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十二章

“姐姐,许久不见。”那位头戴银簪、身着素袍的男子快步上前,向白靖玟作揖行礼。

白靖玟笑着伸手将他扶起,指尖轻点他的衣袖:“可算来了,方才还念叨你呢。”随即侧身拉过柳慈音,“阿珩,这位是柳慈音,柳姑娘看着与你年岁相近,特意向你介绍一下。近几个月总在城外给流民送粮赠药,民间都称她是活菩萨呢。”

柳慈音闻言连忙摆手推辞:“白夫人过誉了,不过是妾修行佛法,略尽绵薄之力罢了。”

男子听白靖玟这般介绍,面上露出几分欣赏,郑重向柳慈音作揖:“在下白靖珩,见过柳姑娘。”

柳慈音一向行事周全。

她看到一旁的知县大人没人搭理,便向着一同归来的周叙与白靖珩敛衽回礼:“见过周大人,见过白公子。”

“柳姑娘客气了。”周叙看起来并不介意被自家夫人冷落,含笑摆手,“今日是家宴,不必拘礼。各位先入座,我换身常服便去正厅。”

白靖玟笑容满面地应着,眉眼间满是弟弟归来的欢喜。她右手挽着自家弟弟,左手牵着柳慈音,往正厅去的这短短几步路,嘴里絮絮叨叨的,全是关切弟弟分别这些时日的衣食住行。

一切看起来都这般平常,这般自然。

柳慈音未曾察觉丝毫异样,只是她对这白靖珩仍知之甚少,还需在席间多探些底细,方能定论。

众人入了座,八仙桌上又添了几碟精致素斋。

周叙换了身常服坐在主位,褪去了官服的拘谨,更显平易近人,倒像这府邸里一位慈和的长辈。

白靖珩初见这除夕夜的宴席竟是满桌素菜,本有些讶异,转念想起柳慈音是修佛之人,想必忌荤腥,便也释然了。

“柳妹妹是从上京来的,怕是不知我姐弟俩小时候家里有多清苦,便是过年也吃不上几口荤腥。”白靖玟一边请珍珠、碧玺张罗着桌上的菜,一边笑道,“自嫁给老爷当了夫人,平日里才总算能沾些油水。今日难得这么多人聚在一处,索性就忆苦思甜一回,倒也别有滋味。”

柳慈音心中不禁泛起一丝讶异。寻常穷苦人家,儿女之名多朴实直白,怎会取“靖玟”“靖珩”这般雅致的字眼?看来白夫人的家境,与她先前的预想竟有出入。

纵有疑惑,她却绝不会贸然开口询问。多年养成的习性使然,遇事先凭己身探查推测,纵有不解,也只深埋心底,断不会让外人窥出半分异样。

柳慈音只含笑向布菜的丫鬟们点头致谢,始终默不作声。

周叙在一旁静静听着白靖玟絮絮叨叨,时不时露出一抹宠溺的笑意,从不插话打断。

“诶,柳妹妹,”白靖玟望着桌上的菜看了一圈,亲自站起来夹起一块带着些青绿色的糯米饼,放进柳慈音的碟中,“这是我家乡六阳的青麻糍,配方是糯米和艾草,方才我亲自做的。你得尝尝!小时候,阿珩可喜欢吃了!”

柳慈音望着碟中那块青麻糍,脑中忽然像被细针刺穿,一阵剧痛猛地袭来。她死死咬住牙关强自忍耐,面上竭力维持着平静,不肯让旁人瞧出半分异样。

眼前这物,竟与脑海中某些尘封已久的片段骤然重叠。

她心头大震——当年在六阳流浪时,从未被人施舍过这青麻糍。可此刻,眼前竟第一次闪过些断续的影像:仿佛在她还像只叽叽喳喳的小麻雀,聒噪却天真的年纪,手里正捧着青麻糍,一口一口细细嚼着,是再寻常不过的日常。

“姐姐,许久不见,你怎么还是这般爱打趣我。”白靖珩听姐姐絮絮叨叨了半天,末了竟把话头扯到自己身上,当即微微蹙眉,带着点埋怨道。

白靖玟笑起来:“阿珩,在姐姐心里,你永远是那个长不大的孩子。哪怕你如今带着那么多人驻在郊外,成了统领,回了家,该被姐姐调侃还是要被调侃。”

“姐。”白靖珩脸上笑意未减,神色却稳了稳,“柳姑娘还在这儿呢。”

柳慈音闻言,瞳孔骤然一缩,手心瞬间沁出冷汗。

她心头一片惊涛——这是什么意思?

