,干脆利落地卸了她的牙关,又迅速搜遍她全身——藏在腰带的暗器、衣襟内的毒粉、发间的银簪,但凡可能伤人的物件,尽数被他搜走。

柳慈音无法动弹,连咬舌自尽的后路都被阻拦。此刻衣衫不整头发凌乱,模样比萧无名落魄时的样子好不到哪里去。

萧无名扶着她在原地坐下,她抬眼便见白靖珩竟像没事人一般:只见他小心翼翼扶着自家姐姐与姐夫,将二人安置在主厅的主位上,自己则拍了拍衣摆,施施然坐回客位。看来白靖珩也身怀武艺,在药粉撒出的一瞬间便屏息凝神,未曾中招。

这时,大门“吱呀”洞开,乌泱泱一群衙役涌了进来,瞬间将正厅团团围住。八仙桌被迅速撤开,柳慈音被两人架起,狠狠扔在房间正中——这阵仗,俨然是要当庭开审。

“呵……哈,哈哈哈哈!”柳慈音忽然笑了,笑声又响又野,是她从未有过的放肆。

她自己也说不清是喜是悲——竟有那么一瞬,为这场落败生出了丝莫名的快意。

终于,可以解脱了。

萧无名捂着胸口,不动声色地低咳了两声,显然旧伤还没好利索。他在白靖珩对面的客位坐下,目光扫过柳慈音,淡淡开口:“看来这西域牵丝引的药力,被方才那杯酒解了几分,柳姑娘竟还能笑得出声。”

原来是那杯酒。柳慈音心头一动,瞬间明白了过来。

此时周叙与白靖玟仍瘫在椅上,动弹不得,白靖珩却神色如常,看向柳慈音问道:“柳姑娘,你今日用的是什么药?解药在何处?”

萧无名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起身走到柳慈音面前蹲下,望着她那双没了神采的眼:“对不住了柳姑娘,方才怕你寻短见,才卸了你的牙关。你若肯保证不再自尽,我便把它按回去。”

柳慈音眼皮抬了抬,没看他,反倒望向主位上的白靖玟。

只见白靖玟正用手帕捂着嘴,眼圈通红,泪珠滚了满脸,那副愁容满面的模样,倒像是在心疼她,全然不见遭人刺杀的惊惶。

周叙喉间发出一声闷咳,强撑着药性对身旁衙役道:“先把她的牙关按回去。再去彻查她带来的吃食、药粉,仔细些——她若不肯说解药,咱们自己查。”

“柳姑娘素有菩萨心肠,想来用的不会是致命毒药。”萧无名坐回客位,慢悠悠补了句,“若真存了杀人的心,以她的手段,断不会这样以身犯险。”

左右架着柳慈音的衙役依令行事,伸手将她的牙关复位,动作虽糙,却也算利落。

白靖玟似是犹豫了许久,终于带着哭腔开口:“柳妹妹,我知道你定有苦衷,断不会真心害我们的……”

柳慈音望着她那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心底翻涌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厌恶。

“白夫人,”她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事到如今,这戏也该收场了。我输得心服口服。”顿了顿,她抬眼扫过瘫在椅上的周叙,“此药无解,挨到明日天亮,药力自会散去,保准你们性命无虞。”

话音未落,先前柳慈音见过的周府大夫已匆匆进来,对着椅上的周叙、白靖玟与座中的白靖珩躬身行礼,手里捧着查验记录,沉声回禀:“大人,夫人,公子。查验已毕——柳姑娘带来的吃食本身无毒,却是那油纸包中麻药的药引。二者一旦相触,便会催发药性,且只对吃过这些食物的人起效。”

白靖珩闻言,缓缓起身,对着周叙与白靖玟拱了拱手:“既如此,姐姐、姐夫且好生歇息。今夜之事已了,我不便再多留,这就出城回营。”

周叙艰难地点了点头:“我差人备马,连夜送你出城。”他目光转向柳慈音,语气沉了几分,“至于柳姑娘,先压入县衙大牢看管,待明日再行审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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菩提雪
连载中林间弦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