她先装作不经意地抬眼看向周叙,这位章台知县面色如常,仍安稳地夹着桌上的素斋,吃得不紧不慢。而后顺着白靖珩的话头望向他,对方亦是神情不变,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直直回望过来。

再看白靖玟,依旧是方才那副絮叨模样,见柳慈音只怔怔望着青麻糍不动筷,便关切地问:“柳妹妹,怎么了?是这青麻糍不合胃口吗?”

柳慈音立刻收回那略显失神的目光——方才许是看得太久,难免失了分寸。她定了定神答道:“并非如此,夫人。只是……这青麻糍,我小时候似乎见过。”

“哦?”这回倒是白靖珩先开了口,“柳姑娘也曾见过青麻糍?莫非祖上亦是六阳县人?”

柳慈音暗自深吸两口气,强压下心头波澜,垂眸应道:“妾记事时,家中已无长辈,祖上籍贯,实在无从知晓了。”

“是阿珩失言了,柳妹妹莫要往心里去。”白靖玟急忙伸手握住柳慈音搁在膝上的手,掌心温厚带着安抚的意味,还顺带嗔怪地瞪了自家弟弟一眼。

沉默许久的周叙此时开口,适时打破了僵局:“今日除夕,原该图个喜庆,不必总提陈年旧事。我先前在院里埋了一坛酒,候着日子呢,此刻正好挖出来与诸位同饮。”

他转向侧门扬声唤道:“来人,取酒来。”

酒向来是活络气氛的良方。几杯下肚,方才那点沉郁滞涩的气息便渐渐散了,席间重新活络起来。

柳慈音本是修佛之人,素来不沾酒水,怎奈白靖玟热情难却,只得浅抿了一口。

竟是这般醇厚甘冽的好酒!她心中暗叹——若不是碍于这修佛的身份,此刻定要仰头饮尽,酣畅淋漓才是。

酒过三巡,周叙与白靖珩的话渐渐多了。

起初两人还时不时瞥向柳慈音,语带含糊,似有顾忌;几杯酒入喉,眉眼间的拘谨渐渐褪去,后来竟全然不避讳,径直聊起驻扎在章台与六阳山林的起义军,连白靖珩自己统领着一支队伍——正是那名号渐响的白衣军精锐——也坦然说了出来。

此时的柳慈音已无心细听二人对话。纵然她已察觉,今夜这场宴席怕是以“请君入瓮”设下的局,但白衣军首领此刻就坐在对面,与起义军勾结的官员亦亲口挑明了彼此的关联——如此良机,再难寻觅。

若是错过今夜,往后又何来这般轻易暗杀白衣军首领的机会?他们藏于山林,行踪之诡秘,比她更胜一筹,堪称狡兔三窟。先前她几次追踪那布匹商人,皆屡屡失手,可见其阵营中必有高人,掩藏踪迹的手段远在她之上。

待到除夕初更时刻,章台县的传统,在此时会燃放鞭炮。

也就是说,城中百姓都会燃放鞭炮驱除邪祟之时,正是柳慈音动手的绝佳时机!

——

月悬中天,屋外的小雪渐渐歇了。

周府正厅内,周叙早已屏退下人,只留白靖玟、白靖珩与柳慈音三人,伴着冬月清辉,静候守岁。

柳慈音望着窗外月色,眼前却闪过方才家宴上那幕——仿佛寻常人家团聚般的温馨,竟有片刻晃神。

还有一炷香……

柳慈音想起进城时,城门口的营寨,衙役们正在分发肉包的景象。

还有半炷香……

柳慈音想起住持的念叨,了缘的哭哭啼啼,和了尘离去前的笑容。

还剩片刻!

柳慈音最后莫名想起的,并不是师父,而是萧无名。

柳慈音凝望着月亮,猛地摒除杂念。

恰在此时,城中鞭炮声骤然炸响,此起彼伏。几乎同时,她从怀中取出那包足以药倒众人的粉末——先前她带来的小食里掺了药引,此刻只需这粉末散开,哪怕吸入一丝,席间之人便会浑身瘫软,再无反抗之力。

药包即将撒开的刹那,一柄横刀从右侧破空而来,精准刺入药包,带着它狠狠钉在左侧厅壁上,发出“当”的一声脆响!

柳慈音足尖一点,从座位上疾跳而起,连退三尺,稳稳立在角落。棉靴中暗藏的三叠刃已握在手中,她紧盯着横刀来处,满眼警惕。

侧门的暗影里,一道身影缓缓走出,竟是她万万没料到的人。

“萧无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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菩提雪
连载中林间弦月 /